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赑屃铜炉

越野车在城市的车流中穿行。

龙临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深黑色的瞳孔里翻涌着情绪。

马俊是唯一幸存者的信息，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411案件，78个人，全军覆没。

唯独这个正在开车的营长，活了下来。

公开卷宗里写的是无一生还。

但总部单独发给他的消息说，马俊是唯一的幸存者。

龙临缓缓吐出一口气，把那些念头压了下去。

他不打算问马俊怎么存活下来的。

至少现在不问。

他也不打算就这么完全信任马俊。

信任是要用时间和事实换的。

四年前的那场战争教会了他一件事——在生死面前，只有自己最可靠。

车辆很快开到了西蜀大学。

大门是那种老式的高校校门，门柱上挂着"西蜀大学"四个字的牌匾，字是烫金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色。

门口有门卫室，进出的学生三三两两。

越野车在校门口缓缓停下。

龙临转头，看着马俊。

他的声音清冷、平稳："马营长，你是龙脊小队的队长，我以后也叫你马队。"

他顿了顿："我先去学校报道，你把411案件前后西蜀的所有异常情况整合出来，到时候给我看。"

语气是命令式的，简洁、明确，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

马俊听完，看着龙临，点了点头。

他的脸上露出一个憨厚的笑——那种西蜀人特有的、朴实的笑。

"没问题，龙指挥官，虽然电脑这方面我不精，但是您说这些我还是能做的。"

他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一些，声音变得认真。

"西蜀……就拜托了。"

四个字，语气里有托付，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龙临看着马俊的眼睛，沉默了一秒钟。

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伸手推开车门，下车。

龙临站在路边，看着越野车掉头，汇入车流，逐渐远去。

马俊没有回头，越野车的尾灯在车流中闪烁了两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龙临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西蜀大学的大门。

他深吸了一口气——湿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灌入肺腔。

然后他抬脚，朝着校门走去。

龙临刚走到校门口，还没踏进大门，两个门卫大爷就从门卫室里走了出来，一左一右，把他拦住了。

两个大爷都是五十多岁快六十的年纪。

一个瘦高，一个矮胖。

都穿着蓝色的保安制服，戴着大檐帽，脸上的皱纹和脾气一样深。

瘦高大爷上下打量了龙临一眼，用带着浓重西蜀口音的话说道："哎哎哎，做啥子的？这里是学校，闲杂人等不能入内哈！"

龙临停下脚步，看着两个大爷。

他的语气平和，没有不耐："我是西蜀大学特聘的教授，来报到的。"

说着，他抬手，把垂落在颈侧的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

矮胖大爷一听就乐了，嗤笑一声："教授？你？"

他围着龙临转了一圈，打量着这个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长发束发，面容冷峻，穿着深色的外套，看起来像学生都不像，还教授？

"小伙子，你莫豁我哦，我们在这儿守了几十年的门，啥子样的教授没见过？恁个年轻的教授，头一回见！"

瘦高大爷也附和着："就是就是，你看你恁个年轻，说是研究生我都不得信，还教授？你怕不是来追哪个女娃儿的哦！"

两个大爷一唱一和，带着西蜀人特有的那种耿直和爱摆龙门阵的劲头，把龙临堵在门口，说什么也不让他进。

龙临没有生气，也没有亮出任何证件或权限。

他站在门口，看着两个大爷，耐心地重复了一遍："我确实是西蜀大学特聘的教授，今天来报到。你们可以打电话核实一下。"

两个大爷对视了一眼。

瘦高大爷看龙临说得认真，不像是说谎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说："那……那我打个电话问一哈！要是你豁我，你啷个进来的就啷个出去哈！"

说着，他转身走回门卫室，拿起桌上的座机，开始拨号。

矮胖大爷守在门口，盯着龙临，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大约十分钟后。

校门里面，一个女孩子快步跑了过来。

她跑得有些急，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

她跑到校门口，看了一眼龙临，又看了一眼两个大爷，喘着气说道："张大爷、李大爷，这位就是学校新聘的龙教授，教务处让我来接他的！"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点喘。

龙临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子。

身量不高不矮，大约一米六二的样子，身形纤细，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白皙匀净的手腕。

下身穿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干净清爽。

她有一头及肩的黑色短发，发尾微微内扣，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显得有点狼狈，但更显得灵动。

