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三天

太阳往树梢沉下去时，橘红色的余晖漫过部队营院的白墙，把路边白杨树的影子拉得老长，风裹着傍晚的暖意吹过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浅气息，扫去了白日里最后一丝燥热。

刘婉星蹲在自家小院的青石板上，正低头理着缠成一团的彩色丝线，这些丝线是她攒了许久的钱买来的，绣成手帕、枕套就能换些零钱，是她在这个陌生年代安身立命的本钱。她指尖纤细，动作轻柔，一点点将打结的线头解开，眉眼间满是认真，全然没在意院外的动静。

手里的布袋子刚被她放在身侧，院门外就传来一阵轻快又带着局促的脚步声，是通讯员小周，这孩子年纪不大，做事却利落，平日里总帮王峥言跑前跑后。

“刘姑娘，刘姑娘在吗？”小周的声音隔着院门传进来，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的迟疑，敲了两下门，没等里面应声，又小声补了句，“营长让我来问问你，晚上要是没事，去营部吃饭不？营长说……他亲自做。”

刘婉星指尖猛地一顿，刚解开的丝线又缠在了一起，脚边的线团也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滚了出去，滚到墙角才停下。她微微怔住，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脸颊边，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细碎的涟漪。

她来这里这么久，王峥言一直是沉稳威严的营长模样，待她温和却有分寸，从未有过这般私下的邀约，更别说亲自下厨做饭。书里的王峥言，是铁血刚毅的军人，笔墨里从未提过他会做饭，原主更是连靠近营部都不敢，更别提和他同桌吃饭了。

缓了几秒，她才轻轻应了一声，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知道了，我收拾一下，这就过去。”

“哎好！”小周像是松了口气，立刻推开半扇院门，把手里的粗布袋子递过来，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带着露水的新鲜青菜，还有几个圆润的红番茄，以及用纸包好的鸡蛋，透着新鲜的气息，“营长特意去镇上供销社买的，都是新鲜的，营部西头那间单独的屋，你直接进就行，我先回去复命了。”

说完，小周一溜烟跑了，脚步轻快，像是完成了什么重大任务。

刘婉星抱着布袋子站在原地，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指尖触到袋子里微凉的青菜，心里暖暖的。她赶紧回过神，把地上的丝线一一捡起来，胡乱归置到绣筐里，又快步走到灶台边，舀了瓢凉水倒在盆里，简单洗了把脸，擦掉脸上的薄汗。

屋里唯一的镜子是块破了角的玻璃镜，挂在土墙边，她站在镜子前，从木匣子里拿出一小罐护发油，是用皂角熬制的，省着用了许久，她挖了一点点抹在发梢，把有些毛躁的头发细细梳顺，扎成一个简单的低马尾。

她不能再像原主那样整日邋里邋遢，原主怯懦自卑，总是不修边幅，越发让人轻视。如今她占了这具身体，不仅要改写悲惨的命运，更要活得体面，不让自己轻贱，也不让旁人看低。

收拾妥当，刘婉星轻轻关上院门，朝着营部的方向走去。营区里偶尔有士兵路过，穿着笔挺的军装，步伐整齐，见到她都礼貌地点头示意，没人多言，部队里的纪律严明，连空气里都透着规整的气息。

营部西头的小屋果然虚掩着，没关严实，门缝里飘出淡淡的油烟香，混着红烧肉的醇厚香气，还有番茄炒蛋的鲜味儿，在傍晚的空气里散开，是最踏实的人间烟火气，驱散了军营里的冷硬，多了几分温情。

刘婉星轻轻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一眼就看见站在灶台边的王峥言。他褪去了平日里笔挺的军装常服，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有力的手腕，手上没有戴手套，握着一口铁锅的锅铲，正低头看着锅里的菜，神情专注。

腰间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布料洗得发软，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是用了许久的旧物，却被洗得干干净净，系在他挺拔的身姿上，少了几分军人的凌厉，多了几分烟火气的温柔。夕阳从窗缝里钻进来，落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把硬朗的下颌线揉得柔和，连平日里沉冷的眉眼，都温和了不少。

王峥言听到动静，缓缓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她，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暖意，声音比平日里训练时低缓了许多，少了几分威严，多了几分柔和：“来了。”

“嗯。”刘婉星点点头，下意识攥了攥衣角，走进屋里，视线先往桌边落。

老旧的木桌擦得干干净净，上面已经摆好了三道菜，一盘清炒青菜，油光锃亮，色泽鲜绿；一盘番茄炒蛋，鸡蛋煎得金黄蓬松，番茄熬出了浓汁，看着就有食欲；还有一碗红烧肉，炖得软烂，色泽红亮，肉香扑鼻，三道菜摆得齐整，没有丝毫敷衍，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坐。”王峥言把锅铲轻轻搁在灶边的铁锅上，顺手拉过旁边的木凳，动作自然，没有半点刻意。

刘婉星依言坐下，刚坐稳，碗里就被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肉块不大，刚好一口，炖得极烂，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甜香，一点不腻人，味道恰到好处。

她慢慢嚼着，眉眼不自觉微微弯起，抬头看向王峥言，小声开口，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夸赞：“好吃，比镇上饭店里做的还要香。”

王峥言看着她眼底的笑意，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了弯，眼底漾出一丝浅淡的暖意，没多说什么，又给她夹了一筷子清炒青菜，清清爽爽，解了肉的腻味。

