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狐妖之乱：飞雪往事

往日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罗织雨记起来了。罗飞雪八九岁时便入了流云派，十二岁时便被遴选成为流云派的长老一位，从此，便极少回家。而十年前的那个中秋过后，罗飞雪便脱离流云派，转而位列天玄宗的长老之一。

十年前的那一个中秋前夕，听说罗飞雪要回来，她欣喜又激动，想着把自己编织的第一条手环送给姐姐；又想起姐姐最喜欢吃城东那家的桂花糕，一大早便急急忙忙往城东跑。只可惜正值佳节，店家的所有桂花糕都被早早预订了。她不甘心，软磨硬泡求着店家帮她再做一份，又是帮忙采摘、清洗桂花，又是帮忙生火的，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衣裳湿透，才换来了一份桂花糕。

可惜，当年她找遍全府上下，都没找到姐姐。于是罗织雨只好偷偷溜进罗飞雪的房间里，静静地坐在桌子旁等待着罗飞雪回房。

她等啊等，还没等到姐姐回来，睡意便抢先一步袭来。

六七岁的小孩说困就困，更不用说她今日忙活了一天。

于是罗织雨用尽了当时她的“毕生所学”，歪歪扭扭地给姐姐写了一张纸条，和桂花糕、手环一并放到了桌子上最显眼的地方。万事俱备后，她便趴在桌子上昏昏沉沉地睡去。

第二天罗织雨一早醒来，不知何时自己已然躺到了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抬头一看，纸条、桂花糕、手环都踪迹全无，却留下一张新纸条，上面写着：这么晚了，桂花糕都凉了，下次我们一起去吃新鲜出炉的。手环看着还行，我也一并笑纳了。

后来，罗织雨才得知那晚罗飞雪在祠堂里，和爹爹娘亲谈了一夜。

她探了探怀里的桂花糕，还是热热的。

这次，要让她吃到新鲜热乎的桂花糕。她想。

罗织雨直截了当地赶往祠堂，罗飞雪果然在那里。

“爹、娘，莫要再自欺欺人了。”是罗飞雪的声音。

“当着罗家列祖列宗，我想请问爹爹，我并非罗家的亲生血脉，是不是？”

爹爹沉默不语。

“好，我明白了。”罗飞雪极力掩饰声音中的颤抖。

“飞雪，我们一直都把你看作是亲生女儿……”

“我知道！”罗飞雪说道，“所以……所以我才更要问清楚……”

罗织雨听到罗飞雪几乎是哭着在说话了。她想推开门进去，却发现自己不管如何用力，门却丝毫不动，甚至于没有触碰到门的实感。

难道是幻境的缘故？是因为现实中那天晚上她没有推门进去吗？

罗织雨心急如焚，却也无济于事。

“娘亲，您曾是天玄宗的修士。当初为什么放弃修习？是不是你害死了我的亲生父母？”

“是，是我害死了你的亲生父母……”娘亲回答道。

“飞雪，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我们一家人在一起，难道不好吗？”爹爹说道。

“不好！”罗飞雪哭泣道，“就因为你们避而不谈，就因为你们口中不值一提的‘过去的事’，我要受多少冷眼？我要多努力去证明我自己在这个世间并不是没有价值的？而清蘅也不会因我而死了……”

祠堂里谈话还在继续，而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催促着罗织雨离开此处。

罗织雨挣扎不过，只好任由自己被带到了罗飞雪的房间里。

罗织雨觉得心里堵得慌。

所有人都觉得罗飞雪冷酷无情、孤傲清高，只知道一味地斩杀妖魔鬼怪。却无人知道她内心的苦衷。

记忆里的罗飞雪一直都没有变过。

她会捉弄她、欺负她，也会在她受别人欺负时挺身而出，狠狠教训对方；更会在她伤心难受的时候逗她笑。

罗织雨心里难受极了。

原来罗飞雪自己一个人默默承受了这么多难受的事。

为什么要我姐姐去证明自己的价值？我姐姐可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存在。她想。

只有她知道她内心有多温柔。

罗织雨写好纸条，放好手环和桂花糕，但毫无睡意，只是这具身体只能像那晚一样趴在桌子上睡觉。

桂花糕要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打开，罗飞雪径直走进来，急促而有序，似乎要完成什么重要的事。

