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很黑。
只有墙壁上那几盏荧光灯还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将整个房间笼罩在一片冷冽而神秘的氛围之中。
檀香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香烟从青铜香炉里升起,在荧光灯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然后缓缓散开,消失在黑暗之中。
龙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对的老者。
他刚刚说完"我来了"三个字,声音还在房间里轻轻地回荡。
老者的背影微微一顿。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的沉稳。
他的手里杵着一柄拐杖。
拐杖的杖身是深棕色的木质,看起来像是某种名贵的硬木,纹理细密,泛着幽幽的光泽。
杖头镶嵌着几颗不规则的宝石,宝石在荧光灯的微光下泛着幽幽的、不同颜色的光芒,有红的,有蓝的,有绿的,像是凝固的星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拐杖底端包着一层金属,在木地板上轻轻一点,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荧光灯的蓝光照在阳老的脸上。
那是一张苍老的脸。
脸上布满了皱纹,每一道皱纹都像是用刀刻上去的,深而清晰,记录着岁月的痕迹和人生的沧桑。
他的眉毛已经全白了,很长,垂落在眼角旁边,像是两缕白色的流苏。
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浑浊但有神,像是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面藏着太多的故事和太多的痛苦。
他的嘴唇很薄,紧抿着,唇色偏淡。
他的下巴上有一撮白色的山羊胡,修剪得整整齐齐,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整个人的气质是威严的。
但在威严之下,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苍老。
阳老看着龙临,看了很久。
他的目光从龙临的脸上移到龙临的头发上——那束用乌木发簪束在脑后的长发,有几缕散乱地垂在肩前——然后又移回到龙临的脸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又咽了回去。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苍老,很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了一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任务,不是质问,不是其他任何东西。
而是心疼。
"孩子……苦了你了……"
六个字。
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地回荡。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石头,砸在龙临的心上。
龙临的身体猛地一僵。
在荧光灯幽幽的蓝光下,他的眼神里有一丝委屈。
那是一种被压抑了很久的、不敢承认的委屈。
像是一个受了伤的孩子,终于听到了一句关心的话,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有什么话要说,但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但这丝委屈只持续了不到一秒钟。
然后,恨意涌了上来。
像是潮水一样,将那丝委屈彻底淹没。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淡漠,比之前更冷,更硬,像是一块被冰封了千年的石头。
他的嘴角微微向上勾起,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那个笑很淡,很苦涩,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龙临看着阳老,声音充满了叛逆。
像是一个故意和大人对着干的孩子,每一个字都带着刺。
"我有什么辛苦的?这个地方吃的好~住得好~我享受都……"
他的语气很夸张,"吃的好"和"住的好"后面拖着长长的尾音,带着明显的讽刺意味。
他的眼睛盯着阳老,像是在挑衅,像是在说"你看,我过得很好,你不用担心我"。
那句"享受都"还没有说完。
"来不及"三个字还卡在喉咙里。
阳老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他右手握着拐杖,手腕一翻,拐杖横着扫了出去,带着一道风声,狠狠地劈在龙临的身上。
"啪——"
一声闷响。
拐杖结结实实地打在龙临的左手臂和胸口之间。
力道之大,龙临的身体猛地向右侧一晃,脚下踉跄了半步。
长发因为剧烈的晃动而散了几缕,垂在额前,遮住了他半张脸。
龙临吃痛。
他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左手臂上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像是被烧红的铁条烫了一下。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他没有动。
他没有躲,没有挡,没有后退,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硬生生地受了这一拐杖。
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阳老,眼神里的嘲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倔强的、不服输的光芒。
打完这一拐杖,阳老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
他不断地大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才那一击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的右手仍然握着拐杖,拐杖的底端杵在木地板上,支撑着他的身体。
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荧光灯的微光下泛着油光。
他的呼吸很粗重,"呼哧呼哧"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阳老喘了几口气,然后抬起右手,用拐杖指着龙临。
他的手在发抖,拐杖的杖头在半空中微微颤抖,上面镶嵌的宝石在荧光灯下泛着凌乱的光。
他的声音很大,很激动,带着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心疼,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你!!!你就如此!你气死我!"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荧光灯都微微闪烁了一下。
他的眼睛里有怒火,有痛苦,有心疼,有无奈,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通红。
龙临右手抬起来,揉了揉左手臂被打的地方。
那里的作战服已经被拐杖打皱了,隐隐有一道红色的痕迹从布料下面透出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确认伤口的严重程度。
揉了两下之后,他放下手,重新抬起头,迎着阳老的眼神,还了回去。
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倔强的、破罐子破摔的光芒。
龙临的声音越来越大。
从最开始的清冷,到后来的激动,再到最后的咆哮,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了四年的愤怒和痛苦。
"我怎么了?"
