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净业寺 第一节之二

老人连连点头称是，说自己从北山来走了十五里，此刻的确感觉劳累。孙思邈舀了一碗水让老人先喝，快速开了一方让老人去殿里抓药。为老人诊断后便为其他求医诊治，问过几句，病家皆如其所应，遇上腰折足不适的病人，孙思邈便施以推拿按摩或针术，只见银针飞舞，速度惊人。有被家人搀扶着扭了腰的患者，还有崴了脚瘸着来的患者，经孙思邈针灸后，当即能直起腰能走路了，连连惊呼：神奇！扎一针就把病治好，这个医师医术太高明了！这一喊叫，立刻有更多病人涌来，在孙思邈面前排起一支分队，孙思邈或望闻问切开方下药，或寻穴针刺，得医者满意离去，后续者次第跟上，义诊的速度大为加快。大殿台前施诊的两位高僧抬眼望望孙思邈，赞许地颔首致意。

这一场义诊一直持续到申时，求医人渐渐散去，寺庙安静下来。孙思邈收好行囊，抬头见那位年长老僧走到面前，忙合掌行礼。老僧笑意盎然声如洪钟：“多谢施主加持，施主仁心仁术心怀慈悲，可敬可赞，敢问是皇城医官么？”

孙思邈判断老僧已年过古稀，鹤发童颜，慈眉善目，精神矍铄，修为甚高，忙合掌回礼：“在下华原民医孙思邈，专程前来拜谒仙寺，恰遇悲田坊赈医，随缘做点医者应做之事。请问法师，我想拜见道宣法师，听说去了长安大兴善寺，近日归来否？”

老僧笑答：“孙医师与我寺想必缘深，一来即赶上赈医，道宣方丈外出一旬恰巧今日归来，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寺里，孙医师随我们一同回寺即可见到方丈，一切都是刚刚好。”

随僧人一同再入净业寺，孙思邈有游子归家的感觉，心情愉悦而轻松。净业寺声名远播，整体构建却古朴素简，入山门后沿石阶攀凤凰山，山路曲折蜿蜒，亭阁随山势而建，经半个时辰攀缘到大殿。佛堂正殿也是简洁古朴的砖房木屋，雾霭缭绕香烟弥漫，肃穆庄严。中庭菩提低眉，檐下木鱼孤悬，随风吟唱。

寺后就是云水涧，一棵古松凌空展枝，树下是百丈深涧。站在古松下远眺，沣峪河悠悠如练，观音峰峰峦烟翠，松涛有声，白云飞渡。孙思邈正一边赏景一边暗自惊叹，蓦然见树下巨石上一僧盘坐，见孙思邈后倏然起身，这和尚年约三十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太阳穴高高挂起，顶巅香疤十分醒目，孙思邈心中已猜到几分便合掌致礼： “莫不是道宣方丈？”

和尚合十：“贫僧正是道宣，施主是要找贫僧吗？”

孙思邈道：“华原名医孙思邈拜见法师！”

道宣朗声一笑：“知道，贫僧已恭候多时。”

孙思邈觉得与道宣说话如面对亲友至交，随意而畅快，说了句“我是来拜师的”便要行顶礼。道宣和尚伸手扶起孙思邈说道：“不敢不敢，论年龄你为兄长，论医术我更不如你，应当我拜你为师才对，咱们到客堂说话。”

入客堂，一位少年小僧端来茶具沏好茶水。孙思邈看这小僧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虽未落发却举止有度，体格精壮，相貌俊逸，像是自小在佛门长大。二人举杯畅饮过后，孙思邈道；“仰慕法师已久，近日读法师《四分律行事钞》，感悟颇深，思医道之事项行法，仰慕法师**，上山来追随法师修佛习医悟道，还望不弃。”

道宣说：“此言可是担当不起！这几年我屡屡听香客说起，华原有个孙姓医者年少习医，行走城邑乡村悬壶济世，上医天子下治苍生，妙手仁心救人无数，你一方治好当今天子又拒官拒赏，民间已广有传闻，今日与孙医师结交林下实乃贫僧之幸。”

孙思邈摇头道：“法师过奖！思邈自弱冠之年习医、行医也有二十几年了，如今已年过不惑，自己医术究竟如何心里并无明知。《内经》有云：上工治未病，不治已病，此之谓也。而自己常常连病都治不好，何谈大医！医术时好时坏，虽说是熟读经方，时而觉得天下无病不能医，有时遇奇病怪病又觉无方可用。终究还是自己医术浅薄，医心贫瘠。当初学医时寻师十余年终遇梁州李老医师，乃人生大幸，今上南山寻求大医名师点化，万望法师不弃愚笨。”

道宣听罢扶起又要顶礼的孙思邈，笑道：“若论医道，孙医师堪称我师。医者要得其法，先要有大愿。我看呐，你正是因心有大愿，才会思及云霄，悟医于道，求法于佛。正如老子所说：有道无术，术尚可求也。有术无道，止于术。”

孙思邈：“对，庄子也曾讲过：以道驭术，术必成。离道之术，术必衰。”

道宣颔首：“善哉！孙医师得术亦得道，必成一代苍生大医。”

孙思邈合掌道：“不敢！思邈一介草民乡医而已，见多苍生病患之苦，总想搜尽天下医方为苍生解病除症，人命至重，有贵千金，一方济之，德逾于此。医者大愿莫不如是。”说罢，孙思邈再次恳求：“在下欲拜方丈为师，追随方丈修佛悟医，万望收留。”

道玄朗声说道：“拜师之说担当不起，你我同修，佛为我师，寺门、书院门皆为你开，三年五载随你住，拜师一事切不可再提，论医术你在我之上，论修为，你将来必是医国大贤，非我这小寺所容。”思想片刻转而笑道：“人们说华佗孙思邈仁心仁术堪称苍生大医，今上南山是要入我佛门？那天下病患怎么办？”

道宣笑意吟吟话语风趣，孙思邈轻松下来：“不敢当！仁心算是有，却常觉仁术不足。我虽习医二十余载，拜良师学经方，医治病人也算是成千上万，但遇奇病怪时还是束手无策，眼看病人苦痛而不能为之减轻，细想还是因为自己未谙熟医理药理，仅仅按方用药，遇急病怪病时就会无方可用，无药可用。苦思良久，深感自己医术难以精进，久慕大师禅心高深，又擅医药，净业寺悲田坊救人无数，民间广为传颂，思邈的大愿就是追随法师习医悟道医济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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