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四月十一日

候机室里很安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和远处飞机起降的轰鸣声，透过厚重的隔音玻璃传进来，闷闷的，像是隔了一层水。

龙临靠在沙发背上，闭着眼睛。

长发用乌木发簪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数据终端放在茶几上，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睛。

深黑色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两口不见底的深潭。

他拿起茶几上的数据终端，按下电源键。

指纹验证通过。

界面跳转到了主页面。

他的手指在"任务卷宗"的图标上停留了一秒钟，然后点了下去。

界面跳转到了卷宗列表，里面只有一个卷宗。

【411案件】。

龙临点了进去。

这一次，他没有只看摘要，而是开始正式阅读卷宗的详细内容。

卷宗的第一页是案件基本信息。

案件编号：411。

案件名称：【411案件】。

立案时间：2007年4月12日。

案发地点：华夏西南，西蜀市，西蜀EDC分部。

案件类型：群体性异常事件（初步定性）/集体自杀（最终定性）。

涉及人员：西蜀EDC分部全体在编人员78人，无一生还。

当前状态：已结案（存疑）。

龙临看着屏幕上这些冰冷的文字，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

他继续往下翻。

翻页的间隙，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些念头。

此次归蜀，其实很烦恼。

说得好听，他是接手西蜀EDC分部的最高指挥官。

一个城市的分部指挥官，负责整个城市的异常收容和处置，权限不小。

但实际上，现在的西蜀分部，是属于瘫痪状态。

78个人全部死了。

分部大楼被封存，人员编制清零，所有设备停用，连办公场所都需要重新选址。

他名义上是去当指挥官，实际上是从零开始，重建一个分部。

龙临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继续阅读卷宗。

但这些念头像是一层薄雾，笼罩在他的意识底层，让他无法完全专注于眼前的文字。

卷宗的第二部分是案发过程的监控视频。

龙临的手指在"视频证据"的图标上停留了一下，然后点了下去。

屏幕切换到了视频播放界面。

画面是黑白的，带着监控摄像头特有的噪点和时间戳。

时间戳显示：2007年4月11日23:00:00。

龙临按下播放键，开始观看。

画面里，是西蜀EDC分部的员工宿舍区。

走廊里没有人，灯光是昏暗的应急灯，一切都很安静。

23:00整。

一扇宿舍门开了。

一个穿着睡衣的行政人员从房间里走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僵硬，像是梦游一样，一步一步地走在走廊里。

紧接着，第二扇门开了。

第三扇门开了。

第四扇门开了。

一个接一个的行政人员从房间里走出来。

男女老少都有，都穿着睡衣，动作都一样的缓慢、僵硬，像是被什么无形的线牵着的木偶。

他们没有说话，没有交流，没有看彼此，只是默默地走着，朝着同一个方向。

大厅。

画面切换到大厅的监控。

一个接一个的行政人员从不同的通道走进大厅，然后在大厅中央站定，围成一个圈。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每一个人都站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像是经过精确计算一样。

他们穿着睡衣，在大厅围成一个圈。

然后，开始轻微地摇摆。

摇摆的幅度很小，很均匀，像是被微风吹动的麦浪，又像是某种古老的仪式。

他们的表情很快乐，很空洞。

嘴角向上勾起，露出一个标准的、一致的微笑。

但眼睛是空洞的，没有任何焦距，没有任何感情，像是两扇敞开的、通往虚无的窗户。

那种微笑，让人看着头皮发麻。

时间戳跳动到23:15。

画面切换到大楼的另一个区域。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暗哨保护人员——他们平时不会出现在人前，只在暗处警戒——慢慢地走了出来。

