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见山只是山

“小欧，我们去河里爽快一下，顺便把汗湿背心儿什么的，洗洗晾在洁净石头上，一会儿就干了，你觉得怎样？”

上午地里活儿没干完，吃过午饭小憩一会儿劳作刚一妥当，仙谷主人便对主动找活儿且打主力的欧阳代荣提议到。

“陈叔，原来上午还未出汗就要早早收工，你是刻意的？”

“当然。夏天干活儿，这样既舒服，又方便。”

“陈叔，这也神仙日子吧？”

“主要是条件方便。”

“陈叔，我好像有点儿明白了。”

“明白什么了？”

“陈叔。原来神仙故事里，不管哪路神仙都有自己单独仙山洞府什么的，那一切方便，还真就神仙日子不可或缺呀！”

“小欧，你这话有点儿意思。”仙谷主人哈哈大笑之后又紧接到：

“小欧，你先慢慢去河边，我得回去给你唐姨打声招呼，顺便带块香皂什么的。”

“行——还是老地方？”

“还是老地方。

不过，先不要急于下水。”

“我知道，陈叔。一定得等汗完全干了，不然会徒增湿气甚至闭汗而生病，特别是山里水凉。”

“那你在河边树荫那儿稍等一下，到时我也在那儿等汗收干了再说。”

“好。我先在那儿呆一会儿。”

……

“小欧，你要把晓辉他俩一起带来该多好。”

习习凉风、声声知了、汩汩水流，河边巨木浓荫之下，已是回返与一块儿悠闲安坐的仙谷主人对欧阳代荣又一次提到。

“怎么个好法，陈叔？”

“有孩子们在，风景之中，那气氛及人的心境就更加惬意了。特别是你家晓辉，真招人喜欢。”

“陈叔，说句不敬的话，在您老眼里，我家晓辉活蹦鲜跳、无心无肺招人喜欢，可我却有些替他愁死了。”

“愁什么？”

“马上初三了，照他现在成绩，不说高中考不上，即便三年之后，大学门也摸不到。”

“你就那么悲观？”

“陈叔，自己儿子自己知道，不是我悲观，是他压根儿就不是读书的料。”

“小欧，你是老师，一定知道现在即便上了高中，那上大学的，也是少数吧？”

“是啊，去年全国高考录取率，还不到百分之二十一。我们县，好像还差点儿才这个平均数。”

“也就是说，十个高考生，也就两个能上大学，还不说没参加考试更连高中都没上的了。”

“应该是这样。”

“小欧，你给说说，人上大学为了什么？”

“不说别的，至少有个好的前程吧。”

“小欧，你再说说，那一个好字，主要体现在哪儿？”

“陈叔。对做父母的，是不是孩子有一个相对好的工作、一份相对好的收人，人更踏实，人更放心些？”

“小欧，你这相对用得好啊。可那相对好的工作、相对好的收入，人又为了什么？”

“陈叔，你是说、你是说人的健康快乐、人的舒心适意，才生活根本目的？”

欧阳代荣想了想，似有所省。

“小欧啊，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吧。”

“那……”

“小欧，人爱读书、能读书，固然如意追求非常条件。但我们不说之中几人终能如愿，仅万千人群里，那爱读书、能读书的，总是少数吧？”

“可是……”

“我理解，为人父母，总希望儿女有出息，这无可非议。

可百年之人，什么是有出息、没出息，且出息了又怎样，没出息又怎样，我们作为过来人，是不是真该替孩子好好想想呢？”

“陈叔，所以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小欧，话既然说到了这里，我就倚老卖老吧……”

“陈叔……”

“小欧啊，我以为，一个人未来怎样，还真不在我们所认为什么好的工作、好的收入之上。

因为，不说好的工作、好的收入，本身就因人而异，也没一个什么确定的标准，就那一个好字，在同一个人身上，有时也是完全不同，甚至还截然相反的吧？”

“陈叔，那一个人好的未来，又是什么呢？”

“小欧，苏东坡的《洗儿诗》，不知你读没读过？”

“‘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是啊，人言苏东坡以一个望字，写尽了世人对孩子的期待；以一个误字，道尽了作者一生的遭遇。还说此诗表面写的是孩子教育话题，实则对官场进行了嬉笑式的讽刺，表现了作者玩世不恭、愤世嫉俗之意。

我以为，撇开作者那过分沉重的人生遭遇及愤世嫉俗所意，仅从‘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这一国人望子成龙传统观念来讲，是不是也深刻到家了？”

“还真是的，陈叔。”

“如果是这样的话，小欧，从我们展开方便，诗里‘无灾无难到公卿’那一个‘到’，若改为‘胜’字，于人百年何为赢者，于后人何为真正之好，是不是或更有启发之义？”

“‘无灾无难到公卿’，无灾无难胜公卿。

陈叔，你这个胜字改得好、改得好！

‘无灾无难到公卿’，到不到公卿，还真无关紧要。

无灾无难胜公卿，为人父母，儿女一生无灾无难，才最大祈愿吧？”

“是啊，所以我说倚老卖老，是因为有些事不活到一把年纪，那平凡世人普通生活何为好、何为不好其中过程并终极意义，也如苏东坡所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啊。”