当她看到趴在桌子上的罗织雨，明显愣了一下，停下了原本急促的脚步。

“织雨？”罗飞雪试探性地轻声喊了一下她的名字。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余留的哭腔。

罗织雨听到原本急促的脚步开始变得柔和，缓慢地向她走来。

罗飞雪在她旁边坐下，用手轻轻地抚摸她的头。

此刻“罗织雨”睡得得正香，两只小手叠起来放在桌子上，垫着小脸蛋，头正偏向着罗飞雪这边。

头发是乱糟糟的，脸上还沾上了灶台上的灰。时不时哼哼几声。

“怎么灰头土脸的？”

罗飞雪才发现桌上的纸条。她拿起来一看，上面是歪歪扭扭的字体：姐姐，我给你买到了桂花糕，还有我编织的手环，费了我好大力气呢，我有点想你了。

许久，罗织雨才听到了微弱的啜泣声。

罗织雨想让给她擦擦眼泪，但这具沉睡的身体岿然不动，一点都不听她的使唤。

快动起来啊，死手！动一动啊。

罗织雨拼命挣扎。

出乎意料，身体果真动了起来。

沉睡中的“罗织雨”开始不安分。似乎是手压麻了，她稍微抬了一下头，调整了一下双手的位置，右手恰好覆上了罗飞雪的手，再次安然睡去。

一股奇异的温暖从手背处传来。罗飞雪终于停止了哭泣。

罗飞雪将手环戴上，拿起一块桂花糕送入口中。

“真甜啊。”罗飞雪喃喃道。

当然啦，这可是你最爱的那家店，还是我花了好大功夫才买回来的。罗织雨只能在心里默默回答道。

“织雨，其实我不是你的亲生姐姐。”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的生父是一只妖怪，生母是一名修士，和娘亲乃是同门师姐妹。娘亲从小教导我，妖怪是如何十恶不赦，让我一定要好好修习，除掉所有妖怪，还人间一个安宁。

“所以我一直很努力很努力。刚开始我只是想得到娘亲的认可，想要听到娘亲自豪地赞扬我。后来……”

罗飞雪用力吸了一下鼻子，又拿起一块桂花糕。

你一定累坏了。

“后来，我还要向所有弟子证明。他们说，我的灵气凌厉过甚，不像人所能修炼出来的，倒是有着妖族气息……

“一时间，这样的猜测愈演愈烈，谣言接踵而至，有说我是妖怪的间谍，总有一天会把他们都杀了……”

简直是一派胡言！

“清蘅对我说，树大招风，他们只不过在嫉妒我的天赋异禀，让我不用在意。”

清蘅姐姐说得对。

“可是，每一天，比阳光先迎接我的，是冷眼，是中伤，是不怀好意的指指点点……他们从我生活的每一个缝隙中渗透进来……

“任凭我再怎么忽视他们，那些诟谇谣诼已然潜移默化。我天真地以为，只要我铆足了劲儿斩妖除魔，谣言就会不攻自破，他们就会相信我是个人，不是妖，不仅不会伤害他们，反而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

“近年来，死在我手里的妖怪数不胜数。我以为我手上沾上的血，就是我最好的证明。”

你不需要去证明。罗织雨感受到罗飞雪的手在克制地颤抖。她觉得心脏如同被肆意蹂躏一般，难受极了。

“可是适得其反。谣言依旧风生水起，不仅如此，妖族更是恨透了我。

“然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真的不是人。你说，这可不可笑？”

“织雨，你说，我是人，还是妖？”罗飞雪不禁自嘲般笑了笑，“可惜啊，我既不被认可是人，也被妖族记恨得成不了妖。”

你是你自己。罗织雨在无声地流泪。

“你知不知道，原本我想今晚便了结一切……杀了他们，再自我了结，一切便都结束了……”罗飞雪声音颤抖，“可是桂花糕这么甜，还真让人舍不得呢。”

你个傻子，桂花糕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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