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的黑暗,被他一步,留在了身后。
龙临走出山洞。
夜还压在山的脊线上,天边却已经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那道缝里没有颜色,只有一点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像一张被水浸透的纸,被人从背面,极轻地,顶起了一个角。
天蒙蒙亮。
他站住了。
晨光还没有力气漫过来,只是稀稀地,从林梢的缝隙里漏下几缕,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沾满尘土与硝烟的衣角上。那身衣服上的味道,是一整夜攒下来的——火药的焦,岩石的腥,还有洞深处那股甜腻的腐——被清晨的山风一吹,一丝一丝地,淡了。
风是从山谷里上来的。
带着草木的湿气,带着露水的凉,带着某种夜里刚死过东西的、空旷的静。它穿过他束起的长发,穿过他握了一夜枪、指节还微微发僵的手,往他身后那个黑黢黢的洞口里钻——像要替他,再进去看一眼那片黑暗。
龙临没有回头。
他站在那儿,看着眼前的山林,从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浮现出来。
先是轮廓。再是层次。最后,是颜色。
树影还是深青的,一重一重,往山脚下叠。石阶在林子之间露出几段灰白,像谁随手丢在那里的一截截骨头。再远处,水库的方向,有一片极淡的光——那不是晨光,是水面。天还没有亮透,水库先把天边那一点白接住了,含在怀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安静的亮。
一夜的枪火,一夜的血肉,一夜的怪物。
都留在身后的洞里了。
龙临在洞口外几步的地方,立了很久。他没有整理衣服,没有拍土,甚至没有抬手去扶一扶那根束发的乌木发簪。他只是站着,让清晨的山风,把他身上的味道,一丝一丝地抽走。
像一台跑完了长夜程序的机器,在晨光里,静静地散热。
山很静。
静得能听见露水从叶尖滴落的声音,能听见极远处一声早起的鸟叫,能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跳了一夜、此刻终于肯慢下来的心。这种静,和昨夜洞里那种死寂不一样——那种静是捂出来的,是有什么东西屏住了呼吸;这种静,是天地自己醒着,醒了,又还没完全睁开眼。
龙临深深吸了一口气。
凉的。带着草木和露水的凉,一路凉到肺底。
二
他正要迈步下山——
脑海里,响起了一个声音。
不是耳朵听见的。
像一颗石子,落进极静的深潭。一圈,一圈,水波似的荡开,无声,却清晰得不可思议。
那声音很轻,带着久病初歇似的虚弱。可虚弱底下,压着一种发自本心的、如释重负的感激——
"谢……大人……"
顿了顿,那个声音,一字一字地,往下说。
"替臣……"
"除此毒痈……"
最后四个字落进意识深处,龙临的睫毛,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毒痈。
他在心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中医语境里的词。痈者,壅也——气血壅塞,腐肉成疮。一颗长在身上、烂在肉里的毒疮。山洞里那个岩龟大小、长满触手、被喂养到三级微害的东西,在这个存在的嘴里,不过是一颗毒疮。
一颗长在祂镇守之地上的、拔不得、剜不掉的毒疮。
他想起谛听那头,祂断断续续说过的那些话。臣力不能胜,然可抑之。——祂杀不了它,只能按它。用自己日渐萎靡的力气,一年一年地,把一颗越长越大的毒疮,按在这座山的东北之隅。按着按着,祂自己先萎了,先伤了,先连水面都离不开了。
如今它忽然瘪了、塌了、散了。
祂从那片水里,向岸上的人,道了一声谢。
龙临的脸上,没有任何变化。
他没有停步的迟疑,没有回头的冲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上一分。他只是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石阶上的露水,往山下走。
祂以为,是他除掉的。
