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借刀杀人

津海城的黄昏，像极了一块浸泡在血水里太久的旧抹布，透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气。

李铁站在巡捕房的台阶上，手里那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早已熄灭。他烦躁地将烟蒂吐在地上，用锃亮的皮靴狠狠碾了碾，仿佛脚下碾的不是烟，而是那个让他觉得晦气的名字——沈存善。

“队长，消消气。”身后的跟班小六子凑上来，满脸堆笑，“那沈存善就是个软蛋，您刚才在档案室吓唬他两句，他裤裆都湿了。为了这种人动肝火，不值当。”

李铁没说话，眉头却锁得更深了。

是啊，软蛋。那是震远镖局曾经的少东家，那个在津海城里被人称为“玉面罗刹”的狠角色。

可刚才在档案室里，李铁分明看到的是一个佝偻着背、眼神躲闪、连说话都结巴的废物。面对他的敲诈勒索，沈存善甚至连头都不敢抬，只会唯唯诺诺地答应，把祖传的玉扳指交出来。

太顺了。顺得让李铁心里发毛。

“妈的，总觉得不对劲。”李铁下意识地摸向腰间，脸色猛地一变，“火机呢？”

那是赵无极赏给他的德国打火机，也是他在大帅府办事的信物。刚才在档案室……对，那个废物沈存善弯腰捡东西的时候，离他太近了！

“回头！”李铁低吼一声，转身就要往回走。

“李队，弟兄们在醉仙楼……”

“滚一边去！”

李铁一把推开小六子，大步流星地冲向巡捕房的侧门。他必须马上找到沈存善，把那个火机拿回来，顺便再给那小子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谁才是津海城的天。

然而，刚拐进侧门那条阴暗狭窄的巷子，李铁的脚步就猛地顿住了。

巷子深处，一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瘦削身影，正背对着他，似乎在整理怀里的东西。

听到脚步声，那人回过头来。

是百晓生。津海城里有名的“包打听”，消息贩子。

“哟，李队。”百晓生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急匆匆的，去哪啊？”

李铁没心情跟这种人废话，正要绕过去，目光却无意间扫到了百晓生敞开的衣襟里。

那一瞥，让李铁的血液瞬间冻结。

在那件灰色长衫的内兜里，露出了一角金灿灿的怀表，还有一叠厚厚的、印着洋文的银票。

那是李铁半个月前从黑龙帮手里讹诈来的“孝敬”，连同那块瑞士金表，是他准备偷偷转移给乡下姨太太的私房钱。

“站住！”李铁一声暴喝，猛地伸手扣住了百晓生的手腕，“那是哪来的？”

“哎哟，李队您这是干什么？”百晓生故作惊慌地缩回手，却并没有太用力挣扎，“这……这是我的东西啊。”

“放屁！那是老子的钱！”李铁眼珠子都红了。他一把推开百晓生，伸手就要去抢那个布包。

“李队，您可不能仗势欺人啊！”百晓生虽然嘴里喊着，身体却软绵绵地倒在地上，任由李铁抢走了那个包裹。

李铁急不可耐地打开包裹。

金表、银票……

还有一页纸。

一张被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李铁颤抖着手打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就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僵在原地。

那是津海巡捕房行动队的账目明细。

那是他李铁的账本。

上面详细记录着每一笔脏款的来源和去向：某月某日，私吞赈灾款三千大洋；某月某日，放走要犯，获利五千……

每一笔，都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直插李铁的心窝。

“这……这是哪来的？”李铁的声音开始发抖，他猛地抬头看向百晓生，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杀意，“谁给你的？！”

百晓生从地上慢悠悠地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脸上的惊慌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平静。

“李队，这东西可不是我的。”百晓生淡淡地说道，“是一个朋友，托我在这里等你，把它交给你。”

“朋友？谁？！”

“他说，他知道你丢了火机，肯定会回来找。所以让我在这里恭候大驾。”

李铁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良！

又是沈良！

“他……他还说了什么？”李铁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百晓生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巷子里显得格外阴森：“他还说，这本账本只是开胃菜。真正的‘大礼’，还在后头。”

“大礼？”

李铁还没反应过来。

百晓生突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哨子，放在嘴边用力一吹。

“嘘——！！！”

尖锐刺耳的哨音，瞬间撕裂了巷子里的死寂。

“哗啦啦——”

几乎是哨音响起的同一秒，巷子两侧的屋顶上、墙头后、垃圾箱旁，突然涌出了无数的人影。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菜刀，甚至还有捡来的砖头瓦块。

他们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刻骨的仇恨。

“李铁！你个杀人偿命的畜生！”

“还我儿子的命来！你为了吞没抚恤金，故意把他派去送死！”

“那是我的房子！你为了强占我的地皮，放火烧了我的铺子！”

“黑心狗！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人群像是一股决堤的洪水，疯狂地向李铁涌来。

李铁慌了。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平日里被他踩在脚下的废物，竟然布下了这么大的一个局。

沈良早就料到他会回来，早就料到他会在这里遇到百晓生，早就料到这本账本会引爆这些被他欺压已久的民愤！

借刀杀人。

沈良这是要借这些暴民的手，把他撕成碎片！

“滚开！都给我滚开！我是大帅府的人！谁敢动我！”李铁惊恐地大吼着，拔出手枪对着天空连开两枪。

“砰！砰！”

枪声并没有吓退人群，反而激起了更疯狂的怒潮。这里是租界边缘，法不责众，而且这些人早就被逼上了绝路，今天不是李铁死，就是他们亡！

“李队，看来你今天走不了了。”百晓生退到墙角，冷眼旁观着这一切，“沈良说了，你只有一条路可走。”

“去你妈的沈良！”

李铁彻底疯了。他知道，今天如果他不开枪杀人，就会被这群人活活打死。如果他开枪杀人，那就是当众屠杀平民，赵无极也保不住他。

死局。

这是一个必死的局。

“给我滚！”

李铁怒吼一声，竟然不再理会百晓生，也不再试图突围，而是转身朝着巡捕房的后门狂奔而去。

他要去档案室。

他要找到沈良。

他要把那个阴险的王八蛋碎尸万段！

只有杀了沈良，毁了账本的源头，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哪怕背上畏罪潜逃的罪名，哪怕只能做一条丧家之犬，也比死在这里强！

巷子里的喧嚣被他抛在脑后，李铁像一头受伤的野兽，带着满身的血腥气，一头撞开了档案室的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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