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博衍看了她许久。窗纸上破了个洞,一线日光从那里漏进来,照在他手边那根枯草茎上,也落在他瘦得骨节支棱的手背上。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慢慢靠回床头,像把什么话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哑着嗓子道:“你明日再来吧。”
温长凌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先生,我等不了了。后日一早,我就要入东宫书斋了。”她停了一下,“您若当真只想求死,当初被送进来的头一日,就该自己了断了。您活到了今日,总不是为了那口凉粥。”
谷博衍没有接话。他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屋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梁木上。隔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气又低又哑,像从一口枯井底下扯上来的:“你听过孙膑的事么?”
温长凌不言语,只看着他。
“孙膑被庞涓骗到魏国,下了狱,挖了膝盖骨,成了一个废人。”谷博衍慢慢地说,像在讲一件旧书上读来的事,不紧不慢的,“他知道庞涓还想杀他,便披头散发,睡在猪圈里,捡地上的猪粪吃。庞涓派人去瞧他,他抓着猪粪往嘴里塞,一边塞一边笑。庞涓信了,不再把他当回事,看管也松了。后来齐国人把他偷运出去,他做了军师,在马陵道设伏,逼得庞涓自刎。”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看了温长凌一眼:“他不是不恨。他是把恨咽下去了。等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才一口吐出来。”
日光从破窗纸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一小片地上。温长凌站在那里,没有动。她把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了一回,才开口道:“先生是说,我得先忍着。”
谷博衍没有答她。他把目光收回去,望着梁木上那些旧年的烟痕:“你若是忍不了,就别去了。去了也是送死。”
温长凌站在门内,也没急着走,隔了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蝼蚁尚且偷生,先生难不成是心甘情愿在这里待下去的?”
谷博衍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像是从什么地方深处浮上来的:“我待了这些年,早分不清是活着还是没死了。”
这话落在屋里,像一粒灰尘落在地面上,没有声响。温长凌站在那儿,没有接话,像是让那句话先落一落,再开口。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先生不如与我合作。”
谷博衍这才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停,像是听见了什么意料之外的话,又像是觉得这孩子的话有些可笑。他嘴角微微牵了一下:“小家伙,你口气倒是不小。只是你一个质子,连自己的命都未必保得住,有什么资格跟我谈合作?”
温长凌没有躲他的目光,也没有急着回话。她站在那儿,像是在把话想清楚了才递出来:“我没有资格。先生说得对,我连自己都未必保得住。可我若连开口都不敢,那就什么都不会有了。”
她说完这话,便没有再往下说,也没有走,就那么站着。日光从破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两人中间那一小片布满灰尘的地面上。
谷博衍看着她,过了很久才把目光移开,声气不高不低的:“你先活着从东宫书斋出来再说。”
温长凌弯了弯腰:“那先生等我出来。”她转身走了出去。出了院子,站在日光底下停了一息,也没有回头,弯腰钻过破洞,回了自己那边。
温长凌从破洞里钻回来的时候,翠屏正蹲在廊下择菜。听见动静,她抬起头,见自家殿下袖口沾了灰,膝上还带着泥,便放下手里的菜站起来,拿帕子替她拍了拍衣裳,嘴里小声问了一句:“殿下,隔壁那位……信得过么?”
温长凌站在原地,由着她拍,也不躲,隔了片刻才说了一句:“信不过又如何?”
翠屏的手顿了一下。
“我身边就你一个,隔壁就他一个。信不信得过,都得先攥着。这质子府前无去路,后无退路,我一个人闷头乱撞,总不是个法子。他若是能用的,便用着;若是不能用的,到时候再撂开手就是了。”
翠屏张了张嘴,到底没有再说别的,只低头把那根沾了泥的帕子折了折,收进袖里。她退开两步,又蹲回廊下去择菜了,日光从屋檐上落下来,照着她低着的头,也照着廊下一小片青砖。温长凌站在那儿一息,才转身进了屋。
后日一早,翠屏天不亮就起来烧了热水,把那件月白袍子翻出来熨了一回,叠好搁在榻边,又替温长凌束了发,簪子也换了一支新的。温长凌由着她摆弄,没有说话。
收拾停当,翠屏拎起包袱要跟,温长凌在门口回过身来:“你留下。”
“殿下一个人……”
“那地方不是好去的,”温长凌把包袱接过来系在肩上,“你去了也白搭。”
翠屏立在门槛里头,手里死死攥着那根刚换下来的旧簪子。那簪子是她从妆奁最底下翻出来的,银头早就磨得发乌,簪身也弯了,她攥得指节泛白,像是攥着最后一根能抓住的稻草。她眼底的担忧浓得化不开,嘴唇翕动了两下,终究没敢出声,只任由那单薄的肩膀在穿堂风里微微发颤。
初升的日头从东边斜斜打下来,落在宫墙那层层叠叠的琉璃瓦上,折射出刺目的金芒,晃得人微微眯起眼。那小太监领着她穿过两道厚重的宫门,又拐过一道长长的夹道,才在一排青砖灰瓦的房舍前停下。他侧身让开半步,下巴朝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扬了扬,语气里透着股敷衍的凉意:“到了。公子进去罢。”
温长凌在门前停了一停,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响,屋里几个正说笑的少年一齐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片刻。一个穿石青锦袍的,手里转着一块玉佩,见了她便住了手,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回,也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
屋里安静了一瞬。温长凌站在门口,把肩上的包袱换了一只手,抬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半敞着,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窄窄的一道,像是被人随手搁在那里,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靠窗坐着的赵崇安将手中转着的玉佩往桌上一搁,上下打量了温长凌一番,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我还当是谁,原来是临越的四殿下。”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里透着武将世家特有的倨傲与戾气:“我小叔叔在边关流尽了血,才换得大祈今日这海晏河清。怎么,临越如今竟沦落到,要靠这等病骨支离的废物,来这书斋里充门面了?”