他的声音在颤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现在说对我失望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阳老更近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那当年为什么要救我!"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檀香的香烟都散了。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光在闪烁,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长发因为激动而微微晃动,乌木发簪在荧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阳老看着龙临如此情绪翻涌,眼中也是浊泪一闪。
一滴浑浊的老泪从他的眼角滑落,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缓缓地流到下巴,然后滴在中山装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他看着龙临,看着这个年轻人通红的眼睛和倔强的表情,心里像是被刀割一样疼。
他知道龙临的痛苦。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因为他也失去了最亲的人。
阳老慢慢地放下了拐杖。
拐杖的底端从木地板上抬起来,然后被他靠在旁边的桌子上。
"咚"的一声轻响,拐杖靠在桌沿上,杖头的宝石在荧光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放下拐杖之后,阳老的身体似乎更佝偻了一些,肩膀微微塌陷,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但他的眼神仍然坚定,仍然带着那种长辈特有的威严和心疼。
阳老一步步走到龙临面前。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龙临的心上。
走到龙临面前之后,他停下脚步,微微仰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龙临一米七九,比阳老高了大半个头,阳老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龙临的脸。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三十厘米,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阳老的呼吸很粗重,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浑浊气息。
龙临的呼吸很急促,带着年轻人的激动和愤怒。
阳老看着龙临的眼睛,声音怒而且清冷。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龙临的心上。
"对你何止是失望……而是……"
他的话没有说完。
"而是"后面的内容被他咽了回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让他说不下去。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而是"两个字还在空气中回荡。
"啪——"
一声清脆的响声。
阳老的右手抬起来,狠狠地扇在了龙临的脸上。
力道之大,龙临的头猛地向右侧偏过去,脚下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
他的左脸颊上瞬间浮现出五个清晰的手指印,红得发紫。
嘴角有一丝血迹渗出来,是牙齿咬破了内侧的嘴唇。
长发因为剧烈的晃动而散了一大半,乌木发簪歪在了一边,几缕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张脸。
龙临还没有从那一巴掌中缓过神来。
阳老已经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可思议,完全不像一个佝偻的老人,像是一道黑色的影子,瞬间闪到了龙临的身前。
他的双手伸出,一把抓住了龙临的双臂。
他的手很有力,五指像是铁钳一样,紧紧地扣在龙临的上臂上,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面。
龙临想要挣扎,但双臂被死死地扣住,动弹不得。
阳老抓住龙临的双臂之后,右膝猛地向上一顶。
"咚——"
一声闷响。
阳老的膝盖结结实实地顶在了龙临的肚子上。
力道之大,龙临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像是一只被煮熟的虾。
他的嘴张得大大的,但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口酸水从胃里涌上来,呛在喉咙里。
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眶里充满了血丝,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阳老松开了手。
龙临的身体失去了支撑,向前倒了下去。
他的双膝跪在了木地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的双手捂着肚子,身体弓着,头低着,长发垂下来,遮住了他的脸。
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呼吸很急促,"呼哧呼哧"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剧烈的疼痛。
"咳……咳咳……"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每咳一下,肚子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
阳老站在龙临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人。
他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呼吸还很粗重,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木地板上。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微微发抖——刚才那一巴掌和顶膝,对他这个年纪的老人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
他看着龙临,声音沙哑而疲惫,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清醒点了么?"
