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沈鸢回到沈府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马车在崇仁坊的青石板路上轧过，车轱辘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一声一声的，像有人在身后慢慢跟着。沈鸢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暮色里的京城跟白天不一样，白天是热闹的、喧嚣的、到处都是人声的；到了傍晚，热闹慢慢退下去，街边的铺子开始上门板，小贩挑着担子往家赶，炊烟从两旁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家的。

素锦坐在她旁边，已经歪着脑袋睡着了，嘴角挂着一丝口水，手里还攥着沈鸢在相国寺门口给她买的糖葫芦，竹签子上只剩最后一颗山楂，红彤彤的，像一颗小灯笼。

沈鸢看了她一眼，伸手把她嘴角的口水轻轻擦掉。素锦嘟囔了一声，换了个方向，靠在了沈鸢的肩膀上，继续睡。

沈鸢没有推开她。

上一世，她不会让素锦靠着自己睡觉。她是小姐，素锦是丫鬟，主仆有别，这是她从小被教会的规矩。但现在她觉得那些规矩没什么意思。一个人快死的时候，跪在你身边哭的，不会是因为规矩。

马车在沈府门前停下来。沈鸢轻轻拍了拍素锦的脸：“到了，醒醒。”

素锦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自己靠在小姐肩膀上，吓了一跳，赶紧坐直了，嘴里忙不迭地说：“小姐对不起，素锦不是故意的……”

“没事。”沈鸢下了车，回头看了她一眼，“糖葫芦最后一颗你不吃了吗？不吃给我。”

素锦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根竹签子，最后一颗山楂还挂在那儿，亮晶晶的糖衣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她犹豫了一下，把竹签子递过去：“小姐吃。”

沈鸢接过竹签子，咬下那颗山楂，酸酸甜甜的，在嘴里化开。她把竹签子还给素锦，转身进了大门。

素锦站在门口，手里捏着那根空竹签子，半天没动。她总觉得小姐最近不太一样了，但她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以前的小姐不会跟她抢糖葫芦，以前的小姐不会在她睡着的时候给她擦口水，以前的小姐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她——那种说不出来的、像在看一个很重要的人的、让人想哭的眼神。

“素锦，发什么呆？进来了。”

“来了来了。”素锦把竹签子往袖子里一塞，小跑着跟了上去。

———

晚饭的时候，沈让难得在家。

他通常很忙，吏部的事务堆成山，早出晚归是常态，十天里有八天是沈鸢睡了才回来、她还没醒又走了。今天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白天女儿哭了的原因，他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府，换了身家常的靛蓝色袍子，坐在饭桌前，一副要好好吃顿晚饭的样子。

沈夫人坐在他右手边，沈鸢坐在他左手边。桌上摆了六菜一汤，有沈鸢爱吃的糖醋鱼、芙蓉鸡片、清炒莴笋，还有沈让爱吃的红烧肉和酱牛肉，中间是一大碗老鸭汤，汤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油，香气扑鼻。

沈鸢看了一眼那碗老鸭汤，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张婶的腿好些了吗？”

沈夫人夹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女儿一眼，有些意外：“你怎么知道张婶腿不好？”

沈鸢低下头，夹了一块糖醋鱼放进碗里。

她知道。上一世她知道沈府里每一个下人的事情，不是因为她关心他们，而是因为她太无聊了。太子府的日子太闷了，她没什么事做，只能记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来打发时间。张婶的腿是在沈府做了二十年粗活落下的毛病，一到阴天就疼，上一世她嫁给萧衍之后，张婶还托人给她带过一双自己纳的鞋垫，她看了一眼就扔在箱底了，后来再也没有拿出来过。

“我猜的，”沈鸢说，“上次看见张婶走路一瘸一拐的。”

沈夫人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张婶那是老毛病了，请了大夫看，说是风湿，开了几副药，吃着呢。”

“娘，我记得咱们库房里有一批从并州带回来的狗皮褥子，给张婶拿一条吧。狗皮暖，对风湿好。”

饭桌上安静了一瞬。

沈让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女儿，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惊讶，也不是疑惑，而是某种更深的、像是不敢确认的什么东西。

沈夫人也看着她，张了张嘴，半天才说了一句：“好，娘明天让人送去。”

沈鸢“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

她吃得不多，但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上一世她在宫里的最后几年，几乎吃不下什么东西，不是因为饭菜不好，是因为她总觉得那些东西里有毒。后来她才知道，毒不在饭菜里，在人心裡。

———

吃完饭，沈鸢没有像以前那样扔下筷子就跑。她等着沈夫人放下碗筷，帮着素锦一起收拾了桌子，又把碗碟端到厨房去。厨房里的婆子们看见小姐亲自来送碗，吓得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了，连声说“使不得使不得”。沈鸢笑了笑，把碗碟放在灶台上，转身走了。

她回到自己屋里，在书桌前坐下来，点了一盏油灯。

素锦在旁边磨墨，磨着磨着忽然说了一句：“小姐，你今天在相国寺，是不是看到了什么人？”

沈鸢正在铺纸的手停了一下。

“没有。”她说。

“可是你回来的时候，一直在笑。”素锦歪着头看她，“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那种——像放下了什么东西的笑。”

沈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素锦。油灯的火苗在她们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摇摇晃晃的。

“素锦，你觉得一个人这辈子，能重来一次吗？”

素锦被她问得愣住了。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鬟，哪想过这种问题。她挠了挠头，想了半天，说了一句：“重来？像下棋那样，这盘输了，再开一盘？”

