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离

“夫人，将军回来了。”流萤脚步匆忙跑回主院。

正在专心打着算盘的苍絮恍惚间听到消息时手里的算盘“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去捡，蹬着绣鞋就往门口跑，跑两步又折回来理了理鬓角，耳尖都透着雀跃的粉。

“你说的可是真的，真的是他嘛？是不是你听错了？”

苍絮难掩雀跃的拉住侍女流萤，焦急的询问，生怕只是一场空欢喜。

“嗯嗯，二夫人，眼下小将军正在老夫人院中。”

话还没说完，苍絮就小跑着出门去了，月白软缎的襦裙被风兜得鼓起来，裙摆绣的浅粉桃枝随着跑动漾开，像一捧被她撞碎的春烟裹在身上，鞋尖绣的珍珠蹭过青石板，晃得人眼热——连仓促间没系好的腰带飘带，都跟着她的身影软成了温柔的弧度。

苍絮本就生的极美，此刻更是美的让人挪不开眼睛。

廊下洒扫的仆妇见她奔来，手里的笤帚都顿了顿，刚要屈膝问安，视线撞进她眉眼时忽然忘了动作——往常素净的脸此刻浸着欢喜，眼尾那点薄红像浸了蜜的胭脂，连耳坠上的碎银流苏都跟着脚步晃成了软绵的光。

小丫鬟捧着铜盆打旁侧过，撞在廊柱上才回神，红着脸福身：“二夫人安。”

一路都是这样的动静，平时洒扫的婆子就喜欢攥着帕子偷看，现在连守院的老仆都捋着胡须笑叹“咱们二夫人这模样，真是越瞧越疼人”。

有新来的小丫头红着脸跟同伴咬耳朵：“不光长得好，前儿我摔碎了茶盏，二夫人连骂都没骂，还塞给我碎银子让我买伤药呢。”

苍絮脚步没停，耳尖却更红了，指尖无意识绞着襦裙系带——这些夸赞她没心思细听，只盼着快些踏进老夫人的院子。

可刚到垂花门边，她忽然刹住脚，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又压了压裙摆的褶皱，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万一他觉得自己这样冒失太失礼怎么办？万一他只是匆匆回来一趟怎么办？

垂花门内的声音像冰棱砸在心上，苍絮攥着裙角的手指猛地收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茶盏碎裂的脆响还在院角荡着，老夫人的怒声裹着颤意：“你虽不喜苍絮，但她好歹是你明媒正娶的妻！是太后亲赐的二夫人！她虽然不得你心意，出生乡野，但是这一年她为你守着院子，况且祁家没有休妻的事，你怎如此糊涂！”

祁宴清的声音冷得像浸了雪：“她做不得这高门之户的主母，如今我有军功在身，圣上定会准我娶知意。我与苍絮没有任何情谊，往后只能相敬如宾。”

“相敬如宾”四个字砸下来，苍絮方才眼里的光“唰”地灭了，泪水盈盈的眼眶红红的，欲掉不掉。

一颗滚烫的心骤然冷个彻底，心里愤怒的不行，可是眼泪却不争气的掉个不停。

原来他是为了温知意才回来的，为什么还是温知意，凭什么是温知意。

她倚在门柱上，指尖的温度一点点凉透，方才被风吹乱的鬓发垂在颊边，遮了半张泛白的脸——那双方才还浸着欢喜的眸，此刻盛满了委屈的水汽，连眼尾那点雀跃的红，都成了被揉皱的胭脂。

廊下的仆妇们都敛了声，偷偷的侧目瞧着自家二夫人。

她站在那里，像枝被骤雨打蔫的桃枝，连裙摆上的绣花都失了颜色。

苍絮扶着冰凉的门柱，颤颤巍巍的一步一步走进去。

裙摆上的桃枝绣纹蹭过青石砖，没了方才飞扬的模样，倒像是被霜打蔫了，恹恹地垂着。

老夫人瞧见她，原本绷着的脸霎时垮了，满眼的怒意化成愧疚和一丝道不明的情绪，身边的老嬷嬷急忙起身要去扶她，声音都发颤：“二夫人你怎么来了？外头风大，快……”