五个字,在安静的房间里轻轻地回荡。
龙临跪在地上,缓了很久。
肚子上的疼痛像是潮水一样,一阵一阵地涌上来,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
他的双手撑在木地板上,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面。
然后,他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艰难,每站起来一寸,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
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随时都会再次倒下去。
但他还是站了起来。
站直了身体。
"咳……咳咳……"
龙临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的右手捂着肚子,左手撑在旁边的桌子上,支撑着自己的身体。
咳嗽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抬起头,看着阳老。
他的脸上有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左脸颊红得发紫,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他的眼睛通红,眼眶里有泪光在闪烁,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长发散乱地垂在肩上,乌木发簪歪在一边,整个人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他的眼神,仍然倔强,仍然不服输。
龙临看着阳老,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很清醒。"
他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可是小肆呢?"
他的声音在颤抖。
"雪儿呢?"
他向前迈了一步,距离阳老更近了。
"阿奕呢?"
他的眼睛里终于有眼泪流了下来,但他的表情仍然是愤怒的,面无表情地流着泪,那种反差让人看着心疼。
"你还记不记得,阿奕是你亲孙子啊!!!"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震得墙壁上的荧光灯都微微闪烁了一下。
听到"阿奕是你亲孙子"这句话,阳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他的眼睛里有浊泪在闪烁,顺着脸上深深的皱纹,缓缓地流了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双刚刚打了龙临一巴掌、顶了龙临一膝的手——手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说话。
他就那么低着头,站在那里,像是一尊被风化了的雕像。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檀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
这道门不隔音。
虽然是厚重的木门,但在这个安静的地下区域里,房间里的声音可以清晰地传到门外。
六名金吾卫站在门外的走廊里,呈两列纵队,面朝外,背对着门,保持着标准的护卫姿势。
他们的面具遮住了
下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
但从他们微微转动的头部和偶尔交换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们在听。
最开始,房间里传来拐杖横劈的闷响和龙临吃痛的吸气声。
六名金吾卫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走在最前面的指挥使微微偏了偏头,面具上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
其他五名金吾卫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他们紧张了。
毕竟,房间里只有阳老和龙临两个人,而龙临是被他们"请"来的。
如果龙临对阳老动武,他们必须第一时间冲进去保护阳老。
但紧接着,房间里传来了阳老的怒斥声和龙临的咳嗽声。
六名金吾卫面面相觑。
从声音判断,被打的是龙临,不是阳老。
而且,阳老的动作很快,很有力——拐杖横劈、巴掌、顶膝,一连串的动作干净利落,完全不像一个佝偻的老人。
这让他们很意外。
阳老从未在他们面前暴露过会武。
在他们的认知里,阳老只是一个需要杵着拐杖的、德高望重的老人。
但现在,这个老人正在房间里把一个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打得跪倒在地。
五名金吾卫的眼睛里都闪过了震惊的神色。
有人的嘴巴微微张了一下,然后又紧紧地闭上了。
但指挥使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仍然站在最前面,背对着门,身体挺直,面具上方的眼睛平视前方,仿佛房间里的一切都和他没有关系。
他的手没有摸向枪套,他的头没有偏过去听,他的身体没有绷紧。
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像是一尊雕像。
其他五名金吾卫看了指挥使一眼,见他没有任何反应,也都慢慢地放松了下来,重新恢复了标准的护卫姿势。
但他们的耳朵还在听。
房间里,龙临和阳老的对话还在继续。
"当年为什么要救我""小肆呢""雪儿呢""阿奕呢""阿奕是你亲孙子啊"——这些话一句一句地传到门外。
五名金吾卫的眼睛里都闪过了不同的神色。