那句话里的感激,是真真切切的,没有半分作伪——龙临听得出来。可他自己心里比谁都明白:不是他。洞里那个东西,是从自己身体最里面,被什么东西掏空、撑破、放干了气。杀它的东西,不在它外面。
在它里面。
这笔功,记错了人。
可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什么都没做——但这件事,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一解释,就要牵连出更多的问题:不是你是谁杀的?它为什么会自己死?是谁在黑暗里动了手?这些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一个答不上来的答案,说出口,只会变成乱。
龙临把那句解释,连同心里那点极淡的不安,一起,咽了下去。
他继续走。
三
下头的临时阵地上,已经是一片收束的景象。
探照灯还亮着,惨白的光罩着那片乱石坡。坡上的尸体已经收殓了大半,黑色的裹尸袋一字排开,排进晨色里。几名龙脊队员正往车上抬伤员,动作放得很轻。洞口方向,两名荷枪的岗哨钉在原地,一动不动——双岗,是他昨夜亲口加的命令。
再往外,本地警方的警戒线还没有撤。蓝白相间的隔离带在晨雾里扯出两道弧,几名熬了一夜的民警靠着警车,捧着热水,眼里全是红血丝。他们守的是"反恐演习"的那堵墙,墙里头发生了什么,他们不知道,也不会有人告诉他们。
技术组的人蹲在阵地一角,拿着镊子,把满地的弹壳一颗一颗夹进证物袋。记录员跟在后面,在本子上记数。弹壳是要全数回收的——EDC的弹药,底火上有批次,流出去一颗,都是事故。
马俊正大步穿过阵地。
一米九七的个子,狼尾上沾着灰,作战服的袖口卷到小臂,两条手臂上全是干涸的血点和泥。他一眼看见龙临从山道上下来,立刻拐了个弯,迎了上来。
"龙指。"
"说。"
"骸骨收得差不多了,能拼的都在拼。"马俊的声音压得很低,"伤员七个,三个重的,已经往山下送了。陈戈……单独一个袋子,我亲自看着。"
龙临点了点头。
"武装人员的身份,在核。"马俊接着说,"初核下来,一个都对不上号。指纹、面容、牙科记录,库里没有。像是……凭空冒出来的。"
龙临的目光,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没有身份。没有来路。三十几个训练有素、装备成建制的武装人员,守着一个被喂养的异常,自己却像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这条线,他记下了。
"抚恤金的报告,下午能打上来。"马俊继续说,"行动报告我今晚动笔,写好,送您批。"
"打上来。"龙临说,"我批。"
他顿了顿,目光从阵地上扫过——裹尸袋,担架,弹壳,双岗。一夜之间搭起来的东西,正在一夜之间拆下去,干净利落。
"我先下去。"他说,"这里你盯着。有事,打我那部手机。"
"是。"
马俊立正,没有多问一个字。为什么不坐指挥车,为什么急着走,为什么脸色比平时更白——他一概不问。军人的默契,该说的,龙临会说;不该问的,问了,就是添乱。
龙临转身,朝山门的方向走。
一步。
两步。
三步。
四
刚走出几步——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这一次,比之前更沉,更慢。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上捞。每捞上来一个字,都带着水底的寒气,和一种说不清的、古老的重量。
"大人……"
龙临的脚步,没有停。
"此毒痈……"
那个声音顿了顿,像在斟酌,又像在回忆什么极久远的事。
"出于凡八个月前……"
八个月前。
龙临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随即恢复如常。他的脸上,依旧什么都没有。可他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被这四个字,轻轻地,拨了一下。
山洞里的东西,不是一直在的。
它出现于八个月前——今年二月。从那之后,它在那条山洞里扎根,蔓延,长大,被什么东西喂养着,一路喂到三级微害,喂到阿行少爷按它不住,喂到昨夜的枪火和血肉。
然后呢?
