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她说好

林念夏想了五天。

第一天，她把那份协议草案翻来覆去看了七遍。每一条都很清楚：婚姻期限两年，对外以夫妻身份示人，对内保持各自生活空间。不干涉对方社交，不强制同居（但建议同住以避免引起外公怀疑）。财产各自独立，期间产生的共同支出按比例分摊。协议到期后双方协议离婚，不追究任何责任。

很严谨，很理性，每个字都透着顾衍舟那种精确到毫米的行事风格。

但林念夏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停住了。

最后一行写的是——

"如协议执行期间任何一方产生真实情感意愿，可提出修改或终止本协议，另行协商。"

这一条被用括号标注了，旁边有一行小字，字体跟正文不一样，像是手写后扫描上去的：

"此条为乙方律师建议添加，甲方无异议。"

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把情况跟苏棠说了。

苏棠的反应经历了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瞪大眼睛捂住嘴。第二阶段，抢过协议书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三阶段，放下协议，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用一种审视嫌疑犯的眼神看着林念夏。

"你疯了吗？"

"我也觉得我可能疯了。"

"那你在犹豫什么？直接拒绝不就完了？"

林念夏没回答。

苏棠看了她一会儿，忽然明白了什么："你不是在犹豫要不要答应——你是在犹豫自己为什么想答应。"

林念夏把脸埋进了靠枕里。

"那个商铺对你很重要？"苏棠问。

"很重要。"

"所以你是为了商铺？"

"……不全是。"

"那还有什么？"

林念夏闷闷地说："顾爷爷对我真的很好。他每个月都订蛋糕，每次都夸我，从来不砍价，还总说要把我介绍给他认识的人帮我拉客户。他住院以后我每次去看他，他都高兴得像个小孩。我不想让他……带着遗憾。"

苏棠沉默了。

"还有呢？"她追问。

林念夏从靠枕里抬起头，表情有点复杂："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顾衍舟这个人，虽然冷得要命，但不是坏人。他帮我捡袋子，还用酒精棉擦了一遍。他说'劳动应该被尊重'。他吃我做的奶冻吃了三口，然后停下来——"

"等等，"苏棠打断她，"他吃了三口这件事你怎么知道的？"

"……护士跟我说的。"

"你还专门问了？"

"我没有问！是护士主动说的！"

苏棠露出了一个了然于心的微笑。

林念夏扔了她一个靠枕。

第三天和第四天，林念夏谁都没联系，一个人闷在工作室里做蛋糕。这是她的习惯——每次遇到想不通的事情，就做蛋糕。和面、打发、裱花，重复性的动作能让她的脑子慢下来。

她做了十二个纸杯蛋糕，六个瑞士卷，一整个八寸戚风，和一盘马卡龙。

全部做完以后，她把马卡龙装进盒子里，忽然想起老爷子说过"你下次给我做一批"。

然后她就知道自己的答案了。

第五天。

顾衍舟的手机在晚上九点零三分响了。

他刚从手术室出来不到半小时，还坐在办公室里写手术记录。屏幕上跳出一个来电显示——林念夏。

他接了。

"喂。"

"顾医生，我想好了。"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一点紧张，但很清楚。

"嗯。"

"我答应。"

顾衍舟握着手机的手没有任何变化，但他写手术记录的笔停了。

"但我有三个条件。"她继续说。

"你说。"

"第一，协议期间，你得配合我演戏。不是让你当一个完美丈夫，但最起码在你外公面前，你要表现得——正常一点。别那么冷。你能做到吗？"

"我可以试。"

"第二，如果在这两年里，你遇到了真正喜欢的人，或者我遇到了，任何一方都可以提前终止。不需要解释，不需要愧疚。一拍两散，干干净净。"

"同意。"

"第三——"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带了一丝他从没听过的认真，"你不可以可怜我。你给我商铺，我给你婚姻，这是交易，不是施舍。我林念夏这辈子可以穷，可以苦，但不接受任何人的同情。"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然后顾衍舟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林小姐，我不可怜任何人。但我会尊重你。"

又安静了两秒。

"那——我们什么时候领证？"她问，声音里忽然多了一点不真实感，好像自己也不敢相信自己在说什么。

"你定。"

"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

"……下周二，上午。我调一下门诊。"

"行。"

"还有什么吗？"

林念夏想了想："有。你什么血型？"

"A型。"

"星座？"

"……这跟协议有关系吗？"

"我随便问问！紧张的时候喜欢问废话你不知道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

不是笑。

但也不是不笑。

可能是一声很浅很浅的呼气。

"天蝎座。"他说。

"我就知道。"林念夏小声嘟囔，"冷起来像冰箱的都是天蝎。"

"你呢？"

她愣了一下。他居然反问了。

"双子。"

"嗯。"

"'嗯'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说，"晚安，林小姐。"

"……晚安，顾医生。"

电话挂了。

林念夏把手机扣在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把"顾冰箱"改成了"顾衍舟"。

犹豫了两秒，又在后面加了一个括号：

顾衍舟（待定）。

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个"待定"指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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