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既不得让君生，今便送君一死

浑浊的剑光带着破风锐响直劈龙临面门，剑风压得他额前碎发紧贴皮肤。

周清玄双眼已彻底被灰蒙蒙的雾气吞噬，整张脸扭曲成狰狞的弧度，

紫色道袍上溅满半干的血点，随着他扑杀的动作猎猎翻飞。

他的剑招早已没了之前的沉稳章法，却带着毁天灭地的狠劲。

每一剑劈落都带着千钧之力，大殿青砖被砍出半指深的裂痕，

木屑与碎石在剑气中四处飞溅，打在墙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龙临脚步连点，身形如同鬼魅般在交错的剑光中穿梭腾挪。

他的呼吸已经变得粗重，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胸前早已被汗水浸透的衣襟上。

连续一个月的三场死斗，早已将他的体力与法力榨到了极限。

凤凰山一战留下的经脉暗伤，在刚才的剧烈打斗中再次发作，

每一次抬臂挥剑，都带着针扎般的尖锐刺痛。

他一边凭借本能躲闪着周清玄疯狂的攻击，

一边在脑海中飞速拆解着眼前的诡异局面。

这种被剥夺自我意识、只剩杀戮本能的状态，

太像道家典籍中记载的正统控魂术了。

可越是对照典籍里的记载，他心里的疑惑就越是深重。

传统控魂之术流程极其繁琐，需要法师提前七日搭建法坛，

取被控制者的生辰八字、指甲毛发与贴身衣物作为引魂媒介。

还要配合自家传承的咒法手印，或是调动阴兵兵马蒙住生魂，

才能勉强控制普通人做出行走、挥拳这类简单动作。

根本不可能让一个高功法师保持如此精湛的剑术与反应速度。

更不可能做到彻底抹杀自主意识，只留下纯粹的杀戮指令。

龙临清晰记得EDC总部加密档案里的评级，

周清玄是真正摸到了“炼神返虚”门槛的高功法师。

他的神魂早已凝练如铁，寻常邪术咒法连近身都做不到。

就算是国内那几位隐世的顶尖大能，

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将他控制到这种程度。

而最让他毛骨悚然的，是整个饲骸会的集体沦陷。

从核心执事到打杂的道童，上下近三百人，

没有一个人逃脱，全部变成了没有自我的傀儡。

如果是传统的起坛控魂，要同时控制这么多人，

需要一个覆盖整个三清观的巨型法坛，

起码三百名令行禁止、心意合一的高功法师同时开坛。

而且阵眼必须是陆地神仙级别的修为才能勉强支撑，

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神魂，落得魂飞魄散的下场。

可饲骸会的人被控制得太过自然了。

他们会正常说话，会执行复杂的任务，

甚至会伪装出喜怒哀乐的情绪。

完全没有被外力强行操控的僵硬与违和感，

这根本不符合任何已知的控魂理论体系。

就在龙临分神思考的瞬间，周清玄的长剑突然变向，

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向他的腰侧。

龙临躲闪不及，只能猛地侧身，用左臂去挡。

嗤啦一声脆响，冰冷的剑锋划破了他的作战服与皮肤，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瞬间裂开，温热的鲜血喷涌而出，

瞬间染红了他月白色的衣袖，顺着指尖滴落在地上。

剧烈的疼痛让龙临的身体猛地一颤，动作慢了半拍。

周清玄精准地捕捉到了这个破绽，手腕一翻，

长剑调转方向，直指龙临的心脏要害。

剑锋的冷意已经透过衣服刺进皮肤，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全身。

龙临脚下猛地蹬地，身体向后急仰，几乎与地面平行，

长剑擦着他的胸口飞过，带起的劲风割得他皮肤生疼。

他顺势在地上一个翻滚，拉开了五六米的距离，

靠在一根斑驳的红漆木柱上，剧烈地喘息着。

鲜血顺着他的手指缝隙不断滴落，在青砖地上汇成一小滩暗红的血洼。

周清玄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嘶吼着再次冲了过来。

他的脚步踉跄不稳，眼神空洞无神，

却依旧死死地锁定着龙临，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兽。

龙临看着越来越近的周清玄，心里清楚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再耗下去，不用周清玄动手，他自己就会先力竭而亡。