那个声音还在往下说。越来越慢,越来越沉,像每说一个字,都要耗去一分本就不多的力气。
"逐今年……"
"大祸将至……"
最后四个字,落得很轻,轻得几乎不像一句话,倒像一声隔着水雾的、极遥远的叹息——
"神明不明。"
五
龙临的脚步,终于缓了半分。
不是停。只是缓。像一辆匀速行驶的车,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刹车,又立刻恢复了原速。走在前头的引路队员毫无察觉,依旧踩着露水往前走。
可龙临的脑海里,已经翻起了无声的浪。
大祸将至。
神明不明。
他没有张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张嘴"——对着自己的意识说话,这件事本身,就不在任何规程、任何教材、任何他学过的东西里面。
可他还是在脑海里,把那个问题,一字一字地,放了下去。
像往深潭里,投下第二颗石子。
——什么大祸?
——什么神明?
他等着。
一秒。
两秒。
三秒。
没有回应。
那个声音没有再响起来。他投下去的两颗石子,沉进水底,没有涟漪,没有回音,什么都没有。脑海里的深潭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刚才那番话,从来没有存在过。
它能不能听见我?
龙临不知道。
它知不知道我在问?
他也不知道。
这条埋在他和阿行少爷之间的线,直到此刻,他才摸到了它真正的形状——它是单向的。祂的声音能落下来,他的声音,递不回去。像一封封只进不出的信,寄件人随时能来,收件人,永远回不了信。
除非祂再开口。
而祂什么时候再开口,龙临说了不算。
他又等了几秒,确认那片深潭里再没有任何动静,才把心神,一点一点地,收了回来。
继续走。
六
山门的轮廓,已经在晨光里显出来了。
龙临踏着石阶往下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稳。可他心里,几块互不相干的碎片,正在缓缓地,往一处凑。
第一块:毒痈,出于凡八个月前。
今年二月。那个东西不是青道山的土著,不是沉睡了千百年的古物——它是新来的。八个月前,它凭空出现在那条山洞里,扎根,蔓延,被人喂养,一年之内,从零喂到三级微害。
第二块:411案件,五个月前。
四月十一日深夜,西蜀EDC分部,七十八个人,穿着睡衣,带着微笑,在一分钟之内,整整齐齐地,把自己杀光了。三组检测全部正常,三拨顶尖调查组一无所获,干净得诡异。
第三块:青道山的三年地探。
前年,什么都没有。去年,只是鬼。今年,巨大生命体信号,指数3.87,直逼三级微害级的上限——从前年的零,到今年的直逼上限,只用了一年。一百五十多年才走完的路,青道山的东西,一年就走完了。
第四块:马俊那份报告里,二十条异常记录。
411之前的西蜀,数据详尽,井井有条;411之后,军管之下,只剩最紧急的事项有人处理。可即便是这样残缺的记录,今年的异常密度,也比往年高出一截——不是高一星半点,是高出一种肉眼可见的、陡峭的斜率。
最后,是那句没头没尾的话。
逐今年,大祸将至,神明不明。
没有主语,没有宾语,没有它能指证的任何一件具体的事。可它出自一个镇守此山、能直接把声音投进他脑海的存在之口——这样的话,不会是闲话。
几块拼图,边缘对不上。
可它们都指着同一个方向。
二月,毒痈生。四月,七十八人死。十月,毒痈死——死在它自己的巢穴里,死在没有任何人出手的某个瞬间,凶手至今成谜。一年之内,西蜀这片地方,异常的密度、烈度、诡异的程度,都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往上走。
而那句"神明不明"——
龙临在心里,把它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
神明不明。
是神明失明了?是神明不察了?还是说——神明,出了什么状况,连阿行少爷这样的存在,都说不清、看不透了?
他想起阿行少爷说过的另外一些话。奉旨赏善伐罪。旨从何来?天人。天人何在?