话没说完，就被祁宴清骤然转过来的目光打断。

他站在堂下依旧是那么的风光霁月，身姿高挺，玄色劲装还带着风尘，眉眼间却淬着冷意，只是在对上苍絮那双泛红的眼时，喉结几不可察地滚了滚，神色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被漠然盖了过去。

苍絮没理会老夫人的搀扶，目光直直地锁着祁宴清，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哀求的颤音。

“祁宴清，温知意她不喜欢你，她真的不喜欢你。她一点都不好，不要选她，选我好不好？”

这话像一根刺，狠狠扎进祁宴清心里。

他猛地攥紧了拳，额角青筋跳了跳，愠怒瞬间涌上来，眼底泛着戾气。

“苍絮我们和离吧，知意她如今处境艰难，姻缘受阻，我想娶她！”

他怎么会不知道？当年温知意转头攀上太子时，那眉眼间的嫌弃与轻蔑，分明是嫌他镇国公二公子的身份，配不上未来国母的尊荣。

“温知意心思歹毒，她不喜欢你的。你信我好不好，祁宴清你也看看我，我已经改了。”

听到苍絮的话，向来不喜于色的祁宴清眉头皱起，手上的青筋肉眼可见。

苍絮说的没错，可他只恨自己给不了她想要的，否则她也不会如此艰难！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他厌烦无比，字字生冷，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执念，都化作刺向苍絮的冰碴。

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你这混账东西！你心里的那点不甘心，要拿絮丫头的一辈子来填吗？！”

苍絮使劲憋着眼泪，眼眶红得像浸了血，那点水汽在睫羽上滚了又滚，偏生就是不肯掉下来。

她喉咙像是被粗布狠狠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破音的嘶哑，却又透着一股子豁出去的执拗。

“我不许，你我是御前赐婚，三媒六聘明媒正娶，太后金印亲赐的婚书还供在祠堂！本姑娘就是要对你死缠烂打，不管你当初是不得已才娶我，还是怎样，祁宴清，你这辈子都别想甩开我！”

她胸口剧烈起伏着，方才那点委屈惶急，全化作了不肯认输的倔强。

老夫人连忙伸手揽住她的肩，掌心的温度熨着她发颤的背脊，心疼得直掉泪：“絮丫头，好孩子，咱不跟他置气……”

祁宴清脸色更沉，玄色劲装的衣摆无风自动，他死死盯着苍絮泛红的眼，那双素来清冷的眸子里，怒意翻涌，却又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何曾被人这样直白地顶撞过，尤其是被他一心想要推开的苍絮。

“御前赐婚又如何？”他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决绝，“我自会上奏请旨，圣上念我军功，定会恩准和离！”

苍絮猛地抬头，泪水终于忍不住砸在衣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你敢！祁宴清，你敢递折子，我就敢去金銮殿外跪着，跪到圣上收回成命为止！”

祁宴清像是被她的话彻底激怒，又像是早有准备，冷笑一声，从腰间的锦囊里抽出一张纸。

那不过是张轻飘飘的宣纸，被他指尖捏着，却像淬了冰的刀锋，直直朝苍絮递过来。

“跪？”他声音冷得刺骨，眼底半点温度都无，“你先看看这个，再想着去金銮殿丢人现眼。”

苍絮的目光死死黏在那张纸上，指尖发颤，竟不敢去接。

老夫人眼尖，一把抢过展开，看清上头的字迹时，身子晃了晃，险些栽倒：“你……你竟早就拟好了和离书？！”

三个字像惊雷炸在苍絮耳边，她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梨花木椅上，椅背上的雕花硌得她脊背生疼。

她终于看清了纸上的字，一笔一划，都是祁宴清那熟悉的风骨，末尾处，竟还盖着他的私印。

原来他此番归来，根本不是为了镇国公府，不是为了老夫人，更不是为了她。

他从头到尾，只为了这一纸和离书，为了娶他放不下的那人。

那轻飘飘的纸片落在地上，被风卷着打了个旋，像是一把刀，一下下剐着苍絮的骨血，疼得她连呼吸都在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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