有人震惊,有人好奇,有人同情,有人若有所思。
这些信息太敏感了——龙临曾经被救过、有三个叫小肆雪儿阿奕的人、阿奕是阳老的亲孙子——每一条都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但他们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
在金吾卫,不该听的别听,不该问的别问,是铁律。
他们只是默默地站着,听着,把这些信息烂在肚子里。
整个过程中,六名金吾卫的纪律都很强。
没有一个人擅离职守,没有一个人推门进去,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他们就那么站在门外的走廊里,保持着标准的护卫姿势,像是六尊沉默的雕像。
房间里的打斗声、怒斥声、咆哮声、咳嗽声,一阵一阵地传出来,但他们始终没有任何动作。
只有指挥使的手指,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龙临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但他的眼泪在不停地流。
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深灰色的EDC制服的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没有去擦。
他就那么站着,面无表情地流着泪,像是一尊流泪的雕像。
每一滴眼泪,都是那段为什么自我放逐的回忆。
四年了。
他把这段记忆锁在心底最深处,用冷漠和沉默筑起一道高墙,不让任何人触碰,也不让自己触碰。
但现在,在阳老面前,在这个他最信任也最怨恨的老人面前,那道高墙塌了。
记忆像是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将他彻底淹没。
视觉很模糊。
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又像是在水下看东西,所有的画面都是扭曲的、晃动的、不真实的。
但声音很清晰。
第一个画面,是战场。
天空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染红了一样,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云层后面燃烧,把整片天空都映成了那种不祥的颜色。
地面在震动,每一次震动都伴随着无数人的惨叫和嘶吼。
前方,无数巨大无比的畸变体正在涌来。
它们的形态扭曲而不可名状。
有的像是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肉块,肉块上长满了无数只眼睛和无数张嘴,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每一张嘴都在嘶吼,嘶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有的像是一只巨大的、由无数只手和脚拼接而成的蜘蛛,每一只手上都长着一张嘴,每一张嘴里都长满了锋利的、层层叠叠的牙齿,它的八条腿在地面上快速爬行,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冒着黑烟的痕迹。
有的像是一条巨大的、没有眼睛的蛇,身体上长满了流脓的溃烂伤口,伤口里有无数只细小的、半透明的虫子在爬进爬出,它的嘴是一个圆形的吸盘,吸盘里长满了倒刺,所过之处,地面上的一切都被它吸进去,连金属都能被它腐蚀。
有的像是一座会移动的肉山,肉山上有无数根触手在挥舞,每一根触手的顶端都有一只眼睛,扫视着战场,触手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粘稠的、半透明的液体,液体滴在地面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阵阵白烟。
它们的身体上覆盖着一层诡异的、闪烁着微光的晶体。
晶体的颜色是深紫色的,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泛着不祥的光芒,像是某种来自地狱的宝石。
晶体从它们的皮肤下面长出来,刺破了皮肤,覆盖了大半个身体,在它们的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坚硬的、闪烁着微光的铠甲。
在巨大的畸变体周围,还有无数身上长满诡异晶体的类人生物。
它们曾经是人。
从它们身上破烂的衣服和依稀可辨的人类轮廓可以判断,它们曾经是普通的人类——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
但现在,它们已经不是人了。
它们的身上长满了那种深紫色的诡异晶体,晶体从皮肤下面长出来,刺破了皮肤,覆盖了大半个身体。
有的晶体长在脸上,遮住了半张脸,只剩下一只眼睛露在外面,那只眼睛里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冰冷的、饥饿的光芒。
有的晶体长在手臂上,将手臂变成了一根巨大的、锋利的晶体长矛,矛尖闪烁着寒光,上面还沾着血迹和碎肉。
有的晶体长在背上,像是一对畸形的翅膀,翅膀的表面覆盖着一层细密的晶体鳞片,在暗红色的天空下泛着不祥的光芒。
它们的动作很僵硬,很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操控着一样,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嘴里发出"嗬嗬"的嘶哑声音。
被同化后的人类,已经不再是人类了。
视觉模糊,声音清晰。
一个粗狂的男声在嘶吼,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顶不住了!这些鬼东西太多了,后撤!后撤!需要支援!需要支援!"