他咬了咬牙，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

纯阳舌尖血是天下至阳之物，蕴含着修士最本源的精气，

专破一切阴邪控魂之术。虽然不知道对周清玄这种异常状态有没有用，

但现在，这是他唯一能尝试的办法。

龙临猛地咬紧牙关，用尽全力咬破舌尖，

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口腔中瞬间弥漫开来。

他凝聚全身仅剩的气，将其全部融入舌尖血中。

就在周清玄的长剑即将刺中他咽喉的千钧一发之际，

龙临猛地抬头，一口带着淡金色微光的鲜血，

狠狠喷在了周清玄布满皱纹的脸上。

噗——

鲜血溅满了周清玄的整张脸，顺着他的皱纹缓缓滑落，

在他的下巴上凝成血滴，滴落在紫色的道袍上。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长剑停在了半空中。

那双一直灰蒙蒙、毫无神采的眼睛里，

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弱的清明。

这丝清明极其短暂，只有短短不到一秒钟的时间。

周清玄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死死地盯着龙临。他的眼神里没有杀意，没有疯狂，

只有无尽的乞求，无尽的渴望，还有无尽的、深入骨髓的痛苦。

那是一种被囚禁在无边黑暗中太久，终于看到一丝光亮的眼神。

那是一种宁愿粉身碎骨，也不愿再做行尸走肉的眼神。

龙临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从未见过如此复杂的眼神，里面承载的痛苦与绝望，

厚重得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

可这丝清明转瞬即逝，快得像是一场幻觉。

周清玄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

他的双眼再次变得灰蒙蒙一片，浑浊空洞，

仿佛刚才那片刻的清明从未出现过。

他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嘶吼，手里的长剑再次劈下。

这一剑，比之前任何一剑都要狠戾，都要疯狂，

带着同归于尽的架势，直奔龙临的头顶。

龙临趁机脚尖一点身后的木柱，身体如同离弦之箭般向后急退。

长剑狠狠劈在木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木屑飞溅，深深的剑痕刻在木质的柱子上，几乎要将碗口粗的木柱劈断。

龙临落在大殿中央，捂着流血的左臂，剧烈地喘息着。

他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周清玄，心里的疑云与酸楚交织在一起，

翻涌成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他终于可以确定，周清玄不是敌人。

他也是受害者。他被某种未知的、恐怖的力量控制了，

沦为了别人手中的杀人工具。

而刚才那片刻的清明，是他拼尽全部神魂力量，

挣脱束缚的唯一一次机会。他没有趁机攻击龙临，

只是用眼神，发出了最后的、无声的乞求。

求他，杀了自己。

求他，给自己一个解脱。

龙临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过了EDC档案里，

关于周清玄的全部生平记录。

七岁那年，川北闹大瘟疫，他的父母双亡，

他成了沿街乞讨的孤儿。是饲骸会的前任堂主云游路过，

将他带回了三清观，收为关门弟子。

十七岁，他正式拜师受戒，赐法号清玄。

他是饲骸会百年不遇的天才，二十岁就精通了饲骸会所有的传承法门，

就连失传多年的《饲骸经》残卷，都被他补全了大半。

二十五岁，前任堂主羽化，他接任饲骸会堂主之位。

凭借一己之力，将一个濒临解散、只有十几个道人的普通小道观，

发展成了如今西南地区赫赫有名的大道观。

八十六年来，他每年举办三次水陆法会，超度四方亡魂，

从未间断。每年举办一次布施法会，救济周边的穷苦百姓，

散出去的钱粮不计其数。

档案里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他七十岁那年拍的。

照片上的老人一身青色道袍，眉眼温和，眼神清澈，

带着悲悯众生的柔和，一看就是真正的修道之人。

他本该在三清观的晨钟暮鼓中，平静地走完这一生，

受万人敬仰，得善始善终。可现在，

他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浑身是血，状若疯魔，沦为别人手中的杀人工具。

连自己的生死，都无法掌控。

连自己的意识，都被彻底剥夺。

龙临看着眼前的周清玄，看着他空洞的眼神，

看着他无意识挥舞的长剑，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

这样一位坚守道统一辈子、行善积德一辈子的老前辈，

不该落得如此下场。不该这样晚节不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白的左臂。那里，

是纯阳道统的本命法窍所在。一道淡金色的纹路，

隐藏在皮肤之下，若隐若现。

每次开启这个法窍，他就能暂时解除身体的所有限制，

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全盛力量。纯阳法力会如同火山般喷发，

足以斩杀世间一切邪祟。

可代价也是极其惨重的。开启法窍会对经脉与神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每开启一次，他的修为就会倒退一分。严重的时候，