没有答案。
那根叫"神明不明"的细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扎进了他心里。不深,可也不浅——恰好扎在一个他往后每一次合眼,都能感觉到的地方。
今年,西蜀出了大问题。
他现在只有这一个判断。而这个判断的底下,还沉着多少东西,他看不见。
七
这些,他没有打算告诉马俊。
不是不信任。
那个一米九七的汉子,今夜里用行动挣到了他的信任——清点骸骨时压下去的哽咽,交代事情时一是一、二是二的稳当,还有那份不该问就绝不问的默契。这样的人,可以托付后背。
可这些话,不能跟他说。
神明不明。大祸将至。
这算什么?没有档案编号,没有检测数据,没有影像资料,没有一件能摆上桌面、经得起三堂会审的东西。说给马俊听,一个龙脊营长,一个战士——他能做什么?上报?拿什么写进报告?写"某异常存在托梦于我"?还是写"我脑子里有人说话"?
马俊不懂这些。不是他笨,是这些东西不在他的世界里。他的世界是枪,是掩体,是抚恤金,是一是一、二是二的命令与执行。把一团连自己都理不清的雾,塞进那样一个清清楚楚的世界里,除了添乱,没有任何用处。
龙临选择自己先记着。
记在脑子里,记在那根细刺扎着的地方。等到哪天,这些碎片多了一块、两块,边缘能对上了,能落到纸面上了,再拿出来,不迟。
八
山脚,临时指挥所。
天又亮了一分。灰白色的晨光铺在停车场上,几辆黑色SUV和那辆灰色运输车,安安静静地趴在光里。电台的电流声、压低的口令声、担架轮子的滚动声,混在一起,是一种收束中的、疲惫的忙。
马俊已经先一步到了山下,正在指挥伤员后送。
龙临走过去的时候,他刚把最后一个重伤员送进车,直起腰,抹了把脸上的汗。
"马队。"
马俊转身,立正:"龙指。"
"善后的事,我再说一遍,你记全。"龙临的声音不高,不快,一字一句,"陈戈,阵亡报告和抚恤金,一起打上来,我批条子。标准按之前说的,往上提一档。家里的老人、妻儿,另立名册,往后分部按月照应,人走茶不凉。"
"是。"
"伤员,全部军区总院。疗养期不设上限,到他们自己说'行了'为止。费用走我的条子。"
"是。"
"山洞那片区域,封住。外围拉警戒线,挂'军事演习延续'的牌子,观察期先定一个月。灵能、以太质、生物电,三张表,每周各测一组,数据直接送我,抄送技术组。有任何一格数字抬头,第一时间报。"
"是。"
"洞口双岗不撤,任何人,包括你,不单独进洞。里头的东西,封存,标记,等后方派人来接——接的人到了,验明批文,再交接。"
"明白。"
"行动报告,写完送我批。哪些能写,哪些不能写——"龙临看着他,"你清楚。"
马俊的喉结动了一下。
"清楚。"他说,"都记下了。"
他确实清楚。哪些东西能写进纸面,哪些东西只能烂在在场每个人的肚子里——这条线,在EDC待过三年以上的老人,都懂。补枪,可以写"交火"。看护者,可以写"武装人员"。可那些尸体头上整齐的孔洞,那个从里面炸开的肉球,那句"没事了"——这些,纸上不会有。
纸上的青道山,到交火为止。
纸下的青道山,从交火开始。
龙临交代完,没再多说一个字。他扫了一眼停车场,抬手,点了离他最近的一名队员。
"你。"他说,"开车,送我出青道山。"
那名队员愣了半秒,随即反应过来,小跑着去开车。
马俊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年轻的指挥官。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说句"您一夜没合眼",或者"路上小心"——可最终,他只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抬手,敬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极用力的礼。
龙临没有还礼。
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九
车沿着盘山公路,往下走。
晨光越来越亮。先是灰白,再是淡金,最后,一缕真正的、带着温度的阳光,越过东边的山脊,斜斜地,切进了车窗。