两人安静地吃饭，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碗筷轻轻碰撞的声音，烟火气顺着饭菜的热气，一点点漫进心底，踏实又安稳。刘婉星紧绷了许久的心，在这一刻渐渐放松下来，连日来因为李家滋事、调令临近的忐忑，都消散了不少。

吃到一半，王峥言忽然放下手里的筷子，原本温和的神情沉了几分，语气也变得凝重，打破了饭桌上的安静。

“调令的事，我跟上面谈了。”

刘婉星手里的筷子猛地一顿，夹着的青菜差点掉在桌上，心也跟着瞬间揪紧，指尖悄悄攥紧了筷子。她心里清楚，这件事终究是躲不过的，而且这比书里的剧情，又提前了几分，让她猝不及防。

书里的王峥言，是被上级连夜下达调令，仓促调走的，临走前连一句交代都没来得及给原主，更别说护着她周全，原主就是在他走后，彻底没了依仗，被李家逼得走投无路，最终落得葬身火海的凄惨下场。

王峥言抬眼看向她，目光沉定，带着军人的果决，也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他们给了我三天。”

“三天？”刘婉星屏住呼吸，眼睛微微睁大，心里掀起惊涛骇浪，指尖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

只有三天时间，这是她和王峥言都没想到的结果，却也是意料之中，上级催得紧，军令如山，本就容不得拖延，能争取到三天，已经是王峥言极力争取的结果。

“三天后，必须走。”王峥言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动作很轻，却压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无奈与沉重，他也不想离开，更不想把她一个人留在这里，面对虎视眈眈的李家，“但这三天，我会把李家的案子彻底了结，也会把你的往后，一一安排妥当，绝不会让你再受半分委屈。”

刘婉星垂眸，看着碗里的饭菜，心里五味杂陈，有感动，有忐忑，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感动于他为了自己，极力争取时间，扛着上级的压力；忐忑于三天时间太过短暂，不知道能否彻底斩断李家这个隐患；酸涩于离别在即，她刚在这个年代找到一丝依靠，却又要面临分离。

三天。

短短三天，是她改写命运的关键。书里的原主，就是在王峥言走后的这几天里，彻底坠入深渊，这一次，因为王峥言的争取，她有了缓冲的时间，也有了活下去的指望，不再是孤身一人面对所有风雨。

两人都没再说话，饭桌上的气氛多了几分凝重，原本温暖的烟火气，也染上了一丝倒计时的紧迫。

吃完饭，刘婉星主动收拾起碗筷，端着灶台边的粗瓷碗，蹲在屋角的小水池边，细细刷洗。她动作轻柔，把碗筷洗得干干净净，擦干净水渍，一一摆放整齐。

王峥言靠在门框上，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她身形纤细，却透着一股韧劲，安静又乖巧，和书里那个怯懦胆小、最终惨死的原主，判若两人。他心里微动，目光温柔，安静的时光，让人舍不得打破。

等刘婉星擦干净手，转身看向他时，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淡淡开口，语气笃定：“今晚早点睡，别想太多，明天派出所那边，会有李家案子的结果。”

刘婉星愣了愣，抬眼看向他，眼里带着几分惊讶：“……这么快？”

李家在镇上有些关系，前世案子拖了许久都没有结果，这一次居然第二天就能有消息，她心里清楚，这绝非偶然。

“我压了。”王峥言言简意赅，语气里带着军人独有的果决与魄力，没有多余的解释，却足以说明一切。

书里的王峥言，向来顾全军人形象，遇事隐忍克制，不愿多生事端，更不会为了私事动用关系，可如今，他为了她，打破了自己的原则，主动施压，只为护她周全。

刘婉星没再多问，心里的感动翻涌，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只能默默记在心里。

两人一同走出营部，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彻底沉入树梢，天边只剩下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把脚下的小路染成暖橘色。路边的白杨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像是温柔的絮语。

王峥言陪她慢慢走，脚步放得很缓，刻意配合着她的步伐，一路无话，却半点不觉得尴尬，彼此相伴的沉默，比千言万语更让人安心。

走到家属院门口，刘婉星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身边的男人，他身姿挺拔，即便在暮色里，也依旧耀眼。她轻声开口，带着真诚的谢意：“到了，谢谢你的晚饭，很好吃。”

王峥言看着她，眼神温软，目光深邃，语气笃定又郑重：“早点休息，夜里锁好门窗，有事随时喊我，无论什么时候，我都在。”

“好。”刘婉星点点头，轻轻推开门，走进院子，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王峥言还站在原地，身影在暮色里立得笔直，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曾移开，像是一座稳稳的山，为她挡住所有风雨。

关上院门，刘婉星靠在冰凉的门板上，胸口轻轻起伏，心里百感交集。

书里那个守着空屋、熬尽孤独，最终葬身火海的刘婉星，再也不会出现了。她缓缓走到绣架前，拿起桌上的绣针，指尖稳稳扎进绣布，针脚齐整，心里的忐忑与不安，散了大半。

她知道，有王峥言在，她一定能改写命运，好好活下去。

而门外，王峥言站了许久，直到院里的灯亮起，才缓缓收回目光。通讯员小周快步赶过来，站在他身后，静静等候吩咐。

王峥言低声开口，语气沉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天派人盯紧李家那伙人，二十四小时轮流盯着，半步都不能放松，绝不能让他们靠近家属院半步，出任何岔子，我担着。”

三天时间，他要斩断所有隐患，为她铺好安稳的后路，哪怕要扛下上级所有的压力，哪怕要受处分，他也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委屈，绝不让书里的悲剧，在她身上重演。

暮色渐浓，倒计时的钟摆，已经悄然转动，三天的期限，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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