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可以和你做朋友吗》

有朋友相伴这件事，对大多数人来说，就像空气一样理所当然。可对沈知微这个标准i人而言，“朋友”这个词，在她生命里稀薄得几乎留不下痕迹。

她早就习惯了。

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坐在教室角落看窗外发呆。习惯把心事写进日记本，而不是说给谁听。习惯在人群里自动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像一株安静的苔藓，在不起眼的角落自顾自生长。

她从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守着小小的世界，读喜欢的书，摘抄心动的诗句，给窗台的多肉浇浇水——日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流过去，也挺好的。

可偶尔，真的很偶尔，比如看到别的女生手挽手去小卖部，比如听到同桌说“周末我们一起去探店吧”，她心里会泛起一种说不清的、酸酸涨涨的感觉。

不浓烈，却像雨前的闷，让人透不过气。

不过那种感觉也只是一瞬间。她很快就能把它压下去，像合上一本书那样干脆。

昨夜下了一场暮春雨，缠缠绵绵的，仿佛要把整个春天都哭完。好在今早的暖阳把那些湿冷都揉碎了，温润的光漫过小城的街巷，洒在还留着雨痕的路面上。空气里裹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闻着让人心情都松快了几分。

沈知微站在穿衣镜前系鞋带。她做什么事都慢悠悠的，系鞋带也是——先把两根带子捋平，再交叉，再打结，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一种认真的笨拙。

她的目光不经意落在镜侧的椅背上。

那里叠放着一件黑色外套，打理得板板正正，没有一丝褶皱。是昨天陆骁燃披在她肩上的那件。

对方当时随口说了句“不用还”，语气轻飘飘的，像拂掉一片落叶。可沈知微从来不是那种会白白接受别人好意的人。她骨子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公平感——你对我好一分，我便要还你一分，不然心里就不踏实。

昨晚回到租住的小屋，她翻出最温和的洗衣液，特意手洗了这件外套。她自己的衣服平时都是直接丢洗衣机的，唯独这件，她小心翼翼地揉搓，生怕勾坏丝缕。晾晒的时候也选了通风的阴凉处，怕太阳太烈把面料晒硬。

“一定要好好还给她。”她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像是在跟自己签一份契约。

收拾妥当，她把叠好的外套放进随身的布包里。那个布包是二姑妈送的——家庭变故之后，二姑妈是待她最温柔的亲人。每次想起二姑妈，沈知微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暖流，带着一点点酸。她又从书架上抽了一本薄薄的小说，塞进包里。架子上的书都是她用二姑妈给的生活费慢慢攒钱买的，每一本都爱护得跟新的一样。

出了门，阳光铺了一地。

路边的小水坑泛着细碎的金光，风里还残留着雨后的草木香。街角早餐店的热气混着面香、肉香飘过来，那股热腾腾的烟火气像一只手，轻轻勾住了她的衣角。

沈知微本来打算直接去学校的。可她鬼使神差地在早餐店门口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很想进去。

不是饿了，是想走进那片喧闹的烟火气里。想听一听人声鼎沸，想闻一闻蒸笼掀开时那一大团白雾，想感受一下那种“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吃早饭”的、平凡又温暖的气氛。

可她是个实打实的社恐。

平时连跟便利店店员说“谢谢”都要在心里排练三遍的人，怎么可能主动推门走进一家坐满了人的早餐店？

她站在门口，手心已经开始冒汗了。

进去吧。就进去买个叉烧包，很快的。

——不行不行，万一排队的时候被人催怎么办？万一说话结巴了怎么办？万一老板问我要什么我一时想不起来怎么办？

大脑里两个小人打得不可开交。她的脚钉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整个人像一台卡住了的电脑，光标一闪一闪的，就是点不动。

算了。

放弃的念头最终占了上风。

她垂下眼，深吸一口气，准备转身离开，彻底缩回路边的阴影里——

一阵熟悉的引擎轰鸣从身后袭来。

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像一头野兽低吼着朝她扑过来。

沈知微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她不是被引擎声吓到的。她僵住，是因为她认出了那个声音。

学校里只有一个人骑这种黑色复古机车。

她僵硬地转过身去，脖子像生了锈，一点一点地转。

黑色机车稳稳停在她身侧，排气管还冒着余温，发出“滋滋”的轻响，升腾起几缕白色热雾。车把上，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扶着方向。

然后，头盔被摘了下来。

墨色长发倾泻而下，像一匹被解开束缚的绸缎。晨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凌厉又分明的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陆骁燃。

学校里出了名的人间扳手。也是她一早心心念念要还外套的正主。

沈知微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CPU烧了。

她整个人像被点了穴，定在原地一动不动。脑子里嗡嗡的，什么想法都没有，只剩下眼前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在晨光里明晃晃地发着光。