温长凌站在门内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动。她把肩上的包袱换了一只手,抬脚跨过门槛。身后的门半敞着,日光从门缝里漏进来,落在地砖上,窄窄的一道。
面对这般劈头盖脸的羞辱,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说道:“世子爷说的是。”
赵崇安眉头一皱,没料到她答得这般干脆,反倒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周砚坐在一旁,手里捏着本《礼记》,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他翻过一页书,慢条斯理地接了一句:“世子爷这话,倒是重了。临越虽处风雨飘摇之中,但宗室里挑出个男丁来当质子,总还是有的。”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声音轻得像是一阵穿堂风:“只是这质子向来是挑那命格最‘特殊’的。想来四殿下自幼便离了故土,孤身入这大祈的深宫,定是……极能扛得住那些常人扛不住的煞气。”
谢元朗缩在角落里,低着头翻书,连余光都没往这边递。
箫云峥坐在下首,手里捧着一卷《春秋》,翻书的声音沙沙的,像没听见这边的动静。
萧柏舟坐在上首,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从茶盏边缘漫不经心地扫过来,嘴角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看一出无关紧要的戏。
赵崇安走到她面前,伸手一把攥住她的袖口,力道极大,指节捏得发白。他盯着她的眼睛,声音压低了,带着几分狠意:“你再说一遍?”
温长凌垂下眼,看着被他攥出褶皱的袖口:“世子爷要我再说一遍,那便再说一遍——临越无人,长凌便是来充门面的,那又如何?”
赵崇安被她这副死水一般的模样激得额角青筋直跳,猛地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拽到跟前:“你——”
“世子爷若是觉得碍眼,”温长凌忽然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他眼里。她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平静,但字字都像淬了冰的针,“大可现在就动手。只是这书斋里的血,怕是洗不干净。”
赵崇安一愣。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温长凌左手猛地探出,从桌案上抓起一只青花瓷盏,狠狠砸在地上。
“啪”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她弯腰捡起最大的一片,瓷刃锋利,边缘还带着未干的茶水,在日光下泛着冷光。她攥着瓷片,猛地向前一步,逼得赵崇安下意识往后仰,她却顺势将那片碎瓷虚虚地贴在了他的颈侧。
没有刺破皮肉,但那一点冰凉和锋利,足以让赵崇安浑身僵硬。
屋里霎时安静下来。赵崇安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感觉到颈侧那一点冰凉,贴着皮肤,只要她再用力半分,就能划破皮肉。他瞳孔微缩,脸上的怒意像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本能的警觉。
周砚手里的书终于翻了一页。箫云峥翻书的声音也停了。萧柏舟端着茶盏,目光从茶盏上移开,落在温长凌脸上,嘴角那点笑意淡了些,多了几分审视。
温长凌攥着瓷片的手很稳,没有抖。她看着赵崇安的眼睛,“世子爷若是还想说什么,长凌听着便是。”
赵崇安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有再开口。他看了她一眼,转身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却没有喝。
周砚这才合上书,轻声道:“四殿下好身手。”
温长凌没有接话,只朝他微微颔首,算是见过礼。然后她走到下首,找了个空位坐下,将包袱放在膝上,端正地坐好,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柏舟放下茶盏,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才慢悠悠地开口:“四殿下初来乍到,便给赵世子上了第一课,倒是……令人刮目相看。”
温长凌抬起头,“殿下过奖。长凌不过是怕世子爷茶凉,替他醒醒神罢了。”
萧柏舟闻言,眼底的笑意非但没散,反倒似春水破冰般漾开了几分。他并未理会赵崇安方才的狼狈,只端坐在紫檀木雕花大椅上,仿佛这书斋里方才的刀光剑影、满地狼藉,不过是他案头一盘尚未落子的残局。
“醒神?”他低低笑了一声,修长的指节漫不经心地拂过白瓷茶盏的边缘,声音温润如玉,却透着股浸透骨髓的寒意,“四殿下这神,醒得倒是利索。只是这东宫书斋,不比临越的荒野。在这里,太锋利的刀,往往最容易折断。”
温长凌没有避开他的视线。她静静立在堂下,隔着大半个书斋与他对望。窗外日光透过糊着明瓦的窗棂斜斜漏进来,将两人中间那片空气照得纤毫毕现。那空气仿佛凝成了实质,带着看不见的丝线在暗中绞紧,谁也没有退让半分。
“殿下说的是。”温长凌语气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只是长凌以为,刀若是不锋利,便不配称作刀,只能叫作烧火棍。长凌孤身入京,若连这把刀都磨不快,又拿什么在这深宫里立足?”
