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师傅

茉璃决定离开村子了，离开他生长了16年的地方。他自出生起就因为先天无法改变的东西，遭受着莫名其妙的恶意，贬低他成了村里的一种时髦，没有人在乎故事的真假，谁都可以遍上一段。村口接生王婆说是怪胎，卖肉的李叔用了个新词“畸形”，连会算命的假大师都放话，说啥‘妖怪转世’。没有任何理由，他们家也就多了这所谓的“恶名”。偶而有人想亲自确认，却也被茉璃的父母用各种理由推拒。因为他们坚信一句话：家丑不可外扬。

茉璃小时候读不懂这种莫名其妙的恶意，只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被软禁了十六年，而兄弟姐妹却可以随意出入，大概是父母亲格外看重自己吧……茉璃生下来的时候，母亲没有奶水，被软禁的这些年，奶娘是这么教茉璃的。白天的精力多得无处宣泄，茉璃只有晚上可以偷偷翻墙出去晃悠，父母并没有虐待他，只是…视而不见。他相比其它兄弟姐妹少了些偏爱，却也公平地少了父母对他的控制欲，在他们视线之外，茉璃就是可以随意进出，至于对他的教育，两位更多的是不管不顾，以至于茉璃走后好几天，才被发现他的房间没人用了。

在他们眼里，茉璃的消失只是某天的早上，家里最小的房间空了，同村庄也有其它孩子成批的走丢。他们推测，茉璃一定是带头上山的那批孩子，也一定是自作自受，最终成了孤冢中的一位。可是他们还是大发慈悲为他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村庄数里内，只有他们一家挂上了白绫，所有人都知道那个怪胎死了，偶尔在夜晚会有人瞥到过不认识的人影，就会传言是他；孩子哭闹不停，大人们就会说“白妖怪来抓你了”。他走后，多年被村里的人另眼相看的他的家人们也渐渐的重新被接纳，没有人再提这个怪胎。

过去生活在家里，茉璃被看得很严，一步都不让迈出去。大约十二三岁的时候，茉璃的个子突然长得飞快，高到从前要垫高才能碰到的石榴树树枝都变得很矮，只需要略微抬手就能碰到。他发现自己可以踩着树枝，上到围墙上，起初只是坐在围墙上看着外面的镇子，后来渐渐胆子大了，发现从围墙上跳下来自己不会死，也就成了惯犯。

他现在还记得第一次偷偷溜出去的画面，那天虽然是晚上，可镇子的月色出奇地亮，足够他看清自己的镇子。他找到自己同龄人游玩的空地，像只小兽一样撒野，虽然被禁锢了十几年，这十几年只能在狭小的空间度过，顶多隔着窗花偷看别的孩子玩乐。但现在，只要到了夜晚，整个镇子都是他一个人的游乐场。

很长时间内，茉璃都是这样度过的。唯独有一次，他跑的稍远了些，在镇子不远号称“闹鬼”的山下，他找到了一处老旧的石板路。出于好奇他走了上去，就是在这里，遇见了自己一生难忘的画面。

十二岁的茉璃，就是在这里遇见了自己的师傅。

树木遮盖的密不透风，看不到天，左右都被草丛遮掩的严实，走进去的那一刻像不知被谁关了灯。如果不是茉璃的眼不只是看上去漂亮，还很好用。换成其它人，是真正意义上的全黑一片。

只是走脚踝突然一阵冰凉，茉璃可以清晰地感知到了瘦削的五指骨骼，死死贴着幼年的他细嫩的皮肤。前者尝试缩回去，却发现这只手的力量格外牢固，压根抬不起来了。茉璃起了一阵鸡皮疙瘩，慌乱低头查看，惊惧下他的视线模糊，还是人类的手吗？他下意识想，自埋没他整条腿的草丛里探出，那只手缓缓收紧，干瘦黝黑，指甲也长得要命，嵌进了孩子脆弱的皮肤里，随着这只手不规律的颤抖，渐渐的把茉璃把草丛深处带…

茉璃没有喊叫，从小到大受伤，他大多都是不习惯让人知道的，会见识到父母的冷眼，兄弟的嘲弄，最后是一个人收拾伤口。他从来不哭不喊，是个乖孩子。

这树林里居然会有虫鸣声，不对，仔细听得话，听出了几个字：

“只 要 吃 了 这 个 孩 子 我 就 能 变 回 去 了…”

接着就是毫无规律的噪音，连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把茉璃往草丛深处拉，茉璃的后背都跌进草里，惊奇地发现草丛没有直接塌下，而是用绝对的密度托住茉璃，茉璃一手捂着耳朵，表示从未听过这么难听的声音，像指甲在黑板上划出的噪音，拼拼凑凑成了一段文字，草的枝叶刮过他的脸颊，那股力道还在拉扯茉璃，茉璃脸朝地栽倒在石板路上，草丛逐渐没过了他的肩膀，接着就是脑袋，另一只冰冷的手握住茉璃的小腿，迫不及待地把他往草丛深处拉，他下意识伸出手想抓住什么，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青草香。

茉璃的眼睛也被草木遮挡，虽然睁着但什么都看不见了。他下意识觉得自己就要交代在这了，心情竟无一丝波澜，脚踝上的手被松开，卡在自己腰上，他全身放松，回想自己这一生的大小事……

可下一秒，就听见了刀出鞘的声音，遮挡光线的草木被斩断，茉璃的眼前骤然亮起。抖了抖落在黑发上的杂草，脸颊脏兮兮的，模样显得狼狈。衣袍繁复的花纹映入他的眼帘，再往上是横亘在身前的赤红色的刀刃，她的刀刃跨过茉璃的脑袋巧妙地斩断了他腰间的手掌，剑光火苗似的连续不断，又快速补充了几下，像是这处的草木是被她活活烧断的。

茉璃不敢抬头，除了刀声，那怪东西的声音还配合着出刀的节奏发出尖利的嘶吼。茉璃怕一抬头刀刃就会落在自己的脖子上，时间像变得很长很长，但又很快，耳边传来一个极具威严的女性声音，刀回鞘的声音，和踩过枝叶草丛的脚步声，正准备松一口气起身，熟悉的责问又让茉璃浑身一僵：

“谁允许你来这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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