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山还在，人不在

山，安静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山娃从山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没有星。

也没有月。

整个山村，被一层淡淡的雾压着。

灯光稀稀落落。

像随时会熄灭。

他走得很快。

甚至有点乱。

脚步踩在土路上，声音发干。

“老山头……”

他低声喊了一句。

声音却被风吞了。

风，有点怪。

不是凉。

而是……乱。

树叶在晃。

却没有方向。

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一下下拨动。

山娃停了一下。

抬头看山。

那一刻，他清楚地感觉到——

山，在“醒”。

但又……

不安。

“是因为我吗……”

他喃喃。

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说不清的负担。

他不再停。

开始跑。

土路、石桥、村口老槐树。

一切熟悉。

却又陌生。

村子，比平时更安静。

太安静了。

没有狗叫。

没有人声。

连灯，都比平时少了一半。

“人呢……”

他皱眉。

心里越来越不对劲。

他加快脚步。

一路冲到自家门口。

门，半开着。

“老山头！”

他喊。

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去。

屋里黑着。

灶是冷的。

桌上，还摆着一只碗。

半碗冷掉的粥。

山娃的呼吸，一下子乱了。

“老山头？”

他又喊了一声。

声音明显紧了。

屋里，还是没有人。

可下一秒——

他听见了。

门外。

轻微的脚步声。

他猛地回头！

冲出门外！

院子里。

老山头，正坐在那张旧木凳上。

背有点弯。

手里，还夹着一根烟。

烟已经燃到一半。

火星忽明忽暗。

“老山头！”

山娃几乎是冲过去的。

老山头抬头。

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

很复杂。

像松了一口气。

又像……早就知道他会回来。

“回来了。”

他开口。

声音有点哑。

山娃愣了一下。

点头。

“回来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

谁都没说话。

风，从院子里吹过。

把烟灰吹落。

“你进山了。”

老山头忽然说。

不是问。

是肯定。

山娃沉默了一下。

点头。

“进了。”

“进到里面去了。”

老山头的手，微微一抖。

烟灰掉了一截。

“我不是说过……”

他声音低了下去。

“不能去。”

山娃没说话。

不是不想说。

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想说——山在叫他。

想说——他看见了那些东西。

想说——他已经不一样了。

可话到嘴边。

只剩一句：

“对不起。”

风，忽然停了一下。

老山头笑了一下。

很轻。

“你这孩子……”

他摇头。

“什么时候听过我的。”

山娃抬头。

看着他。

心里忽然有点不安。

“老山头……”

他刚想说什么。

老山头却先开口了。

“你不是普通人。”

山娃一愣。

“我早就知道。”

老山头看着远处的山。

声音很慢。

“那天，在山洞。”

“你旁边那块石头……”

他顿了一下。

“不是给我看的。”

山娃的手，慢慢握紧。

“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还养你？”

老山头接过话。

他笑了一下。

眼角的皱纹更深了。

“因为你会哭。”

山娃愣住。

“会饿。”

“会抓我衣服。”

老山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的手。

“你就是个孩子。”

“哪管你是什么。”

这一句话，让山娃喉咙发紧。

他张了张嘴。

却说不出话。

风，又起了。

这一次——

更冷。

院子里的灯，忽然闪了一下。

老山头的身体，也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山娃瞳孔一缩。

“你怎么了？！”

他伸手去扶。

触碰到的一瞬间——

他整个人僵住了。

太冷了。

不是夜里的凉。

是——

像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老山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老山头没回答。

他的手，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

却不再动了。

烟，慢慢燃尽。

火星，灭了。

一截灰，轻轻掉下。

“啪。”

那一声，很轻。

却像砸在山娃心上。

“……老山头？”

没有回应。

风，穿过院子。

吹动他破旧的衣角。

山娃的手，还扶着他。

不敢用力。

也不敢放开。

他站在那里。

很久。

很久。

直到——

远处山中，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响。

像叹息。

他缓缓抬头。

看向那片黑暗的山。

眼睛，一点点红了。

“是因为我吗……”

他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

那一夜。

山还在。

人，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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