“陈叔，我家晓辉眼下就初三了，某种意义，很快也就到了人生抉择一个关键之点。

从目前状况实事求是说，他的确是个没什么志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孩子了。

于他未来‘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的我，还真希望于中能站得更高、看得更清，到时能真正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哪。”

“小欧，宋代青原行思禅师说过这样一段话：‘老僧三十年前来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你有没有印象？”

仙谷主人当然理解欧阳代荣意思了，于是想了想便着意展开了话题。

“有印象，陈叔。这是不是在说佛家参禅觉悟必经过程及最终着落？”

“那能不能说说你的理解？”

“陈叔，我理解，这大概是对事物认知三个阶段吧。

‘见山是山’，是说我们对事物最初直观印象；

‘见山不是山’，是说随着我们阅历增加、认知扩展，事物可能就不再是我们表面感知的那样了；

‘见山只是山’，是说当我们经历了这一过程之后，虽有认知的扩展、认知的深入，但不管怎样，事物直观印象其实也就事物最本来面目。”

“有点儿意思。”

“陈叔，你怎么理解？”

“你说得对呀，这就是人于世间一切认知的一个过程。其中核心问题，对当事者而言，还真就在之中的思考并有所经历之后，那于世间物事的态度及心境，既和世人一样，又与完全不一样。”

“陈叔，怎么个完全不一样？”

“你不是说，人经历这一过程之后，那事物的直观印象，其实也就事物最本来面目吗？”

“陈叔，实话实说，我也就字面意思。之中虽有一点儿朦胧感觉，但也就朦胧而已，于领悟谈不上关联，还望陈叔透解。”

“透解说不上，倒还真有点儿体会。”

“陈叔，给说说、给说说？”

“我以为，佛家所谓‘知心如幻’而达‘心安’， 不仅其说根本意义所在，且那一个‘知’字，也路径必然。

如从这个角度来看青原行思所悟，其中那‘有个入处’， ‘得个歇处’，是不是便人‘三十年’孜孜求道过程及最终完满着落？”

“‘有个入处’，‘得个歇处’？”

“是的。

面对眼前山水，人‘见山是山’，是为本然。

但人心不足，于是一山一山又一山、一水一水又一水，山山水水因此有了分别、有了高下。这一深入过程之中，人虽有了‘见山不是山’的执念，但‘此有故彼有，此无故彼无’，那山山水水的遍历，却也叫人能于中幡然有悟——

不管天下山高山低怎样、水长水短如何，此山就是此山，此水就是此水，不仅不以人评判为转移，且也本然面目如如不动。

所以，之中三十年孜孜以求以得那一个‘见山只是山’的‘只’字，不仅世人虚妄终释之由、灵明开窍之因，也百年生命涅槃之境；

所以，人不再为那‘如幻’山山水水动心动念有执而从总览、俯瞰并一切自然更由心审美角度，便‘见山只是山’了。

之中那‘有个入处’，不仅人觉悟之源，亦觉悟之径；

之中那‘得个歇处’，乃人‘知心如幻’而得‘心安’心宁， 最终着落一切了然、一切欣赏、一切自在。”

“陈叔，那我就直问了？”

欧阳代荣听了想了又想。

“你说。”

“陈叔，于我当下来说，何为‘有个入处’， 又何是‘得个歇处’？”

“小欧啊，实话实说，我不知道你那个‘入处、你那个‘歇处’何为何是，但假若换位思考于你当下有什么帮助的话，我就倚老卖老说说我那个‘入处’、我那个‘歇处’怎样？”

“望陈叔教我。”

“不讲别的，就以根雕来说吧。

你知道的，根材虽天差地远，但任何一件根材都具有唯一性，而其唯一性来自其自然性。其中攀比，不仅枉费精力，且没任何意义。

因此，天下根材，不仅唯一，也各有各的特点，于中成就，不仅方向，也为实际；

因此，真正的根雕艺术家，绝不会把功夫花在刻意雕琢上，他们只会因势利导去伪存真而更好成就根材的特点，使其更具唯一的价值。

之中对孩子教育而言，那有个‘入处’，是不是就在于人不强求，于事不刻意。因为假若如此，一定会适得其反，弄巧成拙的吧？

而此中有个‘歇处’，小欧啊，我以为，对孩子未来的思考及最好的着落，是不是或在怎样帮孩子自己成为自己并在整个过程之中充分享受自己呢？

假若真是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应把孩子一生健康、真实、善良、快乐放在重要位置并在此基础上指引孩子建立一些观念，比如

人的未来，主见一定比顺从重要；

人的成功，兴趣真的比成绩重要；

人的出息，品性或许比能力重要；

人的一生，幸福绝对比完美重要呢？”

“陈叔，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说说看？”

“陈叔，‘见山只是山’，不仅一切认知终达俯瞰并审美状态，也过来之人看山看水回归一己生命生活本然一种根本觉悟。

于中引导孩子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而成为自己，我们做家长的不强求、不羡慕、不攀比那‘见山只是山’的终极视野及欣赏态度，还真自己‘有个入处’，而使孩子‘得个歇处’一切如意终南捷径吧？”

“小欧，既然如此，我们当下汗也基本干了，是不是也应该‘有个入处’而‘得个歇处’呢？”

“走，陈叔，我们下河去！”

欧阳代荣心有灵犀，畅然应答之中已是起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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