第四章 非攻之道，不惹亦不惧

夜市里人声还是很嘈杂，来来往往的路人大多就只想着挑挑吃的、刷刷手机、聊聊天啥的，没人留意到阴影里正靠近的那三个人。

黄毛走在最前面，两个小弟一左一右跟在身后，三个人故意散开，隐隐把沈砚落座的这张小桌子给兜在了中间。

妇人正忙着招呼新来的客人，手里忙着装烤串，一时之间并没有注意到这边的状况。

沈砚手里还捏着筷子，碗里还剩大半碗热面，面汤还冒着淡淡的热气。他没有继续往嘴里送，也没有猛地起身，只是缓缓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动作很慢，看不出半分慌乱。

竹简被他靠在腿边，始终处在自己视线能够扫到的范围，那是墨家仅存的典籍，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受损。

“喂，穿古装的。”

黄毛走到离桌子两步远的位置停下，双手插在裤兜里，歪着脑袋，一脸吊儿郎当的凶相，故意抬高了一点声调，想把周围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当着旁人的面压对方一头。

“刚才跑的速度比较快，现在吃饱喝足了，不打算藏起来？”

他身后两个小弟也跟着起哄，往前又凑了半步，眼神在沈砚身上来回打量。看他一身老旧的古装，胳膊上还带着伤，看着瘦弱，心里的底气更足。在他们眼里，就算这人有点手艺，说到底也就是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小子，真动起手来，还不是任他们拿捏。

周围有两三个买小吃的路人听到喊声，下意识转头看过来，感觉到气氛不对，都停下脚步，远远站在一边观望，没人敢直接上前去管这种街头纠纷。

妇人这时候也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慌忙放下手里的夹子，快步走过来，拦在了中间，脸上堆着几分为难。

“哎，你们干什么，别在我摊子这边闹事啊，做生意呢。”

黄毛瞥了妇人一眼，语气敷衍，没有半分尊重：“老板娘，这事跟你没关系，我们找的是他。你别多管闲事，免得惹一身麻烦。”

妇人心里有点发怵，这几个人一看就是街上游荡的混混，平常就经常在这一片晃悠，不少摊贩都不愿意招惹他们。可沈砚刚刚才帮自己修好桌子，实实在在帮了她大忙，她也没法眼睁睁看着人被欺负。

“人家小伙子就在我这儿吃碗面，又没招惹你们，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 妇人硬着头皮开口。

“好好说？” 黄毛嗤笑一声，下巴抬着，目光死死盯住沈砚，“之前在路口，这家伙让我们当众难堪，这笔账，今天总得算一算。”

说完，他直接越过妇人，朝着沈砚抬了抬下巴：“小子，识相点，跟我们到旁边巷子走一趟，别在这儿耽误人家老板娘做生意，也别让这么多人看笑话。”

意思再明显不过，就是想把人拉到没有监控、没有路人的暗处，好好教训一顿出气。

沈砚这才慢慢抬起头。

他脸色依旧带着饥饿和伤痛带来的苍白，眼神却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眼前三人。

“我不曾主动招惹尔等，先前避让，是不愿无端起冲突，此为墨家非攻本意。” 沈砚的语速平缓，咬字带着古人独有的顿挫，“可一而再寻衅相逼，就不是避让能够了结的。”

黄毛听不懂他文绉绉的说法，只觉得对方这副淡定的模样，更加刺眼。

“少跟我拽这些听不懂的鬼话！” 黄毛眉头一拧，往前踏出一步，抬手就想伸手去抓沈砚的衣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他的手刚探过来，沈砚身子微微往后一撤，坐姿不变，肩膀轻轻一侧，简简单单一个卸力的动作。

黄毛这一抓直接抓空，重心往前一晃，脚步踉跄，差点直接扑到桌子上。

哐当一下，桌面晃了晃，碗碟微微颠了颠，还好这张刚被沈砚归榫锁死的木桌跟石头似的稳，不管怎么冲击，一点都没动。

这一下落空，黄毛脸上瞬间挂不住，火气彻底被点燃。

“还敢躲！给我上！”