他们的动作和行政人员一样缓慢、僵硬，穿着执勤服，手里没有拿武器，一步一步地走到大厅广场。

他们站在行政人员围成的圈外面。

也站定了。

也开始轻微地摇摆。

表情也变得快乐而空洞。

大厅里，几十个人围成两个同心圆，一起摇摆着，一起微笑着，像是一场无声的、诡异的舞蹈。

画面是黑白的，只有监控摄像头特有的噪点。

但那种诡异的气氛，隔着屏幕都能让人感到窒息。

时间戳跳动到23:50。

画面切换到基地的哨兵岗位和战斗小组驻地。

哨兵们——那些拿着真枪实弹、负责基地安全的武装人员——从岗位上走出来。

他们和行政人员不同，他们的动作不僵硬，反而很自然。

但他们脸上的表情和行政人员一样，快乐而空洞。

战斗小组的成员也从驻地走出来。

两拨人在基地中央的空地上相遇，站定。

然后，举起了手中的枪。

互相指向对方。

哨兵指着战斗小组，战斗小组指着哨兵。

所有人都举着枪，所有人都微笑着，所有人都没有说话。

时间仿佛凝固了。

画面里，几十个人举着枪互相指着对方，一动不动，像是在等待什么信号。

时间戳跳动到00:01:00。

画面里，大厅的行政人员动了。

他们俩俩一组，面对面站着。

然后同时伸出双手，互相握住了对方的脖颈。

没有挣扎，没有反抗，没有恐惧。

每个人都微笑着，每个人都平静地握着对方的脖子，然后同时用力。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

当然，监控画面里听不到声音。

但龙临看着画面里那些人的脖颈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歪斜、垂下，仿佛能听到那整齐划一的骨头断裂声。

俩俩一组，互相扭断了对方的脖颈。

动作整齐划一，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偏差，仿佛排练过无数遍。

与此同时，基地中央空地上，哨兵和战斗小组也开始互相开枪。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在画面里响起。

当然，监控画面里同样听不到声音。

但龙临看着画面里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倒下，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仿佛能听到那密集的枪声和子弹击中肉体的闷响。

整个过程，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一分钟的误差。

00:01:00开始，00:01:5X结束。

不到一分钟。

78个人，全部倒下。

大厅里，几十具穿着睡衣的尸体倒在地板上，保持着互相扭断脖颈的姿势，脸上还带着那种快乐而空洞的微笑。

空地上，几十具穿着制服的尸体倒在血泊中，手里还握着枪，枪口的青烟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虽然画面里看不到烟，但龙临能想象到。

画面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些尸体，那些微笑的尸体，在黑白监控画面的噪点中，静静地躺着。

龙临看着视频，从头到尾，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手很稳，呼吸很平稳，仿佛只是在看一段普通的录像。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在翻涌着什么样的情绪。

78个人，同一时间，同一动作，集体自尽。

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这不是自杀。

这绝对不是自杀。

任何已知的催眠、精神控制、异常控制，都做不到这种程度。

画面定格在最后一帧。

那些微笑的尸体，那些空洞的眼睛，那些扭曲的脖颈。

龙临按下暂停键，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卷宗的第三部分是案发后的检测数据。

龙临翻到这一页，看到了三组检测结果。

第一组，以太质检测。

欧洲区检测异常的数值标准，检测的是空间结构本身的基质波动。

正常空间的以太质基线是恒定的，一旦有异常事件发生，空间基质就会产生扰动，以太质数值就会偏离基线。

检测结果：以太质基线正常，无异常波动。

第二组，灵能检测。

不属于人体的能量，外部环境中非人体产生的能量场，包括地脉能量、残存异常辐射、非人实体的能量残留。

检测结果：灵能场正常，无异常残留。

第三组，精神力检测。

人体能量，人体自身产生的能量场，每个人的精神力强度不同，EDC人员的精神力远超常人。

检测结果：所有死者生前精神力均正常，无被操控痕迹。

龙临看着这三组检测结果，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以太质正常。

灵能正常。

精神力正常。

一切正常。

但78个人在同一时间集体自尽了，动作整齐划一，误差不超过一分钟。

这三种能量全部正常，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不是催眠——催眠会在精神力检测中留下痕迹。