大概过了两秒——也可能是两个世纪——她才猛地回神。

手忙脚乱地翻包，指尖在布料上慌乱地摸索了两下，飞快掏出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外套，两只手捧着，像捧着一件烫手又必须交付的珍宝。

“谢……谢谢你。”她开口，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这、这个……还给你……”

话音落下，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口齿有多笨拙。明明在心里排练了那么多遍“谢谢你，外套还给你”，一出口就碎成了这样。

脸上像被火燎过一样，红温了。

热度从脸颊光速蔓延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浅红。她不敢抬头，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恨不得原地消失。

就在她窘迫到快要原地升天的时候，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嘲笑。那声音压着颤，分明是在拼命憋笑。

沈知微咬了咬嘴唇，慢慢掀起眼睫，小心翼翼地抬眼。

陆骁燃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正虚捂着嘴，平日里凌厉利落的肩背微微发颤。但只忍了两秒，她就索性不装了——眉眼一弯，笑得明目张胆，连周身那层生人勿近的冷硬气场都跟着软了下来。

那一刻，沈知微心里忽然不那么怕了。

“不用还。我说过了。”陆骁燃开口，语气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

沈知微摇了摇头，声音小小的：“这是你的东西，我总不能不还。再说……这件衣服看着太贵了……”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陆骁燃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在沈知微泛红的耳尖上顿了一下，然后她伸手接过了外套。

指尖触到衣料的瞬间，陆骁燃的动作微微顿了一拍。

她低头闻了闻。

“你洗过了？”她问。

“嗯……手洗的。”沈知微赶紧解释，生怕对方觉得自己敷衍，“你、你别介意，我没有用洗衣机……”

“谢了。”陆骁燃打断她，语气简短，但嘴角那点弧度没有收回去。

她把外套随手搭在车座上，然后话锋一转，语气自然得像在跟老朋友说话：“吃早餐没？”

“还、还没……”

“我请你。”

“不用不用，我……”

“走吧。”

陆骁燃已经转身往早餐店里走了。她走得快，步子又大，皮靴踩在湿漉漉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那背影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气势，仿佛她说“走吧”不是邀请，是通知。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脚步已经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明明怕人多的地方，明明连跟陌生人说话都要鼓起勇气，可陆骁燃身上那股自然又强势的气场像一阵风，裹着她、推着她，让她身不由己地往前走。

早餐店里人声鼎沸。

蒸笼掀开的白雾一团一团往上涌，混着面香、肉香、豆浆的甜香。老板娘扯着嗓子喊“叉烧包两个”，食客们埋头吃面，筷子碰碗沿叮叮当当。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沈知微被这热闹砸得有点懵。

她跟在陆骁燃身后，像个迷路的小孩。目光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也不知道该放哪儿，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弦。

陆骁燃走到点餐台前，头也没回地问她：“叉烧包？豆浆？”

“啊……我……”

“叉烧包两个，豆浆两杯，一杯少糖。”她直接对着老板娘报了单，语气干脆利落，像是在自己家点菜。

沈知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自己付钱”，可周围太吵了，她的声音还没出口就被淹没了。大脑在嘈杂中又一次宕机，她只能傻站着，看着陆骁燃的侧脸发呆。

等沈知微回过神来，她已经站在店外的阳光底下了。

手里多了一份热腾腾的早餐。纸袋里的叉烧包隔着袋子都能感受到那股软糯的热度，豆浆的温度从杯壁传到手心，再顺着血管一直暖到心口。

她整个人还处于一种“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懵圈状态。

“豆浆烫，慢点喝。”

陆骁燃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笑意。沈知微转头看她——她正靠在机车上，手里也拿着一杯豆浆，姿势随意又松弛，跟刚才店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谢、谢谢你……”沈知微抱着早餐，小声说，“其实真的不用这么麻烦的……”

“没事。”陆骁燃摆摆手，大大咧咧的。然后她侧过头，直直看向沈知微。

那个眼神太直接了。

不像大多数人在跟陌生人说话时会礼貌性地移开目光，陆骁燃看人的时候是认真的、专注的，像在用眼睛丈量什么。

沈知微被她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叫什么名字？”陆骁燃问。

沈知微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动空气。

陆骁燃点点头，没多说什么。然后她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到沈知微面前。

动作干脆得不像在问“可以加个好友吗”，更像是在说“加一下”。

沈知微盯着那个屏幕上的二维码，心跳突然快了起来。

她不是没有加过别人好友。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她的手指有点发抖。

她深吸一口气，笨拙地解锁手机，打开扫一扫。扫码，添加，确认。

屏幕上弹出了陆骁燃的资料页。头像是一张夜景，昵称只有一个字：燃。

添加成功的提示刚弹出来，沈知微的目光却不自觉被好友列表里的另一个头像吸引了。

那是“呱呱”。她在大都市最好的朋友。

那个头像旁边，静静跳着一个醒目的红点。

沈知微愣了一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呱呱在她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发来了消息，而她现在正站在一个刚认识不到十分钟的人面前，手里捧着对方请的早餐，心跳得像打鼓。