龙临坐在后座,靠着椅背,闭着眼。
他没有睡。他只是闭着。
车窗外的青道山,在晨光里一点一点地往后退。那些深青的林,那些灰白的石,那个看不见的洞口,那间石室里干瘪炸开的肉球,那片乱石坡上黑洞洞的、拳头大的孔洞——都在往后退,退进晨雾里,退成一座安静的、人畜无害的、AAAA级景区该有的样子。
开车的小队员从后视镜里,偷偷瞄了他一眼。
年轻的指挥官靠在那里,长发束着,脸色苍白,一动不动,像一尊睡着了的白玉像。小队员赶紧收回目光,把车开得更稳了些。
龙临听着引擎的低鸣,听着轮胎碾过山路接缝的、一下一下的震动。
脑子里,那四个字,又浮了上来。
神明不明。
他把它按下去。它又浮上来。再按下去。
像按着一根弹簧。他知道,按不住的。这根刺扎下了,往后的日子,它会一直在这儿,在他每一次合眼、每一次独处、每一次以为可以松口气的时候,轻轻地,硌他一下。
随它去。
龙临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退的山色,目光平静,深不见底。
车到市区,晨光已经铺满了半条街。早点铺子开了门,蒸笼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冒;环卫工的扫帚划过街面,沙沙地响;上班的人骑着车从车边掠过,车铃叮叮地催。公交车靠站,吐出一车睡眼惺忪的人,又吞进一车。这座城市醒过来了,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热热闹闹,油盐酱醋。
没有人知道,三十里外的山里,刚刚死过一个东西。
也没有人知道,那句"大祸将至",正悬在这座城市,这片热热闹闹的天,之上。
十
车没有开进学校,在蜀大南门外就把他放下了。
龙临下了车,独自走进校门。
门卫室里的老大爷探出头,眯眼辨认了两秒,随即咧开嘴笑了:"哟,龙老师!出差回来啦?"
"回来了。"龙临朝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回来好,回来好。"老大爷缩回头去,嘟囔着,"昨儿还有学生来问,说龙老师的课什么时候恢复……"
声音被关在了门卫室里头。
龙临穿过那片熟悉的香樟树荫,往教师公寓走。校园里的上午,是另一种热闹——抱着书匆匆而过的学生,篮球场上的哨声,广播里放着的、永远慢半拍的午间新闻。这一切烟火气,从他身周流过去,像水漫过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
蜀大教师公寓。
两室一厅,朝南,简约干净。他走的时候什么样,回来的时候还是什么样——桌上的书还摊在那一页,沙发上的薄毯还搭在那个角,窗台上的香樟树影,还是那样斜斜地投进来,只是比几天前,淡了些。
龙临放下包,没有开灯。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像一台机器完成了定位校准,然后,开始走它归来后的固定程序。
先洗澡。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硝烟、血味、腐气,连同那身钻进骨头缝里的山里的寒气,一并冲进下水道。他洗了很久,直到皮肤被烫得微微发红。
再换衣服。干净的、居家的深色棉布衣服,柔软的,没有任何标识的。
然后,他走进客厅,从随身的包里,取出了那尊赑屃铜像。
十一
赑屃不大,一掌多长,沉得厉害。
龙子之首,龟身龙首,自古驮碑。碑上刻的,都是想要留住的东西——功名,德政,或者,一场不想被遗忘的死。千百年下来,碑石会风化,会断裂,会被人搬走垫了猪圈,可驮碑的那个,还驮着。它不识字,它只是驮着。
龙临把这尊铜像,放在客厅那张旧木桌的正中央。
位置和他离开之前,分毫不差。
他取出一根香。
蓝色的熏香,比寻常线香略粗,颜色是那种很深的、近乎靛青的蓝。这是他每次归来后的固定仪式——焚香,看烟,定心。一日不回家,此礼不行;一旦回了家,此礼不省。
火折子极轻地一舔,香头亮了。
一缕烟,笔直地,升了起来。