她的脸是那种清秀耐看的类型——皮肤白皙，额头光洁，眉毛是自然的弧度，不粗不细。

一双杏眼，瞳仁是深棕色的，亮晶晶的，像是有光在里面跳动。

鼻梁不高不矮，恰到好处，嘴唇微微有些干燥，大概是跑得急忘了喝水，但唇形很好看，嘴角天然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像是随时都在微笑。

她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清爽、有朝气，像是校园里最常见也最讨喜的那种女孩子——不是惊艳的美，而是那种让人看着舒服、忍不住想亲近的舒服。

两个大爷听了她的话，又看了看龙临，这才相信了。

瘦高大爷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哦哟，真的是教授嗦？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龙教授，我们老眼昏花，认不得人，莫见怪哈！"

矮胖大爷也赔着笑："就是就是，龙教授莫放在心上，我们也是尽责任嘛！"

龙临点了点头，没有计较："没事，辛苦了。"

然后他转向那个女孩子。

那个女孩子——林溪——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看着龙临，眼睛里带着好奇的光："龙教授您好，我叫林溪，之前是西蜀大学的学生，现在留校当助教，学校让我来做您的助手。"

龙临点了点头："麻烦你了。"

林溪笑了笑，转身带着龙临往校园里走："龙教授，这边请，我先带您熟悉一下学校。"

两个人沿着校园的主路走着。

西蜀大学的校园很大，绿化很好，道路两旁是高大的香樟树，树冠在头顶交织成一片绿荫。

正值下午，校园里到处是来来往往的学生——有的抱着书，有的背着包，有的三三两两地聊天，有的在草坪上晒太阳。

林溪走在龙临身边，一边走一边介绍着学校："龙教授，这里是教学楼，那边是图书馆，再往前走是实验楼和体育馆……"

她的声音很清脆，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活力。

她一边介绍，一边忍不住偷偷打量龙临。

她本来以为学校新聘的特聘教授会是一个老头——戴着眼镜、头发花白、说话慢悠悠的那种。

没想到，居然是这么一个年轻人。

而且……长得还这么好看。

长发束发，面容冷峻，眉骨高，眼窝深，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走路的姿势从容而有力量。

林溪觉得自己心跳有点快。

她一路上说了很多话，语气雀跃，像是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龙教授，您是教生物的是吧？我们学校生物系还挺好的，实验楼里有好几个国家重点实验室……"

"龙教授，您是从哪里调过来的啊？之前在哪所大学任教？"

"龙教授，您看起来好年轻啊，真的是教授吗？——啊，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您年轻！"

她说着说着，自己也觉得有点话多，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龙临走在林溪身边，听着她介绍，偶尔会"嗯"一声，或者问一两个问题："图书馆几点关门？""实验楼里有哪些实验室？"

他的语气平和、礼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绅士风度，但话很少，每一句话都简洁有力。

他不会让林溪觉得被冷落，但也不会让林溪觉得可以更进一步。

这种距离感，让林溪反而觉得他更帅了——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帅，而是那种沉稳、克制、有分寸的帅。

两个人用了大约一个小时，把学校的主要区域都转了一遍。

教学楼、图书馆、实验楼、体育馆、食堂、宿舍区、行政楼……

林溪介绍得很详细，龙临听得很认真。

走到最后一站——教职工公寓区——的时候，林溪停下脚步，指了指一栋公寓楼："龙教授，您的公寓就在这栋楼的四层，学校给您安排的是单独间的特聘教授公寓。"

林溪带着龙临上了楼，走到四层，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打开门："龙教授，这就是您的公寓。"

她侧身让开，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龙临走进公寓，目光扫过房间，然后转头看向林溪，问了一句："你住哪里？"

林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啊，我现在还是住学生寝室，学校说留校生不用再交住宿费了，所以我还在原来的宿舍住着。"

她的语气很轻松，没有抱怨，也没有炫耀。

龙临点了点头。

两个人互相留了微信——林溪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加了龙临的微信。

龙临的手机是EDC特制的直板机，他把号码存进通讯录，然后给林溪回拨了一下，确认能打通。

加完微信，林溪收起手机，对着龙临鞠了一躬："龙教授，那我就先走了，您先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找我。"

说完，她转身离开，脚步轻快。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才下楼。

龙临站在门口，看着林溪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然后收回目光，关上门。

龙临转身，重新打量这个公寓。

两室一厅，厨房卫生间齐全，很简约，也很干净。

一张沙发，一张茶几，一张餐桌，几把椅子。

卧室里一张床一个衣柜，书桌上有一盏台灯。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花哨的摆设，干干净净，清清爽爽。

