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到广东 过三关（1）

一、好事多磨

一九八八年夏天，路平一家四口在嘉峪关火车站告别了送行的众多同事和朋友，乘上绿皮火车一路向东奔驰。

在卧铺车厢里，十一岁的小女儿路瑞仰起脸，眼睛里闪着光，拉着父亲的手问道：

“爸，到了广州真的能天天穿裙子吗？”

路平低头看着女儿，笑了：“能，广东一年四季有三个季度都可以穿裙子，到时候爸给你买最好看的裙子。”

路瑞高兴地说：“那我天天都穿裙子！”

路瑞对裙子的执念，全家人都有目共睹。西北的夏天短得像个过客，春寒料峭还没走干净，秋天就匆匆来接班了。一年里头，能穿裙子的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路瑞那条粉红色的裙子，在衣柜里挂了整整一年，也只穿了不到十回。

火车鸣笛了。

路平最后看了一眼嘉峪关的方向。那座天下第一雄关的影子远远地趴在天边，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他在酒泉钢铁公司干了这么多年，端的是国营大企业的铁饭碗，稳当是稳当，可是他总觉得胸口憋着一口气，喘不顺畅。

这次南下广东，亲戚朋友都说他疯了。铁饭碗不要，跑去一个镇上的集体小企业打工，这不是拿着金饭碗要饭吗？

路平没多解释。有些事，解释不清楚。

火车哐当哐当开起来，窗外的戈壁滩像一幅巨大的黄褐色画卷，缓慢地向后退去。路瑞趴在车窗旁，数着沿途的电线杆，一根两根三根，数到一百多根的时候就睡着了。

几个小时之后，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了下来。

这不是正常的停靠，是急刹车。车轮和铁轨摩擦发出的尖叫声把路瑞惊醒了，车厢里的人纷纷探出头去看。

广播响了，列车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

“各位旅客，前方发生事故，请乘客们下车到车站退票。大家可以改乘向西去的火车返回原处，也可以改乘其他交通工具继续前往目的地。”

路平下车一打听，才知道前方路段有油罐车着火，铁路线堵死了。

站台上乱成一锅粥，有人骂骂咧咧地去退票，有人在找电话想把突发情况告知亲人或朋友，有人干脆坐在行李上发呆。

路平站在人群里，朝西边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是嘉峪关，是他刚刚离开的地方。

“走。”他对罗雅楠说，“我们不回去。”

一家人拿着随身物品，跟着人流走出了小站。车站外面是一条公路，路牌上写着陌生的地名。

路平不认识路，但他知道往前走就对了。走了一会儿，公路拐进了一片山区，路边的沟壑里竟然堆着白花花的积雪。

“这是乌鞘岭。”旁边一个操着甘肃口音的老乡告诉他们，“这地方海拔高，夏天也冷。”

路瑞蹲下来捏了一把雪，冰得她缩回了手。正是七月流火的季节，可是山风吹过来，带着冬天才有的凛冽味道。

路平看着女儿缩着脖子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嘉峪关的风沙大，太阳毒，可是夏天好歹是热的。这河西走廊最高的山——乌鞘岭倒好，大夏天的给你来一场雪。

“走快点，到了前面就有长途汽车了。”路平催促着。

步行了半个多小时，才在公路边等到了一辆长途汽车。车上挤得满满当当，都是被火车事故耽误了行程的旅客。路平领着一家人挤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颠簸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到了最近的城市——金昌市。

在金昌住了一晚，第二天重新登上开往北京的火车。这一次没有意外，火车一路向东，穿过河西走廊，穿过黄土高原，两天后抵达北京。

全家人在北京雅楠家住了几天，看望了各位亲人，讲述了全家由西北迁到广东的缘由和经过。

路平还给佛山那边打了个电话，告诉对方自己大概什么时候到。电话那头的人操着一口生硬的普通话，路平听得费劲，连蒙带猜总算把时间对上了。

告别了北京的众乡亲，乘上直达广州的火车，又是两天两夜。

火车过了韶关，窗外的景色就完全变了。山是绿的，水是清的，空气里的水分多得能拧出水来。路瑞趴在车窗上，看着远处一片接一片的水稻田，惊讶地喊：

“爸你看，那不是咱们在画片上才见过的南方吗！”

“是的，现在我们到广东了。”路平靠在座位上，应答道。

他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离开一个熟悉的世界，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这种感觉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二、初到广东～湿热考验

两个多小时后，火车缓缓驶入广州站。

站台上热气蒸腾，像一个巨大的蒸笼。路平刚从车厢里走出来，眼镜片上立刻蒙上了一层白雾。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还没来得及重新戴上，汗珠子已经从额头上滚了下来。

“好热啊！”路瑞大喊。

路平苦笑了一下。他在嘉峪关时跟女儿说要到穿裙子的地方来，这话没错，可他没有告诉女儿，这里的热不是西北那种干爽的热，而是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湿热。衣服黏在身上，像裹了一层湿布。

接站的人举着一块纸牌子，上面写着路平的名字。来人四十来岁，黝黑的皮肤，瘦削的身材，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他自我介绍说姓刘，是公司的郭总经理派他来接你们的。

“路教授，一路辛苦了。”老刘操着生硬的普通话，把“路”字说成了“陆”的音。

路平伸出手去，和老刘握了握，手上全是汗。

一辆面包车把他们拉到了公司所在的小镇。说是小镇，其实就是原来的一个人民公社改制过来的。街道不宽，两边的楼房挤挤挨挨，阳台上晾满了花花绿绿的衣服。

楼下是密密麻麻的商铺，卖水果的卖杂货的卖早茶的，人们的说话声此起彼伏，全是路平一个字都听不懂的粤语。

公司借给路平一家的房子在五楼。他们管一楼叫“地下”，不住人，开商铺或当仓库。二楼以上才住人。路平一家人讲着普通话，和人交谈似鸡同鸭讲，交流不畅，常闹笑话。

房子是三房一厅，在当时的广东算是很宽敞的户型了。罗雅楠推开窗户，外面的阳光哗地涌进来。她站在窗前往下看，街道上的人来来往往，脚下蹬着拖鞋，手里拎着塑料袋，慢悠悠地走着。

“这是顶楼？”罗雅楠问。

“顶楼。”路平点头，“夏天可能会热一点。”

何止是热一点。

第一晚睡觉，路平一家才知道什么叫“蒸桑拿”。水泥楼板白天被太阳晒透了，到了晚上热气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把人团团围住。

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路瑞翻来覆去睡不着，从床上爬起来拿条席子躺到地上，又躺到阳台上，还是热得不行。

罗雅楠用湿毛巾给两个女儿擦身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这才七月份，”罗雅楠叹气，“热天还长着呢。”

路平没说话，他心里清楚，广东的热天从四月能持续到十月，整整半年多。而他们来的时候正是最热的时候。

公司很快就帮他们把户口转过来了。一家四口的户口从嘉峪关市迁到了这个小镇，从法律意义上说，他们已经是广东人了。

（续下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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