湾州

霍熙看着他，忽然笑了，“你最近是不是在外面忙什么事？看你老神在在的。”

沈归嚼着哈密瓜，含糊道：“就杭家的事。”

霍熙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杭家？”

沈归的动作顿了一瞬。沈家老太太——沈归的奶奶，是三年前走的。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两件事：一是沈归这个孙子，二是杭家那个丢了六十年的小女儿。

老太太和冷姚是京大同学，一辈子的老姐妹，更何况当年她失足落水，以为自己快被淹死的时候，是冷姚及时赶过来，奋不顾身的跳下去救了她，两人情比金坚。

杭资月失踪那年，老太太刚生下沈衿不久，抱着襁褓里的儿子，听冷姚在电话那头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此后几十年，老太太托了无数人，查了无数线索，一直到闭眼那天，还在念叨“资月那孩子不知道还活着没有”。

——大户人家对血脉总是惦记的。

沈归当时跪在病床前，握着他奶奶瘦骨嶙峋的手，说了一句：“奶奶，我替您找。”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张了张嘴，最后只挤出三个字：“阿嬴啊——”

这一声轻唤，沈归记了三年。

“嗯。”沈归把叉子放下，靠在沙发上，语气放轻了一些，“老太太走之前念叨的事，我答应过她。最近有点眉目了。”

霍熙看着自己儿子，目光里带着一种很温柔的审视。她知道沈归从不在嘴上说“我想奶奶了”，但每年清明和忌日，他都会一个人去墓地，坐很久。有时候带一束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着。

“查到了什么？”霍熙问。

“查到了一个女孩。”沈归说，“十七岁，在临城，高二。她妈妈叫白洁，大概率就是杭资月。”

霍熙的表情变了：“你确定？”

“DNA对上了。”沈归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得意，反而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是她妈妈已经死了，去年走的。那个女孩现在一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自己打工交学费，她爸……不太行。”

不太行。三个字，沈归说得轻描淡写，但霍熙听出了里面的分量。她知道自己的儿子很少对别人的事下判断，一旦下了，就意味着他已经看得很清楚了。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她已经决定去湾州了。”沈归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下周。到时候我也去一趟。”

霍熙看着他的背影，忽然问了一句：“阿嬴，你帮她，只是因为奶奶让你上心吗？”

沈归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身，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但眼神里有一点很认真的东西。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她那天在长椅上，被她爸隔着电话骂了十几分钟，一声没吭。最后把电话卡拔了，扔进了垃圾桶。”

正常人是不会没事随身带着取卡针的，只能说喻瑾这是常态，只不过这一次直接把卡扔了。

他顿了顿。

“我觉得，这样的人，不该一个人扛着。”

霍熙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遇到过这样的人——沈衿。那个人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但该出手的时候从来没犹豫过。

而沈归比他父亲多了一层东西——一种被爱意泡大的孩子才有的笃定。沈霍两家的溺爱、独是教导他的规矩、父母之间的恩爱，这些东西堆在一起，养出了沈归骨子里的安全感。他不怕付出，也不怕被拒绝，因为他从来不缺。

“行，去吧。”霍熙笑了，“机票妈给你订。”

“不用，我自己定就好，您别老操心我，好好注意身体，小心更年期。”

“没心肝儿的。”

霍熙笑骂，抄起沙发上的抱枕扔过去，但沈归已经消失在楼梯拐角，抱枕砸在墙上，软绵绵地落下来。

---

沈归推开书房的门。

沈衿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

他比沈归矮半个头，但气场很足，四十多岁的人了，身材保持得很好，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实际上他确实也是，在隔壁大学挂了个客座教授的名头，偶尔去讲两节课。

沈衿这个人，在外面是沈家家主，回到家却没什么架子。他话不多，但每一句都有分量。沈归从小到大，没听过父母吵架。沈衿和霍熙之间有一种很舒服的默契——霍熙负责热闹，沈衿负责收尾。沈归有时候觉得，自己之所以能在外面游刃有余，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从小看的就是这种高质量的人际范本。

“爸，你找我。”

沈衿看了他一眼：“坐。”

沈归在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姿态很随意，但没有先开口。他跟沈衿之间的默契是——谁先开口谁输。这不是较劲，是父子之间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游戏。

“杭家的事，你查到什么程度了？”沈衿开门见山。

沈归挑了下眉。他以为霍熙会先跟他爸通气，看来没有。不过也无所谓，他本来就没打算瞒。

“基本确认了。女孩叫喻瑾，十七岁，她妈妈白洁就是当年杭家丢的那个孩子。DNA报告已经出了。”

沈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下周去湾州。”沈归说，“她去，我也去。后续的事看她自己，她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我能做的就是把证据递到她面前，别的我不插手。”

沈衿沉默了几秒，然后微微点了下头：“分寸感是对的。”

沈归嘴角弯了一下，知道这关过了。

“那……还有别的事吗？”他作势要站起来。

“等一下。”沈衿叫住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面上，“你奶奶生前让我保管的。说是如果杭家那个孩子找到了，就把这个交给她。我一直留着。”

沈归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照片。他抽出来一看，是年轻时候的冷姚和奶奶的合影。两个女孩子穿着同款的学生裙，站在一棵大树下，笑得很灿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和冷姚，1963年，京大。”

沈归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

他奶奶走的时候，他没哭。不是不难过，而是他觉得奶奶不喜欢看人哭。老太太一辈子要强，走的那天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沈归在病床边站了一个小时，最后俯下身，在奶奶额头上亲了一下，轻声说：“奶奶，我会找到的。”