这不是精神控制——精神控制会在灵能检测中留下残留。

这不是异常控制——异常控制会在以太质检测中留下扰动。

这不是任何已知手段能做到的。

因为任何已知手段，都会在至少一种检测中留下痕迹。

但这一次，什么都没有。

一片干净。

干净得诡异。

龙临放下数据终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在脑海里反复推演着各种可能性。

催眠？

不行，精神力正常。

精神控制？

不行，灵能正常。

异常污染？

不行，以太质正常。

药物？

不可能。

78人同时被下药，还要动作一致，误差不超过一分钟，任何药物都做不到。

那是什么？

到底是什么？

龙临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卷宗的第四部分是案发后的社会反应。

4月12日凌晨00:15左右。

西蜀市某区的居民听到了密集的枪声。

有人报了警。

警方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

当他们进入西蜀EDC分部的大门时，看到的是满地尸体和弥漫的血腥味。

穿着睡衣的行政人员，穿着制服的哨兵和战斗小组。

78具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大厅和空地上，脸上都带着那种诡异的微笑。

有经验的警察当场就吐了。

对于警务机关的地方首长来说，EDC的存在是公开的秘密。

他们知道这个组织，知道它处理的是什么样的东西。

所以警方没有把这件事当作普通的刑事案件处理，而是立刻封锁了现场，并且逐级上报。

从西蜀市公安局，到省公安厅，到京畿市，到华夏EDC磐石总部。

华夏EDC磐石总部派了三拨人来调查。

第一拨是异常调查组。

专门处理异常事件的资深调查员，每个人都有十年以上的从业经验，处理过各种诡异的案子。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第二拨是技术鉴定组。

带着最先进的检测设备，对现场进行了地毯式的扫描。

从以太质到灵能到精神力，从化学残留到生物样本到物理痕迹，全部检查了一遍。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第三拨是心理侧写组。

专门分析人员行为和动机的心理专家。

他们翻阅了78个人的全部档案，分析了每一个人的生活轨迹、心理状态、人际关系。

他们没有发现任何动机。

三拨人，都是各自领域的翘楚。

什么也没有发现。

最后，只能下定结论：自杀行为。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个结论站不住脚。

EDC哪怕是一个后勤人员，精神力都远超常人。

那是经过层层选拔和训练的。

退一万步说，一两个自杀的很正常。

但78个人一起自尽，而且动作整齐划一、误差不超过一分钟……说不过去。

可是，说不过去又能怎么样？

所有能查的都查了，所有能测的都测了，就是找不到任何异常。

案子不能永远挂着。

所以最终定论：集体自杀，结案。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案子的真相，还埋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

卷宗的最后一部分是结案意见和最高司的批示。

龙临翻到这一页，看到了阳老的名字。

最高司的首脑之一，阳老。

在结案报告上批了一行字。

不是同意结案，而是：

"此案疑点重重，非人力所能为，亦非异常所能测。然，有人能解此案。"

有人能解开这个案子。

阳老拍板，说有人能够解开这个案子。

所以，这个案子落到了龙临身上。

龙临看着屏幕上阳老的批示，深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表情。

他知道，阳老口中的"有人"，就是他。

龙临翻回卷宗的第一页，又看了一遍案件基本信息。

"涉及人员：西蜀EDC分部全体在编人员78人，无一生还。"

"当前状态：已结案（存疑）。"