甚至会直接折损阳寿。

更何况，现在的他早已是强弩之末。

一个月内，他已经连续打了三场硬仗，

每一场都是九死一生的死战。

巴市大山长明节，他与那个修炼尸解邪术的胖道人死战，

拼着经脉受损，才将其斩杀，自己也躺了三天才醒过来。

前几日凤凰山，他与李大执事带领的二十多个畸变道人激战，

身中七刀，差点殒命，是靠着纯阳心法的自愈能力才活了下来。

现在，又和周清玄打了近一个时辰。

他的体力与法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连站着，都需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此时开启法窍，无异于饮鸩止渴。

不仅会留下永久的后遗症，甚至可能直接油尽灯枯，

死在这大殿里。

可龙临看着眼前的周清玄，看着他踉跄的身影，

看着他脸上残留的血迹，心里没有半分犹豫。

这位老前辈，配得上自己用全盛状态，送他最后一程。

让他有尊严地死去，而不是像个傀儡一样，

被人控着，继续行尸走肉般地活着，

继续双手沾满鲜血，玷污自己一辈子的清誉。

龙临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流血的右手。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也无比悲悯。

他将右手的指尖，按在了自己的左手腕上。

那里，是本命法窍的入口。

他猛地用力，指尖划过皮肤，

一道金色的光芒，从手腕处瞬间迸发出来。

一道复杂而古老的金色纹路，从手腕处缓缓蔓延开来。

顺着他的手臂，一直延伸到脖颈，再蔓延到脸颊。

金色的纹路在他的皮肤下游走，如同流动的岩浆。

他周身的空气开始扭曲，一股磅礴的浩然正气，

如同潮水般从他体内爆发出来。淡金色的光芒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形成了一个巨大的金色光罩。

大殿内浓重的血腥味与腐臭味，

瞬间被这股浩然正气驱散得一干二净。

地上的尸体旁，那些残留的阴邪气息，

在金色光芒的照耀下，发出滋滋的声响，瞬间化为乌有。

龙临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

他的双眼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金色。

怒目圆睁，却带着无尽的慈悲。

周身的金色光芒愈发耀眼，将整个昏暗的大殿，

照得如同白昼。连地上的血迹，

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都变得不再那么刺眼。

他看着不远处的周清玄，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每一个字，都如同洪钟大吕，在空旷的大殿里来回回荡，

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周前辈，尔一辈子不该这样晚节不保。”

“既无法让您生，”

“那今日，晚辈……”

“送君一死。”

话音落下的瞬间，龙临缓缓抬起右手。

被金色光芒笼罩的右手，缓缓握住了腰间的铜钱剑。

铜钱剑发出一声清脆的嗡鸣，剑身被纯金色的纯阳法力彻底覆盖。

每一枚铜钱上刻着的道家符文，此刻都亮了起来，

散发出耀眼的光芒。一股斩妖除魔的凛然正气，

从铜钱剑上散发出来，充斥着整个大殿。

周清玄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又似乎什么都没听懂。

他浑浊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喜怒。

他只是握着手里的长剑，再次发出一声嘶哑的嘶吼。

然后，他提着剑，一步一步，

朝着被金色光芒笼罩的龙临，

疯狂地冲了过来。

紫色的道袍在风中猎猎作响，

滴血的长剑划破空气，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

他的身影，在金色光芒的映照下，

显得无比渺小，也无比悲凉。

龙临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朝着自己冲过来的周清玄。

金色的眼眸里，满是悲悯与敬重。

两柄剑，一柄带着千年传承的沉重与悲凉，

一柄带着纯阳道统的浩然与决绝。

在大殿的中央，轰然相撞。

金色的光芒与冰冷的剑光，瞬间交织在一起。

巨大的冲击波，以两人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

大殿的门窗瞬间被震碎，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地上的尸体被冲击波掀飞，重重地撞在墙上。

整个大殿都在剧烈地摇晃，房梁发出吱呀的声响，

仿佛下一秒，就要轰然倒塌。

龙临握着铜钱剑的手，稳如磐石。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周清玄，看着他空洞的眼睛，

看着他脸上残留的、刚才那片刻清明时的泪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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