萧柏舟微微眯起眼。他看着眼前这个身形单薄的少年,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原本以为平平无奇,却突然露出獠牙的器物。
“好一张利嘴。”萧柏舟缓缓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他身子微微前倾,深邃的目光直直刺入温长凌的眼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四殿下既然有磨刀的胆识,那便最好祈祷,自己的骨头能比这东宫的规矩更硬。否则,未开刃的钝铁强行砍在坚石上,刀断了,血溅出来,可是会脏了这书斋的地砖。”
温长凌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株在寒风中绝不折腰的孤竹。她看着萧柏舟,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殿下放心。长凌这把刀究竟钝不钝,日后殿下自然会见分晓。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萧柏舟的审视:“只是殿下既然坐在上首看戏,也该知道,看客若是离得太近,也是会被台上的刀锋划伤的。”
萧柏舟定定地看了她许久。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眼眸深处,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属于猎食者的兴味。
“好。”他轻声应了一个字,重新靠回椅背上,端起茶盏,“那孤便坐在这里,看四殿下……如何磨刀。”
温长凌微微颔首,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到下首的空位坐下,将膝上的包袱理了理。
殿内极静,只听得见紫金炭在掐丝珐琅炭盆里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怀仁帝坐在紫檀木雕云龙大案后,手里捏着一管狼毫,案头摊开的是江南道刚呈上来的折子。明黄的纸页上,朱砂洇出了一点极艳的红,像雪地里溅开的血。
他手腕极稳,在那行字旁,极慢、极轻地画了个圈。
阶下,一道暗色的人影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声音压得比呼吸还轻:“……温氏夺碎瓷,抵赵世子颈侧。”
怀仁帝没抬头,也没问缘由。他只盯着折子上那个朱砂圈看了一息,随后搁下笔,将折子合拢。
“知道了。”
人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连殿门口那厚重的明黄锦缎帘子都没晃一下。
书斋里的人散了大半,博山炉里的沉水香燃尽了,只余下一缕极淡的青烟。萧柏舟依旧坐在上首的紫檀大椅上,手里端着一盏雨过天青色的瓷杯,里面是新沏的热茶。桑榆立在他身侧半步,目光落在门外,像是在看檐下跳脚的麻雀,又像是在听穿堂而过的风。
“殿下,”桑榆的声音极低,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赵世子走的时候,步子乱了。”
萧柏舟没看他,只用杯盖撇了撇茶面上的浮沫,动作优雅得像是在赏玩什么稀世珍宝。
“那碎瓷离赵世子的颈动脉,只有半寸。”桑榆垂着眼帘,“他敢,但没下死手。”
萧柏舟低下头,抿了一口茶。茶温刚刚好。他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清脆的声响在空荡荡的书斋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意思。”
温长凌掀开那扇糊着旧窗纸的木门,踏进质子馆的屋子时,外头正刮着穿堂风,卷着几片枯叶打在檐下。
翠屏正坐在榻边缝衣裳。听见动静一抬头,目光直直撞在温长凌的手上。那截原本该是莹白如玉的腕子上,此刻正渗着血丝,红肿的皮肉翻卷着,在这昏暗的屋子里刺目得很。
翠屏手里的针线“吧嗒”一声掉在膝头上。她连手上的顶针都顾不上摘,慌忙站起身,一把攥住温长凌的手腕。她翻箱倒柜地从妆奁最底下摸出个磨得发亮的旧荷包,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急切的颤音:“殿下!您这手是怎么弄的?奴婢这就拿银子出去打点打点,去太医院求些上好的金疮药来敷,这破屋里的草根子怎么能用……”
“不必了。”
温长凌反手按住翠屏的手腕,将那装着银子的旧荷包又塞回她手里。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痕,“那些草药敷上就可以了。反正我现在,也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了。”
翠屏攥着荷包,眼眶瞬间红了。她死死咬着下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硬是没让它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实处:“殿下,您怎么能这么说自己?您可是临越的四公主!哪怕如今在这大祈的泥淖里,您也是主子,不是任人践踏的草芥!这伤若是敷了劣药留了疤,日后……日后您拿什么去争?”
温长凌静静地看着翠屏。她没有笑,也没有那种故作深沉的淡漠,只是像深宫里熬了无数个日夜后沉淀下来的平静。她伸出没受伤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翠屏紧绷的手背。
“翠屏,在这质子馆里,‘金枝玉叶’四个字,换不来半点好药,只会换来别人更狠的刀子。银子是咱们的命根子,得攥在手里,留在刀刃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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