78个人，一个不剩。

现在的西蜀EDC分部，名存实亡。

分部大楼被封存，人员编制清零，所有设备停用，连办公场所都需要重新选址。

他名义上是去当指挥官，实际上是从零开始，重建一个分部。

一个分部所需要的所有东西——人员、装备、场地、资金、情报网络——全部要从头开始。

龙临放下数据终端，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在快速运转。

阳老为什么点名让他来？

不是因为他是华夏最好的调查员——比他资历深、经验足的人大把。

不是因为他是西蜀人——他其实和西蜀没什么渊源。

不是因为阳老信任他——阳老信任的人很多。

那为什么是他？

龙临想不通。

但有一件事他可以确定：阳老不会无缘无故点名让他回来。

这个案子，一定有什么地方，和他有关。

他想了很久，没有答案。

但他决定不再想了。

有些东西，到了西蜀，到了现场，才能真正看清楚。

龙临睁开眼睛。

他想了想，然后从单肩包里拿出了那份文件。

那份在阳老的地下房间里，阳老亲手交给他的、封口处盖着磐石印泥的文件。

之前他一直没来得及细看，只是在机场粗略地翻了翻。

现在，他重新翻开文件。

文件的内容是一份调令——任命他为西蜀市EDC分部指挥官，全力侦破【411案件】。

这些他都已经看过了。

但他没有注意到——或者说，没有仔细看——文件的最后一页。

龙临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

那一页的内容不是调令，不是任命令。

而是一份独立的批文。

批文的抬头是"关于御霄组重建事宜的批复"。

龙临的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御霄组。

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

那是他当年带领的小组。

批文的内容很短。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他的心上。

"允许龙临重建御霄组。注：当年在北美的御霄小组疑似存活。当年的地毯式轰炸并不能穿透防空洞等区域，而当时的特别医院就有防空洞。"

龙临看着这段话，沉默了。

他记得那场战争。

他记得那个暗红色的天空。

他记得那些巨大无比的畸变体。

他记得慕容雪转身离去的背影。

他记得那片吞噬一切的白光。

地毯式轰炸。

饱和打击。

他以为御霄组的每一个人——小肆、阿辰、阿奕，还有那么多他记不清面孔的战友——都已经死在了那片白光里。

但现在，阳老告诉他，他们可能还活着。

防空洞。

地毯式轰炸不能穿透防空洞。

特别医院有防空洞。

这些信息像是一道闪电，划破了他四年的黑暗。

龙临知道这些是不可能的。

地毯式轰炸的威力他亲眼见过，那片白光吞噬了一切，包括城市，包括畸变体，包括一切活着的东西。

防空洞？

在那种级别的轰炸下，防空洞能不能撑住，没有人能保证。

但是……阳老没有必要骗他。

阳老不是那种会为了安慰他而说谎的人。

而且，如果御霄组真的还有幸存者，那将是……

龙临不敢往下想。

他的眼眶有一丝酸涩，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看着批文上的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文件合上，重新放回单肩包里。

他的手指在文件封面上停留了一瞬间，然后松开。

一个希望。

一个渺茫的、可能永远无法实现的希望。

但终究……是个希望，不是么。

龙临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他的脑海里，那些画面在翻涌。

78个微笑的尸体。

三组正常的检测数据。

阳老的批示。

御霄组的批文。

最终，所有的画面都沉淀下来，只剩下一个念头。

他要回去。

回到华夏，回到西蜀，解开这个案子，重建御霄组。

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阳老，而是因为他自己。

他想要一个答案，他想要一个希望。

候机室墙上的钟，指针在缓缓移动。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候机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轻微的嗡鸣声。

突然，墙上的广播响了起来。

一个带着俄语口音的英语女声，用标准的语调播报着登机信息。

航班号。

目的地——西蜀国际机场。

开始登机。

龙临睁开眼睛。

深黑色的瞳孔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他站起身，拿起单肩包，背在肩上，拿起数据终端，放进包里。

长发用乌木发簪束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走向候机室的门口。

龙临推开候机室的门，走出了房间。

走廊里，暖黄色的灯光照在他的身上，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他朝着登机口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不慢，沉稳有力。

单肩包在他的身侧轻轻摇摆。

他的脸上是惯常的面无表情。

但深黑色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

那是一种四年来从未有过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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