声音很大,在战场上回荡,但很快就被畸变体的嘶吼声和枪炮声淹没了。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枪声和炮弹的爆炸声,然后是一声惨叫,然后那个粗狂的男声消失了。
记忆一恍惚。
画面切换到了另一个地方。
仍然是战场,但这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城市的街道。
建筑物在燃烧,火焰冲天,浓烟滚滚,将暗红色的天空都遮蔽了一部分。
街道上到处都是尸体——有人类的,有畸变体的,有被同化后的人类的。
血液在街道上流淌,汇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溪,小溪里漂浮着碎肉和破碎的衣物。
龙临的视角仍然恍惚眩晕,像是在发烧,又像是受了重伤,所有的画面都在旋转、晃动、重叠。
他能感觉到自己躺在什么东西上面,可能是担架,也可能是地面。
他的身体很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钻心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燃烧。
身边有另一个男声在指挥。
这个声音很冷静,很沉稳,即使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也没有一丝慌乱。
"二小队拉上去!四队六队迂回掩护!"
他的声音很大,在嘈杂的战场上清晰可闻。
然后,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了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雪儿!带着龙队和样本走!他的伤撑不了多久了!"
下一个画面。
龙临被抬上了一辆军用直升机。
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轰鸣,卷起巨大的气流,吹得人睁不开眼睛。
龙临躺在担架上,视角模糊而眩晕,他能感觉到自己被人抬着,能感觉到直升机金属地板的冰凉,能闻到航空燃油和血腥味混合在一起的刺鼻气息。
他艰难地睁开眼睛,模糊地看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满脸污血,穿着EDC作战服,作战服上沾满了泥土和血迹,左袖已经被撕掉了,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流血。
她的头发散乱地垂在肩上,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延伸到下巴的血痕,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坚定,像是两颗在黑暗中闪烁的星辰。
她看着龙临,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螺旋桨的轰鸣声太大了,龙临听不清。
就在女人正要上直升机的时候。
她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一个着急的男声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声音里充满了恐惧和绝望。
"四号楼潮来了!人全特么死光了!特别医院还未撤离!四件封锁异常还未撤离!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声音很大,在嘈杂的直升机旁边也能听得清清楚楚。
女人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的手停在了直升机舱门的边缘,没有继续往上爬。
她的脸上没有纠结。
没有犹豫。
没有挣扎。
只有一种复杂的、遗憾的表情——像是有太多话还没来得及对龙临说,像是有太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做,像是有太多的不舍和无奈。
女人看着躺在担架上的龙临。
看了很久。
然后,她强撑着一个笑。
那个笑很勉强,很苦涩,嘴角向上勾起,但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
她伸出手,替重伤的龙临捋了捋头发——龙临的头发被汗水和血水粘在了额头上,她一根一根地捋开,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然后,她脱掉了右手的手套——手套上沾满了血和泥土——用干净的、微微颤抖的手,抚在龙临的额头上。
她的手很凉,在龙临滚烫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
她好似要记住这个瞬间,好像要把龙临的样子印在记忆里,刻在灵魂深处。
她的嘴唇在动,似乎在说什么,但龙临听不清,只能看到她的嘴唇在颤抖,看到她的眼睛里有眼泪流下来,滴在他的脸上,凉凉的。
然后,女人收回了手。
她重新戴上手套,深深地看了龙临最后一眼。
然后,毅然而然地转身。
她的动作很果断,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停留。
她对着腰间的对讲机呼叫,声音很大,很坚定,没有一丝颤抖。
"一队慕容雪存活!慕容雪收到求救信息,慕容雪增援医院。"
说完,她把对讲机挂回腰间,拔出了腰间的手枪,转身朝着四号楼的方向跑去。
她的背影在火光和浓烟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了混乱的战场之中。