两个小弟见状，立刻一左一右扑上来。

旁边的人看到这情形，都觉得接下来或许会有吵吵嚷嚷的混乱场面，好几个路人不由自主小声喊了出来，那妇人更是吓得脸色煞白，下意识就想要上前去制止。

可沈砚没有挥拳乱打，也没有凶狠的嘶吼。

墨家的守御之术，本就不是为了逞凶伤人，讲究察势、卸力、控形，以最小的代价化解攻势，保全自身，而非赶尽杀绝。

左边那人挥着胳膊扫过来，沈砚手肘微抬，精准磕在对方小臂肌肉薄弱之处，不重，却刚好卸掉对方全部力道，胳膊瞬间发麻，整条手臂直接垂落下来。

右边的人抬腿踹向桌腿，想要掀翻桌子，沈砚脚掌在地面轻轻一碾，侧身滑出半尺，与此同时手掌按在对方膝关节侧面，顺着他踹过来的力道微微一引。

那混混收不住势头，身体顺着自己发力的方向往前扑，踉跄着撞向旁边的同伴。

两声闷响，两个小弟自己撞作一团，一个胳膊发麻揉着手腕，一个撞得肩膀生疼，两个人都没挨到沈砚一下，就已经乱了阵脚。

前后不过短短数息。

黄毛一看一愣，没想到看着挺单薄的少年，身手居然这么难对付，他咬了咬牙，干脆直接握紧拳头，使足力气朝着沈砚面门砸过去。

这一拳带着街头打架的蛮劲，风声呼呼作响。

沈砚没硬接那拳头，上身稍微往后仰，躲开了那挺厉害的力气，指尖好像在量东西似的，精准地落到对方手腕的关节缝隙处。

又是那种和归榫极其相似的巧劲，不蛮力硬碰，只找结构的破绽。

“啊！”

巧劲一拧黄毛手腕关节，其拳头顿时没了力气，整条胳膊直接就弯转了，剧痛顺着骨头传上来，疼得他倒吸一口气，不由自主地就弯下了身子。

沈砚手上力道收得极有分寸，没有折断骨头，只是将他的攻势彻底瓦解，让他失去继续动手的能力。

没有鲜血横飞，没有惨烈的打斗，看起来更像是轻巧的拆解，可结果摆在所有人眼前，三个混混，全都落了下风。

周围看热闹的过路人全都看呆了，本来还以为流浪少年会被欺负，可没料到反转这么快就来了。

“我的天，这也太能打了吧。”

“看着瘦瘦的，出手全是巧劲，根本不硬拼。”

“那几个人天天在这边晃悠，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黄毛捂着自己的手腕，脸上又疼又臊，又惊又怒，他怎么都想不明白，眼前这个穿着古怪古装、看着挺落魄的外来小子，拳脚功夫居然诡异到这种程度。他想再冲上去，可手腕一用力就是钻心的疼，根本使不出力气。

“你……” 黄毛咬牙，又忌惮又不甘心。

沈砚缓缓收回手，依旧坐在原位，没有乘胜追击上前再动手，目光淡淡扫过三人。

“非攻，不是任人欺凌。不主动争杀，却也不会束手待毙。”

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我流落到这儿，就想要一顿饭一个住处，能安身立足，没打算和谁结仇。要是现在退回去，今天的事儿，就到这儿完了。要是还没完没了地纠缠，那我可就不会再留情面了。”

这是警告，也是最后的退让。

妇人赶紧上前一步，挡在中间，心里也松了一大口气，又怕矛盾继续激化：“听见没有，人家小伙子都不跟你们计较了，你们赶紧走吧，别在我摊子惹事，等会儿巡逻安保过来，谁都不好看。”

黄毛死死盯着沈砚，胸口一起一伏地起伏着，心里极为憋屈。他心里清楚，今日他们这边三个人，都没把对方拿下，再这么耗下去，要是巡逻安保过来，他们反倒得吃大亏。

撂狠话？当着这么多路人的面，狠话讲出来，做不到只会更加丢人。

黄毛咬着后槽牙，狠狠瞪了沈砚一眼：“行，今天算你狠。这事没完。”

讲完一句场面话，捂着疼的手腕的他，带着两个没精神的小弟，蔫巴巴地钻进街边的黑暗巷子，马上就消失在夜色中了。

危机暂时没了，可那句这事没完，就像一根细刺，悬在空气当中。

围观的路人见热闹看完，三三两两散开，重新回到夜市的人流当中，只是不少人走的时候，还忍不住回头多看两眼这个一身古衣的少年。

妇人长长呼了一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转头看向沈砚，眼神里有几分复杂，有感激，有敬佩，还藏着一丝担忧。

“小伙子，你没事吧？刚才可吓死我了。那帮人是这片的混混，心眼小，今天吃了亏，说不定之后还会来找麻烦。”

沈砚轻轻摇了摇头，手臂上的旧伤刚刚因为方才的动作被牵动，又是一阵刺痛，他不动声色地压下那股痛感。

“多谢摊主挂念。祸事由他们而起，我避无可避。”

他低头看向桌上已经微微放凉的面，方才的一番对峙，让这一碗得来不易的晚饭，已经没了多少热气。

夜色更浓，夜市的灯还是亮堂堂的，还是那么热闹，不过这座繁华的大城市，对于他这个从先秦幽谷来的墨者来说，还是到处都是未知和危险。

一顿饭解决了饥饿，打退了寻衅的混混，却解决不了最根本的困境。

没有身份，没有住处，没有钱财，还有一帮记恨自己的地头蛇在暗处虎视眈眈。

沈砚拿起筷子，安静地接着吃剩下的面，心里已经开始琢磨接下来的出路。靠给摊贩修补东西来换饭吃可不是长久办法，夜市人多眼杂，自己这么打扮太显眼，要是还待在这儿，早晚还会惹出别的麻烦来。

他必须尽快找到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还要想办法弄明白这个世界生存需要的凭证，唯有稳住根基，墨家的传承，才有存续的可能。

碗边，那几卷竹简安安静静靠着桌腿，竹片在夜市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

那是整个墨家最后的火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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