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双面

阿骨打躲在慈云寺。

不是他选的，是柔娘安排的。慈云寺的圆通和尚是张择端的人，这座寺庙是汴京城里少数几个蔡攸不敢搜的地方——因为圆通和尚和宫里的太上皇有旧，蔡攸再大胆，也不敢得罪太上皇。

阿骨打脸上的红斑已经停了。

不是消退了，是不再扩大了。铜钱大小，红得像血，长在左颧骨上，用布遮不住，用粉盖不住，像一枚烙上去的印章。

圆通和尚给他配了一副药，内服外敷，止住了溃烂，但消不掉颜色。

“这颜色去不掉了。”圆通说，“画上的朱砂，不是凡间的朱砂。是加了胶矾和血的。画在绢上，千年不褪。画在脸上，一辈子不掉。”

阿骨打摸着脸上的红斑，苦笑。

“一辈子？我还有一辈子吗？”

圆通没有回答。

阿骨打知道答案。他没有一辈子了。蔡攸要杀他，金国要灭口，宋朝要抓他。他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借来的。

但他还是想活。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女儿。

阿骨打坐在禅房的角落里，闭着眼，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柔娘说要救他，但救他的代价是让他做双面间谍。给金国传递假情报，换取宋朝的时间。

这是叛国。

他是金国的人，做了二十年细作，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背叛金国，他算什么？

但他又想：金国对他有恩吗？

二十年前，他们找到他，用刀架在他脖子上，说“要么做细作，要么死”。他选了做细作。他们给他钱，给他女人，给他房子，但从来没有把他当人看过。他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完就可以扔掉的工具。

他的上线郑三郎死了，金国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人来救他，没有人来联络他，没有人问一句“你还活着吗”。

他就像一颗棋子，被丢在棋盘上，等着被吃掉。

阿骨打睁开眼，看着屋顶的梁。

“圆通师父。”

“嗯。”

“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圆通正在碾药，头也没抬。

“为了活着。”

“就为了活着？”

“就为了活着。”圆通放下药碾，抬起头，“你活着，你女儿就有爹。你死了，她就没了。就这么简单。”

阿骨打沉默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

圆通起身去开门，苏晚晴站在门口，穿着男装，戴着头巾，看起来像个走方郎中。

“阿骨打？”她问。

阿骨打站起身：“是我。”

苏晚晴走进来，关上门，从袖中取出那卷绢帛，展开。

“这是画中一百零八个细作的坐标。张择端花了三年时间标出来的。”

阿骨打看着绢帛上密密麻麻的红圈，瞳孔猛地收缩。

“你要我做什么？”

“把这些坐标传给金国。”

阿骨打愣住了。

“传给金国？那我们的细作就全暴露了！”

“对。”苏晚晴说，“就是要暴露。”

阿骨打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

“你们想借金国的手，把这些细作撤走。”

“蔡攸杀这些细作，是因为他怕细作落在赵鼎手里。如果金国主动把这些细作撤走，蔡攸就没人可杀了。他就会停手。”

阿骨打深吸一口气。

“金国不会撤的。这些细作花了二十年布网，说撤就撤？”

“会的。”苏晚晴指着绢帛上的一个红圈，“因为这里有一个人的身份，金国比任何人都想保住。”

阿骨打低头看去。

那个红圈不在城门口，不在虹桥，不在孙羊正店。

在皇城里面。

在皇帝的寝殿。

阿骨打的手开始发抖。

“这个人是谁？”

“我们不知道。”苏晚晴说，“但金国知道。你告诉他们，画中的坐标已经暴露，如果不撤走这个人，他就会被赵鼎抓住。金国会为了保住这个人，撤走所有人。”

阿骨打沉默了很久。

“如果我不做呢？”

“那你就死在这里。”苏晚晴的声音很平静，“蔡攸会找到你，杀了你。你的家人也会死。你的女儿也会死。”

阿骨打闭上了眼。

泪水从眼角滑落，滴在脸上的红斑上，和朱砂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泪，哪是血。

“我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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