那烟很细,很稳,升到半尺高,才被空气里看不见的流,轻轻地,折了一个弯。烟气散开,一种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草木的味道,在客厅里,一寸一寸地,漫开来。
烟气袅袅里,赑屃那双比米粒还小的眼睛,隐隐地,泛起了一层微光。
很淡。淡得像晨光里水库的水面,淡得像错觉。
龙临看着那柱香,没有动。
他站了一会儿。
一整夜的画面,就在那缕笔直的烟里,一帧一帧地,过。惨白的探照灯。石线后那截残躯。尸体头上整齐的孔洞。洞壁上冻死的、暗红色的藤蔓。石室中央,那个从里面炸开的、干瘪的肉球。还有那句隔着大半座山落进他脑海的——神明不明。
烟往上升。
他的心,往下沉。
沉到一个安静的、深处的地方,落定。像一块石头,终于落到了井底。
十二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
龙临收回目光,拿起来。屏幕亮着,是林溪。
他也正要给林溪发消息。外聘生物教授这个身份,是他在这座城市里的壳,壳不能裂——学校那边,课不能停得太久。他低头,在屏幕上敲了一行字,发过去:
"我的事办完了。明天起,课可以安排了。"
发送。
不到半分钟,手机就震了。
林溪回得很快,一如既往的热情,隔着屏幕都能看见那个年轻助教眉飞色舞的样子——"太好了龙老师!同学们都问了好几回了!我这就去跟教务处对接,课表最快明天下午就能排出来!您先好好休息!"
后面还跟着一个笑脸。
龙临看了一眼,没有回。
他放下手机,屏幕暗下去,客厅里重新只剩下那柱香,和香后面,那双隐隐发亮的、赑屃的眼睛。
明天下午,课表。
他现在是龙老师了。一个教生物的,年轻的,话不多的外聘教授。学生们会坐在底下,记笔记,打瞌睡,偷偷看他——看这个头发束着乌木簪、年纪轻轻就是特聘教授的人,猜他的来历。
而他们不会知道,十几个小时之前,他们的龙老师,刚从一座堆满尸体的山洞里走出来。
这样很好。
龙临想。这样,很好。
十三
卧室里,窗帘拉上了一半。
晨光从另一半玻璃上进来了,斜斜地,铺在地板上,铺到床脚。城市白天的声音,隔着玻璃,变得很远,很钝,像隔着一层水。
龙临躺下来。
身体沾到床的那一瞬间,他才察觉到,自己有多累。不是某一块肌肉的酸,不是某一根骨头的乏——是整台机器,从最核心的那个部件开始,一寸一寸地,往外泛着累。三十来个小时,从前天凌晨三点半那个电话算起,他没有合过眼。谛听的电流在他听神经里留下的刺感,还在极深处,隐隐地,麻。
他闭上眼。
意识沉下去之前,最后一缕清明里,那台精密的机器还在安安静静地,排着它明天要走的程序——下午,林溪的课表会发来;明天或后天,马俊的两份报告会送上来,他要批条子;一周后,青道山的第一组观察数据会到,他要一格一格地看;再往后,是二十条记录里那几个他还没来得及去核的点。
一桩,一桩,都排在那里。
排好了,机器才允许自己,停机。
黑暗很温和。
一整夜的枪火,一整夜的血肉,那个干瘪炸开的肉球,那些头顶开孔的尸体,那句"出于凡八个月前",那句"大祸将至",那句"神明不明"——都在这片黑暗里,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攥着他的手。
睡眠漫上来,像涨潮的水,温吞地,没过了他的头顶。
龙临睡得很沉。
沉得没有一丝梦。
他睡在那里,长发散在枕上,眉头舒展,呼吸绵长——像一个刚打完仗、终于回到了后方的士兵。
或者说,像一个明天还要去上课的教授。
窗外,城市在阳光下,轰轰地走着它平凡的、崭新的一天。客厅里,那柱蓝色的香,还在不紧不慢地燃,烟一缕一缕,笔直地,升上去,再轻轻地,散开。
赑屃的眼睛,在烟气里,静静地,亮着。
没有人知道,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一个睡着了的人心里,扎着一根细细的、名叫"神明不明"的刺。
刺不大。
可它已经在那里了。
并且,它不打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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