龙临躺在担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想要喊她的名字,但嘴巴张了张,发不出任何声音。
直升机起飞了。
螺旋桨的轰鸣声越来越大,机身剧烈地晃动了一下,然后离开了地面。
龙临躺在担架上,被安全带固定着,身体随着直升机的晃动而晃动。
他的眼睛看着舱门外面,看着那个女人消失的方向,看着地面上燃烧的城市,看着那些巨大的畸变体和被同化后的人类,看着无数的EDC特勤在战斗、在牺牲。
他的视野越来越模糊,意识越来越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他往黑暗里拉。
有人给他戴上了呼吸机,冰凉的面罩扣在他的脸上,一股带着麻药味道的气体涌了进来,让他的意识更加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好似不久,又好似过了很久。
被戴上呼吸机的龙临,迷迷糊糊地听见了直升机通讯频道里的播报。
一个不带任何感情的电子合成女声,用平静的、机械的语调播报着。
"最高司核准,T3区域异常指数达到临界点,已批准地毯式饱和打击。重复,已批准地毯式饱和打击。战机已启程。"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冰,砸在龙临的心上。
对龙临来说,好似过了几分钟,又好像过了几个小时。
他听见耳边有战机呼啸而过的声音,一架接一架,密密麻麻,像是一群迁徙的候鸟。
他艰难地侧过脸,看着舷窗外面。
地面上,那个小小的城市,在暗红色的天空下,像是一块燃烧的炭。
然后,一阵白光。
不是普通的爆炸的光,而是一种纯粹的、彻底的、吞噬一切的白光。
白光从地面上升起,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充满了整个视野。
什么都没有了。
城市没有了。
畸变体没有了。
被同化后的人类没有了。
战斗没有了。
声音没有了。
一切都没有了。
只有白光。
纯粹的、彻底的、吞噬一切的白光。
龙临因为呼吸机的麻药,晕了过去。
他的意识在白光中彻底消散,像是一片被风吹散的落叶,消失在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记忆结束。
龙临猛地回过神来。
他发现自己还
站在那个昏暗的房间里,站在阳老的面前。
荧光灯幽幽的蓝光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满是泪痕的脸上。
他的眼泪还在流,但他已经没有感觉了。
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那段记忆太沉重了,沉重到他的身体无法承受。
他看着阳老。
阳老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沉默着。
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檀香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
沉默了很久。
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更久。
在这个没有窗户、没有时钟的地下房间里,时间失去了意义。
龙临的眼泪慢慢地停了。
他的呼吸慢慢地平稳了。
他的眼神慢慢地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冷漠,但在冷漠之下,多了一些什么东西——是疲惫,是释然,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
阳老的呼吸也慢慢地平稳了。
他的眼神里的怒火和痛苦也慢慢地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奈。
两个经历过同一场灾难的人,两个都失去了最亲的人的人,就那么面对面站着,在幽幽的蓝光中,在檀香的气息里,沉默着。
然后,阳老动了。
他转过身,走到那张红木桌子前面。
他的动作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弱而疲惫。
他从桌子上拿起一份文件。
文件是用牛皮纸袋装着的,封口处盖着一个红色的印泥。
印泥的图案是一个磐石——一块巨大的、棱角分明的岩石,岩石上刻着两个极小的字,不凑近看根本看不清。
龙临看着那个印泥,皱了皱眉。
他并不知道这个印泥是什么意思。
在EDC的四年里,他见过各种各样的印泥和徽章,但这个磐石图案的印泥,他从来没有见过。
阳老拿着文件,转过身,看着龙临。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愧疚,有无奈,有期待,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那双浑浊的眼睛变得深不可测。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文件递向龙临。
龙临看着那份文件,看着那个磐石印泥,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接了过来。
文件很薄,拿在手里几乎没有重量,但龙临觉得它很重,重得像是有千斤。
阳老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过身,杵着拐杖,一步步走向门口。
他的步伐很慢,很沉,拐杖底端包着的金属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
