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丰富的退休生活（4）

退休后，时间忽然变得丰盈起来，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河，不急不躁，正好可以用来慢慢丈量脚下的土地。

2024年10月，秋高气爽，风和日丽。路平携夫人和家人，乘新近开通的佛山地铁3号线，赴顺德清晖园游玩。

车厢里人不算多，路平坐在座椅上，心里说不出的舒畅。夫人坐在旁边，翻着手机里查好的游览攻略，偶尔抬头和他议论几句。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着待会儿要拍什么照片。

“爸，您都来过两次了，还这么兴奋。”女儿笑着说。

路平回过头，认真地说：“好地方，来多少次都不够。”

地铁很快到了站。一行人出了站，步行不远，清晖园的门楼便映入眼帘。青砖灰瓦，古朴端庄，门楣上“清晖园”三个字静默而立，仿佛在向来客低语着四百年的故事。

路平停下脚步，仰头望了望那匾额，心里默默念道：清晖园，始建于明代，岭南四大园林之一，中国十大名园——这些知识他早已烂熟于心，可每一次站在门前，仍有一种初见的悸动。

进了园门，视线豁然开朗。碧水、绿树、古墙、漏窗、石山、小桥、曲廊，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像一幅徐徐打开的长卷。路平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草木的清润。

“咱们先往哪儿走？”夫人问。

“往船厅那边去。”路平毫不犹豫地说。

清晖园占地两万多平方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布局极其精巧，大园包小园，前疏后密，前低后高。走在其间，一步一景，景随步移，常常以为走到了尽头，一转弯，又是一片新天地。

路平领着家人穿过一条游廊，廊子两侧是镂空的花窗，阳光透过窗格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一边走，一边不自觉地当起了讲解员：

“清晖园最早是明朝万历年间一位状元修的，叫黄士俊，当时只是黄家祠和天章阁。后来到了清朝乾隆年间，被一个叫龙应时的进士买下来，慢慢扩建。

到了嘉庆年间，龙应时的孙子龙廷槐辞官回来，为了奉养母亲，正式建园，取名叫‘清晖园’——意思是和煦的阳光普照，也暗喻父母的恩情。”

“爸，您怎么记得这么清楚？”女儿有些惊讶。

路平笑了笑：“退休了没事，就爱看这些。再说，好东西，自然记得住。”

说话间，一行人来到了船厅。这是清晖园的主体建筑，也是老李最爱的一处。

船厅是仿照珠江上的画舫“紫洞艇”建造的两层楼舫，纯为旱船，没有水，却仿佛浮在水中。楼前有两口池塘，池水清澈，倒映着楼影；池畔有一株百年的紫藤，虬枝盘曲，缠绕着一棵古沙柳。船厅后边，还有一株白木棉，花开时淡黄近白，颇为罕见。

“这是小姐楼。”路平指着船厅说，“传说以前是龙家小姐的绣阁。你们看，楼前是池，楼尾有丫环楼，楼头有沙柳和紫藤，整个布局就像一艘大船停在水中，随时要起航似的。”

夫人站在池边，举起手机拍照，嘴里念叨着：“真好看，像画一样。”

女儿则盯着那株紫藤发呆：“这树得有一百多年了吧？”

“何止百年，”路平说，“据说和船厅同龄，少说也两百年了。”

他们沿着池廊往前走。池廊连接着六角亭和碧溪草堂，廊子上的每道横梁都雕着岭南佳果——菠萝、杨桃、香蕉，栩栩如生，仿佛伸手就能摘下来。

六角亭边设有美人靠，路平坐下来歇了歇脚，抬眼看见亭柱上的楹联：

“跨水架楹黄篱院落，拾香开镜燕子池塘。”

他轻声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心里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宁静。

碧溪草堂据说是清晖园最早的建筑，原是龙氏奉母之处。明间设有一座镂空疏竹木雕圆光罩，两侧玻璃屏门的裙板上，用隶书、篆书和鸟虫书体镌刻着一个个“寿”字。路平凑近了数，数到九十六个，便停了手。

“不是百寿图吗？怎么只有九十六个？”女儿好奇地问。

路平摇摇头：“这个说法不一。有人说龙家子弟故意留了四个空白，寓意‘寿未满’，子孙后代还能继续添寿；也有人说这是谦虚，不敢求全。你品品，哪个更有味道？”

女儿想了想，说：“第一种吧，透着希望。”