现在，他找到了。

“你奶奶说，如果杭家那个孩子找到了，就把这张照片给她。”沈衿的声音很轻，“算是……两个老太太隔了六十年的念想。”

沈归把照片小心地放回信封，塞进口袋。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转过身，忽然问了一句：“爸，你当年追我妈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一边装得毫不在意，一边把路都铺好了？”

沈衿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看文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妈追的我。”

沈归笑出了声。

“行，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笑声从门缝里溜进来，在书房里回荡了两秒，然后被关上的门隔断了。

沈衿坐在办公桌后面，嘴角不易察觉地弯了一下。

——

临城

喻瑾蹲在卧室地上，面前摊着一只二十寸的行李箱。

箱子是时倾夏去年送的，浅粉色，轮子很顺滑，她一次也没用过。倒不是舍不得，是没什么机会出远门。上次离开临城还是去京城，那次连箱子都没带，就背了个包。

现在这只箱子终于派上了用场。

她把叠好的上衣放进去，又放了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十月初的湾都还热着，用不上厚衣服，但她习惯多带一件，万一变天呢。然后是充电器、耳机、一本没看完的书。洗漱包塞在侧面的网兜里，拉链拉上的时候“哧”的一声，很利落。

时倾夏靠在卧室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水，看了她好一会儿。

“你就带这些？”

“够了。”喻瑾头也没抬，“去不了几天。”

“你那个爸不是说要玩一周？”

“他玩他的，我住我的。”喻瑾把箱子合上，拉链拉了一圈，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到了之后我自己行动，不跟他们掺和。”

时倾夏没接话，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喻瑾身上，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喻瑾知道她在想什么，笑了一下：“倾夏姐，你别担心。我就是去看看，又不认谁。”

“我不是怕你认不认。”时倾夏把水杯放在桌上，走过来在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来，坐。”

喻瑾愣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坐下了。

时倾夏侧过身看着她，表情比平时认真很多。她平时是那种大大咧咧的人，说话带笑，干活利索，很少摆出这种“我要跟你说正经事”的样子。

“小喻，我跟你说几句话，你听着就行，不用反驳我。”

喻瑾抿了抿唇，点头。

“第一，你这次去湾州，不管遇到谁——杭家的人、你爸、还是那个叫沈归的，不管谁跟你说什么，你记住一句话：你不需要讨好任何人。”

时倾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是去看真相的，不是去求谁收留你的。你有手有脚，自己能挣钱，就算那个杭家是不是很有血缘关系，你都能照样回来在临城过日子，一样不少什么。”

喻瑾张了张嘴，想说“我知道”，但被时倾夏抬手打断了。

“第二，如果受了委屈，别憋着。”

时倾夏的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是想起了什么不愉快的事，“你以前在喻骏德家受的那些委屈和苦，是你没办法，你靠他活着。但现在不一样了。你要是再听到谁骂你、谁给你脸色看、谁让你觉得不舒服——你可以走，可以怼回去，也可以直接还手，要赔多少直接给我打电话，姐赔，什么都行，就是别像以前那样，一个人坐着，一句话不说，颤抖成那样。”

喻瑾的喉咙忽然有点紧。

她没想到时倾夏知道。

那天在长椅上被喻骏德电话轰炸的事，她没跟时倾夏提过。但时倾夏是什么人？她在网吧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见过喝醉了闹事的、输了游戏砸键盘的、欠了网费撒泼打滚的。

她太懂“一个人忍着不吭声”是什么样子了。

“姐，我——”

“第三。”时倾夏又打断她，这次语气轻了一点，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有事大胆做。你想认就认，不想认就不认。你想骂人就骂人，想哭就哭。你不用担心后果，因为不管什么后果，你还有我。”

她伸手在喻瑾脑袋上揉了一把，动作不太温柔，甚至有点粗暴，但喻瑾觉得眼眶热了一下。

“听见没有？”时倾夏问。

喻瑾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意压了回去，点了点头：“听见了。”

“重复一遍。”

喻瑾被她这语气逗得有点想笑，但还是乖乖说了：“第一，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第二，受了委屈不憋着。第三，有事大胆做。回来还有你。”

“最后一句不用加。”时倾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褶皱，恢复了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搞得跟生离死别似的，你又不是不回来了。”

喻瑾也站起来，把箱子从地上拎起来立好：“那我走了。”

“等等。”时倾夏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

是一张银行卡。

喻瑾没接：“倾夏姐，这是……什么意思？”

“不是给你的。”时倾夏把卡塞进她手里，“里面有五万块，是我借你的。到了湾州万一遇到什么急事，别因为钱束手束脚的。回来再还我，不要利息。”

“倾夏姐，我——”

“说了不是给你的，借你的。”时倾夏瞪了她一眼，“你之前在我那打工攒的五万全转给你那个爹了，你身上还剩多少？别以为我不知道。”

喻瑾攥着那张卡，沉默了几秒，然后把它装进了口袋。

“行。算我借的。”

“对嘛。”时倾夏满意地点点头，走到门口换了鞋，回头看她，“走吧，我送你去高铁站。”

喻瑾拎起箱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停下来，转过身，认认真真地看了时倾夏一眼。

“姐。”

“嗯？”

“谢谢你。”

时倾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摆了摆手：“少来这套。快走快走，一会儿赶不上车了。”

她先一步出了门，下了两级楼梯，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

“到了发消息。有事打电话。没事也打电话。”

喻瑾站在门口，看着时倾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她把门锁好，拎着箱子下了楼。

十月初的临城，阳光温温软软的，风里有桂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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