沈鸢想了想，点了点头：“差不多。”

“那应该能吧。”素锦说，“只要人还在，棋盘还在，就能再开一盘。”

沈鸢看着素锦，忽然笑了。

这丫头，上辈子跟了她那么多年，她怎么就没发现她有时候说话还挺有道理的。

“你说得对。”沈鸢低下头，开始磨墨，“只要人还在，棋盘还在，就能再开一盘。”

她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素锦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见“永安十二”四个字，后面的还没写，小姐就把纸翻了过去，扣在桌上了。

“小姐你写的什么？”

“没什么。”沈鸢把笔搁在笔山上，吹灭了油灯，“睡吧。”

“这么早就睡？小姐你今天真的不太一样……”

“素锦。”

“嗯？”

“以后你会习惯的。”

———

与此同时，东宫。

萧衍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本奏折，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的墨已经干了，在纸上戳出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圆点，密密麻麻的，像一张长了麻子的脸。他盯着那些圆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桂花园里的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天。

月白色的褙子，藕荷色的裙子，一支白玉簪。小小的个子，被那棵老金桂树的树干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截衣角和半张侧脸。她没有看他。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这不对。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他就是知道——这不对。

她应该看他的。在那个桂花园里，在那棵金桂树下，她应该从柱子后面探出头来，偷偷地看他，手里攥着一把糖炒栗子，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那是他记得的画面。那个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到不像一个梦。他记得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带着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好奇。他记得她的嘴唇上沾着糖炒栗子的碎屑，亮晶晶的。他记得她发现自己被发现了之后，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里的栗子都不敢嚼了，就那么鼓着腮帮子瞪大眼睛看着他，像一只被逮住的小动物。

他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感觉。

他说不清。但他记得那个感觉。

“来人。”

门外的内侍推门进来，躬身行礼：“殿下。”

“今天让你查的那个人，查到了吗？”

内侍面露难色：“殿下，只有一个背影，实在不好查……”

“崇仁坊。”萧衍说，“从崇仁坊方向来的。七岁左右。穿月白色褙子，藕荷色裙子，白玉簪。去查崇仁坊谁家有这么大的小姑娘。”

内侍不敢再推脱，领命去了。

萧衍重新拿起笔，蘸了墨，翻开那本奏折。但他刚写了一个字，就又停下来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那个小姑娘，她好像哭了。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的样子。她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缩着，像一只淋了雨的、缩在屋檐下躲雨的小鸟。

她为什么哭？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了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香气。东宫的院子里种了两排桂花树，是他搬进来那年种的，今年刚好第二年，开了第一茬花。金黄色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碎金子洒了一地。

他看着那些桂花，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勿念。”

他不知道这个词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就那么出现在他的脑子里，像一枚沉在水底的石头，被他无意中踩到了。

勿念。

不要挂念。

他摇了摇头，把窗户关上了。

一定是他想多了。

———

第二天一早，沈鸢醒得比平时还早。

天还没亮，窗外只有蒙蒙的灰白色，像一张被水洗过的宣纸。她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声音——远处有鸡叫，近处有虫鸣，风从老槐树的叶子间穿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有人在翻一本很厚很厚的书。

她坐起来，穿好衣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没有吵醒素锦。

院子里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青石板的地面湿漉漉的，像是昨夜下了一场小雨。她绕着院子跑了五圈，跑到第三圈的时候，住在隔壁院子的沈让也起来了，穿着中衣站在门口打哈欠，看见女儿在跑步，哈欠打到一半就停住了。

“鸢儿？你这么早就起来了？”

“爹早。”沈鸢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爹你今天上朝吗？”

“上。”沈让走过来，低头看着女儿，眉头微微皱着，“你跑什么？是不是做噩梦了？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锻炼身体。”沈鸢说，“爹，你也是，别总坐着，有空也活动活动。”

沈让被她这句话说得一愣一愣的。他女儿什么时候开始管他锻炼身体了？

“爹，”沈鸢忽然仰起头看着他，“你今天上朝的时候，能不能帮我留意一件事？”

“什么事？”

“工部最近是不是在议修永定河的折子？”

沈让彻底愣住了。

他蹲下来，跟女儿平视，仔仔细细地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想确认面前这个小姑娘到底是不是他女儿。

“你怎么知道永定河的事？”

沈鸢笑了笑，没有回答。

她当然知道。上一世，永安十二年秋天，永定河决堤，淹了三个县，死了上万人。朝廷追责，工部尚书被罢免，户部侍郎被贬，她的父亲沈让虽然没有直接责任，但因为当初在朝堂上没有坚决反对那个偷工减料的修河方案，被御史台弹劾了一个“渎职”，记了大过。那件事成了父亲仕途上的第一个污点，也为他后来被外放岭南埋下了伏笔。

这一次，她要把它掐死在源头。

“爹，你先别管我怎么知道的。”沈鸢看着父亲的眼睛，认真地说，“你就帮我留意一下，工部报上来的预算是多少，用的什么材料，包给谁修的。如果方便的话，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

沈让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着女儿那双圆圆的、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那双眼睛里装着的，不是一个七岁小姑娘该有的东西。那里面有他看不懂的东西，有让他觉得不安的东西。

但他没有追问。

他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好。”

沈鸢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像山里的月亮。

“谢谢爹。”

她转身跑回了屋里。沈让蹲在原地，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很久没有站起来。

风从院子里穿过，带着桂花香。

今年的桂花，好像开得比往年早了一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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