龙临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满意。

他把单肩包放在沙发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的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校园的一角，香樟树的树冠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他看了一会儿，拉上窗帘。

龙临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他随手拿起茶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电视屏幕上亮起，开始播放节目——他似乎不在意放的是什么，只是让电视的声音充满房间，让这个安静的公寓多了一点人气。

他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开始沉思。

龙临闭着眼，脑海里在整理今天接收到的所有信息。

马俊是唯一幸存者——这条信息还在他脑海里盘旋。

但龙临不打算先问马俊。

问，问出来的可能是假的、是编排过的、是马俊想让他听到的。

他现在计划的第一步是：看看能不能通过411案件前后出现的异常事件，研究出蛛丝马迹。

异常事件不会说谎。

数据不会说谎。

如果411案件不是孤立事件，那它前后，西蜀一定有过其他异常。

那些异常可能是线索，可能是预兆，可能是某种规律的一部分。

龙临睁开眼，从单肩包里开始往外拿东西。

他先拿出一样东西——一尊赑屃铜雕。

赑屃，龙生九子之一，形似巨龟，善负重，常被刻在石碑底座。

这尊铜雕不大，大约巴掌大小，通体是深沉的古铜色，线条古朴，做工精细。

赑屃的头微微扬起，背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背甲中央有一个小孔——那是插香用的。

铜雕的底部有些磨损，像是被人摩挲了很多年，包浆温润。

龙临把赑屃铜雕放在茶几上，端端正正，面朝自己。

他又从包里拿出那捆蓝色熏香——从南极带来的那捆，深蓝色的香体，上面有金色的符文刻印。

他解开红色丝线，抽出一根，又把丝线重新系好，把剩下的香放回包里。

他拿着那根香，看了看——香体笔直，表面光滑，金色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龙临拿起茶几上的打火机——公寓里配的那种普通的打火机——打着火，点燃了香的顶端。

蓝色的香体被火焰舔舐，冒出一缕青烟，然后火焰熄灭了，香头泛着暗红色的光。

青烟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龙临把点燃的香，插进了赑屃铜雕背上的小孔里。

香插稳之后，龙临看着赑屃铜雕。

奇异的一幕出现了。

随着香烟袅袅升起，赑屃铜雕的眼睛，开始微微发亮。

不是真的发光，而是铜雕的眼睛部位——那两颗镶嵌的深色宝石——在香烟的熏染下，反射出一种异样的光泽，像是在黑暗中亮起的两点微光。

香也燃得很好——烟柱笔直，不散不乱，稳稳地上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托着它。

龙临看着赑屃的眼睛和那柱笔直的香烟，眼神微微动了动。

这是他的习惯，也是他的方法——用赑屃铜雕来感知周围的气场。

香燃得好，赑屃眼睛亮，说明这间公寓的气场是干净的、正常的、没有异常的痕迹。

他点了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重新闭上眼睛，靠在沙发背上。

龙临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长时间的飞机，加上今天接收的巨量信息——411案件卷宗、御霄组批文、马俊档案、马俊幸存者身份、林溪的接应——他的身体和精神都很疲惫了。

香烟还在袅袅地燃着，清冷的香气充满了房间。

龙临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

他想起自己还没设闹钟——他晚上还要看马俊发来的信息。

他伸手，摸索着拿起手机，设置了晚上八点的闹钟，然后又放下手机，重新闭上眼睛。

他实在太累了。

燃香之后，龙临就这么睡着了。

沙发上，长发束发的年轻人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而悠长。

茶几上，赑屃铜雕的背甲上插着一根蓝色熏香，香烟袅袅升起，笔直而稳定，清冷的香气在房间里缓缓弥漫。

赑屃的眼睛，在香烟的熏染下，泛着两点幽幽的微光。

窗外，西蜀市的暮色渐渐沉了下来。

香樟树的树冠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远处的宿舍楼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电视还在播放着节目，声音不大不小，填满了这个安静的房间。

龙临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这是四年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不是在南极的休眠仓里，不是在莫斯科的候机室里。

而是在这个陌生的、干净的、属于西蜀的公寓里。

赑屃的眼睛还在泛着微光，香烟还在袅袅地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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