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凌晨四点的横店

2018年6月，横店影视城。

凌晨四点。

曹梅睁开眼，房间还是一片漆黑。

她没有赖床，快速起身，摸黑洗漱。水龙头流出的水冰凉刺骨，她咬着牙，往脸上泼了几把。

镜子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不算惊艳，但五官清秀。眼下有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一个月凌晨起床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化妆。

群演不需要化妆，反正镜头扫过去，谁也看不清你的脸。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躺在另一张床上的女孩。那是小霞，她的室友，也是她的同乡。小霞睡得正香，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

曹梅没有叫醒她。

今天的通告只有一个群演名额，她和小霞，只能去一个。

"对不起。"

她在心里轻轻说了一句，然后推开门，走进了黎明前的黑暗。

横店的凌晨，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都是和她一样的人——群演、特约、场务、化妆助理……他们从狭窄的出租屋里走出来，汇入这座影视城的毛细血管。

曹梅站在路边，等着那辆破旧的中巴车。

车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都是去同一个剧组的群演。她找了个角落坐下，闭上眼睛。

今天是一部古装大戏，听说主演是当红小生。

她不在乎主演是谁，她只在乎今天能赚80块钱。

80块钱，是横店群演的日薪标准。

如果运气好，演个有台词的小角色，能加50块。

如果运气更好，被导演夸一句，说不定能混个脸熟，下次还有机会。

但大多数时候，什么都没有。

她就是这样熬过来的，从演艺学院毕业，拖着行李箱来到横店，已经三个月了。

三个月，她当了无数次背景板，演过宫女、丫鬟、路人甲、路人乙，甚至有一次，她演了一具尸体。

那天，她躺在地上装了六个小时的死人，起来的时候腰都快断了。

导演走过来，看了她一眼。

"这姑娘不错，躺着不动，很敬业。"

就这一句话，她高兴了三天。中巴车在影视城门口停下。

曹梅跟着人群下车，走到集合点。副导演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张名单。

"点到名字的，去那边换衣服。"

"张三、李四、王五……"

曹梅竖起耳朵听着。

"刘小霞。"

她的心沉了一下。

小霞来了？

她回头看，果然，小霞正从另一辆车上跳下来，冲她挥手。

"梅梅姐！你也来了！"

曹梅的嘴角动了动，想笑，但笑不出来。

今天的通告只有一个名额，她和小霞，只能留一个。

"曹梅。"

副导演念到了她的名字。

曹梅松了口气，走向换衣区。

身后，小霞的声音响起："那个……导演，我也想来着，但是没听到我的名字……"

副导演头都没抬："今天只要二十个群演，满了。"可是……"

"下一个通告是后天，你要是想来，到时候早点。"

小霞咬着嘴唇，站在原地。

曹梅换好衣服出来，看到小霞还站在那里。

"小霞，你回去吧，晚点我给你带饭。"

小霞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梅梅姐，我排了三天队才拿到这个通告……"

曹梅的手指微微蜷缩。

她知道，小霞排了三天队。

她也知道，小霞比自己更缺钱——小霞的妈妈病了，每个月都要往家里寄钱。

但是。

"今天只有一个名额。"曹梅的声音很轻，"我也等了三天。"

小霞看着她，没有说话。

空气有点僵。

"行了行了。"副导演走过来，看了她们一眼，"你，刘小霞是吧？今天有个特约临时来不了，缺个丫鬟，你去顶上吧。"

小霞愣住了。

"真的？"

"去换衣服。""谢谢导演！谢谢导演！"

小霞飞快地跑向换衣区，路过曹梅身边时，冲她笑了笑。

"梅梅姐，我们今天都能演了！"

曹梅点点头，没有说话。

她看着小霞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是高兴？还是松了口气？

她分不清。

拍戏的过程很无聊。

曹梅站在宫殿的角落里，穿着淡粉色的宫女装，一动不动。

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她要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镜头移开的时候，她要恢复面无表情。

一遍又一遍。

从凌晨站到傍晚。

中途休息的时候，她看到小霞站在主演身边，手里端着一个茶盘。

那是一个有台词的角色——丫鬟给小姐倒茶，然后说一句"小姐请用茶"。

六个字。

加上特约的身份，小霞今天能赚200块。

曹梅收回视线，坐在石阶上，啃着自己带的馒头馒头是凉的，但她没觉得难吃。

她已经习惯了。

"你就是曹梅？"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

曹梅抬头，看到一个年轻***在她面前，穿着场务的衣服，手里拿着一个对讲机。

男人长得很普通，但笑起来很阳光。

"我是陈东，大家都叫我东子。"他蹲下来，递给她一瓶水，"你是新来的吧？以前没见过你。"

曹梅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来了三个月了。"

"三个月？"东子愣了一下，"那不短了。怎么一直在当群演？没想过往上走？"

"想啊。"曹梅说，"但是没机会。"

东子笑了。

"机会是自己找的。"他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副导演，他那边有个剧缺特约，你要不要试试？"

曹梅的眼睛亮了一下。

"真的？"

"真的。不过……"东子顿了顿，"你得请我吃顿饭，当谢礼。"

曹梅看着他，有些犹豫。她不认识这个人，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骗她。

但是，三个月了，这是第一次有人主动帮她。

"好。"她说，"什么时候？"

"今晚就成。"东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在'老地方'等你，你知道那家店吧？"

曹梅点头。

"那行，晚上见。"

东子走远了。

曹梅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心跳快了一点。

这是机会吗？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晚上七点，曹梅来到"老地方"。

这是一家小饭馆，开在群演公寓楼下，生意很火，店里坐满了人。

东子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位置，向她招手。

"这儿。"

曹梅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想吃什么？随便点。"东子把菜单递给她。

曹梅接过菜单，看了一眼价格。最便宜的素菜是18块，荤菜最低38。

她抿了抿嘴，点了一个素菜，一份米饭。

"就这些？"东子皱眉，"太寒碜了吧？再点个荤的。"

"不用了，我吃不了多少。"曹梅说。

东子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了笑。

"行吧，那我来点。"

他招手叫来服务员，点了三个荤菜，两瓶啤酒。

"等等——"曹梅想阻止他。

"没事，我请客。"东子摆摆手，"第一次见面，不能让你破费。"

曹梅沉默了。

她看着东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好？

饭桌上，东子说很多。

他说自己也是从群演开始的，后来混不下去，转行做了场务。

他说横店这个地方，没背景没资源，再努力也白搭。

他说他认识很多人，副导演、制片人、选角导演，都能搭上话。曹梅听着，偶尔点个头，不怎么说话。

她不是不爱说话，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啊，"东子喝了口酒，"太闷了。这个圈子，嘴要甜，腿要勤，脸皮要厚。你这样，怎么混？"

曹梅低着头，手指扣着桌角。

"我也想改变。"她说，声音很轻，"但是我不知道怎么做。"

"那就从今天开始。"东子放下酒杯，看着她，"我帮你。"

曹梅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为什么？"

"什么？"

"你为什么要帮我？"

东子笑了。

他伸出手，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因为我觉得你挺不容易的。"

曹梅看着他，心跳又快了一点。

是心动吗？

她不确定。

但那一刻，她想相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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