这种“被连接着”的感觉，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你也是XX学校的？”陆骁燃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嗯……”沈知微点点头。

“巧了。”陆骁燃笑了，这次笑得比之前都真，眼睛亮亮的，“一个学校的，居然在这碰上。”

“嗯……对。”沈知微顿了顿，攥了攥手里的早餐袋，像鼓起了毕生的勇气，“那个……我认识你的。你在学校很出名的。”

“真的假的？”陆骁燃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意外，但也没有多问。她转身跨上机车，伸手试了试排气管的温度——已经不烫了。

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那辆黑色机车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顺路，带你一程。”陆骁燃说得理所当然，像是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不用了，我可以走路……”沈知微下意识拒绝。

她不是客气。她是真的怕。

不是怕坐机车。是怕跟一个人靠得太近。太近了，她会紧张，会手足无措，会不知道手脚该往哪儿放，会露出那些笨拙的、不体面的样子。

可陆骁燃已经俯身过来了。

她伸手揽住沈知微的胳膊，力道温柔却不容拒绝。那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稳稳地托着她的手臂，像托一件易碎的东西，把她轻轻带上了后座。

“坐稳。”陆骁燃递过头盔。

沈知微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手指已经探了过来——替她扣好带扣，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动作一气呵成，带着独属于她的利落和专注。

沈知微僵住了。

她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到沈知微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像焦糖又像咖啡的气息。

心跳声太响了。响到沈知微怀疑对方也能听见。

油门一拧，机车轰鸣着冲了出去。

风瞬间从耳边呼啸而过，把沈知微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本能地闭上了眼睛，手指紧紧攥着坐垫边缘，整个人绷得像一块石头。

“抱紧点。”陆骁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吹得有些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沈知微没动。

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

她跟陆骁燃才认识不到二十分钟。抱上去……太冒犯了吧？

可机车猛地提速了。

强劲的逆风推着她的后背，车身微微起伏，惯性让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后仰。那一瞬间，一种原始的恐惧从脊椎底端蹿上来——

要掉下去了。

她来不及思考。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猛地往前一扑，双臂紧紧环住了陆骁燃的腰。

然后，世界安静了。

不是真的安静。风还在呼啸，引擎还在轰鸣。可沈知微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掌心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体温。

她僵住了。

指尖触到的衣料是温热的，带着陆骁燃身上的热度。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衣服，烫在她的手心里，像一枚烙印。

她的脸烧得滚烫，从额头一直红到耳根。她把脸埋在陆骁燃的后背，不敢抬头，不敢动，连呼吸都小心翼翼，生怕稍微用力就会被对方察觉到她的心跳有多快。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她忽然觉得，这个怀抱很安全。

陆骁燃的后背不算宽，但很稳。她骑车的姿势很正，腰背挺得笔直，像一堵不会倒塌的墙。机车的震动通过车身传到她身上，再传到沈知微的怀里，变成一种有节奏的、让人安心的频率。

沈知微慢慢收紧了手臂。

从最初的慌乱虚搭，变成了稳稳的依偎。可她整个人还是绷得紧紧的，像一根被拉满的弦，不敢有一丝松懈。

她把头轻轻抵在陆骁燃的后背上。

隔着衣料，她听见了对方的心跳。平稳的，有力的，一下一下，不急不躁。那心跳混着引擎的低沉轰鸣，在耳边汇成一段安心的白噪音。

沈知微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跟另一个人靠得这么近了。

上一次被人这样带着、护着，是什么时候？她想了很久，好像是很小的时候，二姑妈牵着她走过马路，说“跟着我，别松手”。后来她就学会了不麻烦任何人。不撒娇，不索取，不主动靠近。把自己缩成一个小小的圆，滚到哪里都能活下去。

可此刻，在这个陌生的、带着焦糖味和汽油味的怀抱里，她忽然觉得——

原来有人挡在前面的时候，风真的没那么冷了。

前方的车速忽然放缓了。

不是急刹，是那种轻轻的、温柔地收油。像是骑车的察觉到了身后人的紧绷，不声不响地把速度降了下来。

风变小了。

然后她听见陆骁燃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稳稳送进耳朵里：

“别怕，有我在。”

很平常的三个字。

语气也很平淡，不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话，更像是随口一说的叮嘱。

可沈知微的心跳还是漏了一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从没有人对她说过这句话。也许是因为这三个字从陆骁燃嘴里说出来，莫名地让人觉得很可信。

她没哭。只是把脸往陆骁燃的后背又贴了贴，闭上眼睛，听着风的声音，听着心跳的声音。

心里有一块很软的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

机车载着两个人，顺着洒满阳光的街道，一路往前驶去。

沈知微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哪里。

但她忽然觉得，往前走一走，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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