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假装陌生人

周一上午九点五十五分，沈念抱着笔记本电脑站在顾氏集团前台。

前台小姐核对完预约信息，笑容标准而礼貌：“沈总监，顾总在十六楼会议室，我让人带您上去。”

“谢谢。”

电梯里的镜面墙壁映出她的样子。深蓝色西装裙，白色真丝衬衫，锁骨链是闺蜜宋晚送她的生日礼物，说是“招桃花的”。沈念当时嗤之以鼻，现在却觉得讽刺——招来的确实是桃花，不过是前任的桃花，还带着未婚妻。

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站着一个穿黑色套裙的女人，看起来是秘书。

“沈总监这边请。”秘书领着她穿过一道玻璃门，推开了会议室的门。

顾衍深已经坐在里面了。他面前摊着一沓打印好的文件，手边放着一杯黑咖啡，没加糖。沈念记得他以前喝咖啡要加三块方糖，说太苦了会皱眉。现在他喝黑咖啡了，眉头都没皱一下。

“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对面。

沈念拉开椅子坐下，打开电脑，调出PPT。动作一气呵成，专业到无可挑剔。

“我先过一遍项目整体进度。”她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课文，“目前开发完成度百分之六十三，测试覆盖率百分之七十一，上线时间预计在十二月十五号……”

顾衍深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看，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沈念强迫自己不去对视，眼睛盯着PPT上的图表，嘴巴机械地汇报着数据。

讲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突然打断她：“这个版本的日活预估数据是基于什么模型算的？”

沈念一愣。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么细的问题——大部分投资人只关心ROI和退出机制。

“基于漏斗模型，结合了去年同期的用户行为数据。”她点开下一张PPT，上面是她自己做的数据推导图，“我把测算逻辑写在附注里了。”

顾衍深凑近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起：“这个参数设得太乐观了，建议你调低百分之十五。还有，测试覆盖率的目标太低，十二月上线风险太大。”

沈念的指尖顿了一下。他说得对。她故意把参数调高，是为了让项目看起来更有吸引力——这是做汇报时常用的技巧。但他在三秒钟之内就看穿了。

“顾总说得有道理，我会调整。”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翻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不是生气，是那种“被看透了”的感觉。这个世界上能一眼看穿她小把戏的人不多，他是其中一个。三年前是这样，三年后还是这样。

会议持续了四十分钟。结束时，顾衍深站起来，把咖啡杯推到一边：“下周一同样的时间，把调整后的方案发我。”

“好。”

沈念收拾东西准备走，他却忽然说了一句：“沈念。”

不是沈总监，是沈念。

她僵住了。

“你现在还在用那个邮箱吗？”他问。

什么邮箱？她脑子里转了一圈，突然想起来——大三那年她注册了一个校园邮箱，账号是shennian加一串数字，密码是他设的，是他们在一起的日子。那个邮箱她早就废弃了，因为毕业后再也没用过。

“不用了。”她说。

“嗯。”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沈念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有点软。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问那个邮箱。是想确认什么？还是想说什么？

她回到公司，把调整方案做完，已经是晚上八点。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盯着电脑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鬼使神差地打开了那个废弃的校园邮箱。

密码她试了三次才试对。不是她忘了，是她不想记住。

收件箱里躺着两百多封未读邮件，全是广告和垃圾邮件。她翻到最底下，发现有一封来自三年前的未读邮件，发件人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地址，主题只有两个字：“抱歉。”

沈念的手开始发抖。

她点开那封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念念，对不起。忘了我。”

发件时间是三年前他消失后的第三天。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办公室里陷入一片黑暗。

手机突然响了，是宋晚打来的。

“念念，你在公司？都八点了还不走？我跟你说，我今天在商场碰到一个人，长得特别像你那个前男友……”宋晚的声音大大咧咧的，完全不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

“就是他。”沈念说。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什么就是他？”

“他回来了。他是我们项目的投资人。”

“……”宋晚深吸一口气，“你在哪？别动，我来接你。你那个状态开车我害怕。”

沈念想说“我没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确实有事。她今晚不想一个人待着。

二十分钟后，宋晚的车停在公司楼下。沈念上了车，宋晚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问，直接把车开到了她们常去的那家烧烤店。

“先吃东西，吃完再说。”宋晚点了两瓶啤酒，一份烤串，一份茄子，一份韭菜，全是沈念爱吃的。

沈念喝了半瓶啤酒，才开口：“他有未婚妻了。”

宋晚正在剥虾的手顿了一下：“那你还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沈念说，“我就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三年了，我以为我放下了，可他站在我面前说‘久仰’的时候，我差点没忍住。”

“忍住了吗？”

“忍住了。”

“那就行。”宋晚把剥好的虾放到她碗里，“念念，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什么事都自己扛。当年他走的时候，你妈到底跟你说了什么，你到现在都不肯告诉我。”

沈念没说话。

她妈当年只说了两句话：“顾家给了五十万，你弟弟的学费有着落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别再去找他。”

她没去找他。不是因为那五十万，是因为她知道，就算她去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顾家的门第，她妈的要强，她弟弟的学费——所有东西都压在她身上，她根本没有资格说“不”。

可这些话她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包括宋晚。

“算了。”沈念拿起一串烤茄子，“不说了。反正就是工作对接，三个月就结束了。”

宋晚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宋晚送她回家。车停在小区门口，沈念正要下车，宋晚拉住她的手：“念念，你要是实在难受，就哭一场。在我面前不用装。”

沈念笑了笑：“我真没事。”

她下了车，走进小区，走到单元门口。夜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站在路灯下，仰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的天空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架飞机闪着灯从头顶飞过。

她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火车站，她站在那里等他回来。

等了三年。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微信消息，来自“G”。

“方案收到了。有几个地方需要调整，明天上午十点，你来我公司一趟，当面改。”

沈念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五秒钟，然后回复：“好的顾总。”

她按下发送键，又补了一条：“对了顾总，那个邮箱我看了。不用抱歉，我已经忘了。”

发完之后她就后悔了。这条消息太情绪化，太不专业，太不像她。但她来不及撤回了。

顾衍深没有回复。

沈念站在路灯下，握着手机，等了整整三分钟。

没有回复。

她骂了自己一句“蠢货”，然后转身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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