走到龙临身边的时候,两个人擦身而过。
阳老的身体微微一顿,停了下来。
他没有看龙临,只是侧着头,清了清嗓子。
他的声音虽然苍老,但很坚定,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们都是为人类牺牲的,国家和人民不会忘了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至于你……孩子,这份调令不算是命令……你自己斟酌,还要不要为国效力……这次情况……有些复杂……。"
说完这句话,阳老没有再停留。
他继续往前走,走到门口,伸出手,推开了木门。
"吱呀——"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
门外的走廊里,六名金吾卫立刻转过身,面向阳老,行了一个标准的EDC制式礼。
阳老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然后,他杵着拐杖,走出了房间。
六名金吾卫迅速跟上,仍然保持着护卫阵型,将阳老簇拥在中心。
指挥使走在阳老的侧身后,其他五名金吾卫跟在更后面。
一行人沿着走廊,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房间里,只剩下龙临一个人。
龙临站在房间里,手里拿着那份文件,看着敞开的木门,看着阳老和金吾卫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房间里很黑,只有墙壁上几盏荧光灯还在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檀香的气息还在空气中缓缓流动,香烟袅袅升起,在荧光灯的微光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龙临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
他的脸上还有五个清晰的手指印,左脸颊红得发紫,嘴角有一丝干涸的血迹。
他的肚子还在疼,左手臂还在疼,浑身上下都在疼。
但这些疼痛,和心里的疼痛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走廊里,传来了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然后是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阳老和金吾卫走进了电梯。
然后,"轰隆隆——"
电梯门缓缓关上的声音。
电梯门关上之后,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就在电梯门刚刚关上的那一刻。
一声咆哮从房间里传了出来。
那是龙临的声音。
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痛苦的咆哮,而是绝望的咆哮。
一种深入骨髓的、彻底的、没有任何希望的绝望。
那声音很大,很沙哑,带着哭腔,像是一只受伤的野兽在深夜里的哀嚎,又像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人在命运面前的无力控诉。
"啊——————"
咆哮声在房间里回荡,穿过不隔音的木门,传到了走廊里,传到了刚刚关上门的电梯里。
电梯里。
阳老站在电梯的中央,指挥使站在他的侧身后,其他五名金吾卫站在更后面。
咆哮声传进来的时候,六名金吾卫的身体同时绷紧了。
有人的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枪套,有人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担忧。
但指挥使没有任何动作,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面无表情。
阳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右手使劲地捏着拐杖,指节发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拐杖的木质里面。
拐杖杖头上镶嵌的不规则宝石在电梯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凌乱的光。
他的嘴唇在颤抖,眼睛里有浊泪在闪烁,但他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流下来。
他没有说话。
他没有让电梯停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使劲地捏着拐杖,听着那声绝望的咆哮在电梯里回荡,然后慢慢地消散。
咆哮声慢慢地消散了。
电梯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只有电梯上升的声音——"嗡——"低沉的、平稳的、机械的声音——在电梯里回荡。
电梯在上升,朝着地面的方向,朝着南极总部的方向,朝着那个龙临用四年时间筑起的冷漠外壳的方向。
但阳老知道,那道外壳,已经碎了。
碎得彻彻底底,拼都拼不起来了。
他使劲地捏着拐杖,眼睛看着电梯金属门上自己的倒影——一个佝偻的、苍老的、满头白发的老人——什么也没有说。
只有电梯上升的声音,在安静的电梯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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