路平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里走，穿过惜阴书屋和真砚斋——那是当年龙家公子小姐读书的地方。路平在惜阴书屋前站了一会儿，看着匾额上“惜阴”二字，心里头五味杂陈。

“惜阴，珍惜光阴。”他低声对身边的孙子说，“你爷爷我退休了，才真正懂得这两个字的份量。你还小，记着，光阴不等人。”

孙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转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池中睡莲正开着粉白的花，几尾锦鲤悠然游动。池对面是一座假山，山上有一亭，亭角飞檐，掩映在绿树丛中。

这是读云轩一带。路平知道，读云轩是上世纪九十年代扩建时新增的景点，但风格与旧园浑然一体，几乎看不出新旧之分。

他不由得感叹顺德人对这座园子的珍视——抗日战争时期，龙家避居海外，园子日渐残破；1959年，时任广东省委书记陶铸视察顺德，指示重点保护并拨款修复；九十年代又两次扩建，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爸，您说这座园子历经了明清、民国、抗战，到现在还保存得这么好，是不是挺不容易的？”女儿问。

路平站定，环顾四周，认真地说：“岂止是不容易。你看这园子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每一处都是几代人的心血。就说那些彩色的玻璃窗——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领着家人走到一扇窗前，指着镶嵌在棂格中的套色雕刻玻璃：“这是清朝乾隆年间评定的‘羊城八景’图，全国仅存这么一套，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

“还有那些灰雕、砖雕、木刻，还有李兆洛、何绍基这些大家的书法，哪一个不是无价之宝？”

孩子们凑过去，隔着玻璃仔细端详，低声议论着。

路平没有跟过去，而是独自走到池边，靠着一棵老龙眼树坐了下来。树龄已逾百年，枝繁叶茂，遮出一片浓荫。

他仰头看了看天空，秋日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金灿灿的，落在脸上暖洋洋的。

他想起了1965年郭沫若来游清晖园时写下的那首诗：

“弹指经过廿五年，人来重到凤凰园。蔷薇馥郁红逾火，芒果茏葱碧入天。千顷鱼塘千顷蔗，万家桑土万家弦。缘何篁竹犹垂泪？为喜乾坤已转旋。”

路平默默念着最后一句，“为喜乾坤已转旋”——说的是喜悦，可字里行间，分明还有一丝苍凉。是啊，二十五年弹指一挥间，一座园子尚且有如此沧桑变迁，何况人呢。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忙于工作，很少有机会这样安安静静地看一座园子。退休后，时间终于属于自己了，他开始带着家人四处走走，看看山水，访访古迹。

说是旅游，其实更像是一种补课——补那些年错过的风景，也补那些年忽略的生活。

“爸，您在想什么？”女儿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路平接过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笑了笑说：“我在想，退休生活真好。”

女儿也笑了：“您这是第几次说这话了？”

“无数次。”路平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还有好几处没看呢。”

他们又逛了澄漪亭、八角池、笔生花馆、归寄庐、小蓬瀛、红蕖书屋……每到一个地方，路平都能讲出些门道来。夫人笑他像个职业导游，他也不恼，反而更起劲了。

走到凤来峰时，已是下午三点多。峰下有一汪清潭，潭水幽碧，几尾锦鲤悠游其中。

路平在潭边的石凳上坐下，看孩子们在假山间穿梭嬉闹，看夫人举着手机到处拍照，心里涌起一种踏实的满足。

他想，所谓丰富的退休生活，大概不是去了多少地方，而是每一次出门，都带着一颗安宁的心；每一次回家，都装着满满的欢喜。

清晖园里有一处景点叫“留芬阁”，路平没有上去。不是累了，是想留个念想。

“下次来，再登阁。”他对家人说。

夫人笑他：“这都第三次来了，还有下次？”

路平认真地点头：“有。清晖园这地方，来多少次都不会腻。以后有机会，还来。”

夕阳西斜，余晖洒在青砖灰瓦上，整座园子像是镀了一层金。他们沿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外走，脚步声轻轻落在石板路上，和四百年的光阴叠在一起。

出了园门，路平回头又望了一眼那块匾额。清晖园三个字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位沉默的老友，不说再见，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回程的地铁上，孙子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窗外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路平摸了摸孙子的头发，轻声对夫人说：

“下次咱们去哪儿？”

夫人想了想：“不是说梁园也不错吗？佛山四大园林，你才看了两个。”

老李笑了：“好，那就梁园。”

地铁在夜色中穿行，载着一家人的笑语，也载着退休后那些细碎而丰盈的日子，稳稳地向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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