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交锋

顾清然贴反光膜的第二天，对面的窗户没有再亮过。

但摄像头拍到了东西。

方明把视频文件拷到U盘里，插进她的电脑。画面很暗，是凌晨两点十三分——对面六楼中间那户的门开了，一个人影闪了出来。

那人穿着深色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走路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故意压着步子。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了一下，侧过身，往顾清然窗户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方明按下了暂停。

“顾书记，你看他的站姿。”

顾清然凑近屏幕。那人侧身站立时，右腿微微向外撇，重心压在左腿上。

“右腿有问题。”她说。

“对。要么是旧伤，要么是习惯性动作。我查了对面楼的监控，这个人从楼道出来后，没有骑电动车，也没有开车，步行离开了。我沿着街道监控追了三条街，到了县城老城区，监控盲区，跟丢了。”

“老城区。”顾清然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三个字。

“方明，去查老城区所有的诊所、药店、医院，最近三个月有没有人买过跌打损伤的药，或者做过理疗。右腿的问题，可能需要定期治疗。”

“明白。”

方明走后，顾清然打开电脑，登录“暗夜”的后台。

昨晚更新的《镜中人》，数据爆了。一夜之间多了五万条评论，收藏量翻了一倍。读者们疯狂讨论“反跟踪手法”的真实性，有人说“暗夜大大绝对是个警察”，有人说“这手法太细节了，作者肯定经历过”。

她翻到一条被顶上来的评论：

“如果我是那个跟踪者，看到这一章，我绝对不会再去对面了。因为作者已经布好了摄像头。”

这条评论的ID，又是乱码。

顾清然点进去，账号正常，有头像，有历史记录。头像是一张风景照，历史记录显示这个ID在黑岩阅读已经三年了，追过十几本书，发过几百条评论。

不像小号。

但她注意到一个细节——这个ID三年来的所有评论，都是关于悬疑小说的。他喜欢的作者，除了“暗夜”，还有另外三个。那三个作者的书，顾清然都看过，都是硬核推理风格。

这是一个真正的悬疑迷。但他说的话，太精准了。

“方明，”她拨了内线，“帮我查一个黑岩阅读的ID，看看能不能关联到实名信息。ID我发你了。”

“顾书记，这种平台的用户信息，没有司法手续调不到。”

“我知道。你先查，能查多少查多少。”

挂了电话，她站起来，走到窗前。反光膜贴上了，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她在反光膜的边缘留了一个小缝，方便自己观察外面。

对面的六楼中间那户，窗帘紧闭。但她注意到，窗帘的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褶皱——像是有人用手指挑开过。

他还在这里。

下午两点，陆经年来到了县纪委。

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衫，没有穿西装，看起来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顾书记，方便吗？”

顾清然让方明出去，关上了门。

“查到什么了？”陆经年开门见山。

“有人在对面蹲守我。凌晨拍到了人影，右腿有问题。我已经让人去查老城区的诊所了。”

“右腿有问题？”陆经年的眉头皱了一下，“孙志国的右腿也有问题。我看过他走路。”

顾清然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也注意到了。”

“第一天就注意到了。他的右腿比左腿短了不到一厘米，走路有轻微拖曳。这种伤，一般是骨盆或者髋关节的问题，不是新伤，至少十年以上。”

顾清然看着他。这个人观察力的细致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期。

“陆经年，你在反贪总局的时候，办过多少案子？”

“七个。涉及三个省部级，四个厅局级。”他回答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

“有结果吗？”

“全部移送司法。没有一起翻供。”

顾清然沉默了几秒。

“那你来云安，是来抓‘老K’的。孙志国只是一个小角色。”

“孙志国不小。他是‘老K’在云安的白手套。所有的资金，都要经过他的手才能洗出去。”陆经年从包里拿出一张地图，铺在桌上，“你看，这是云安建设的项目分布图。近五年，云安建设承接了全县百分之七十的重点工程。这些工程的资金流向，最后都指向同一个境外账户。”

顾清然看着地图上的红点，密密麻麻，几乎覆盖了整个县城。

“这个境外账户，就是‘老K’的资金池？”

“对。我们已经锁定了账户，但持有人是离岸公司，查不到实际控制人。不过，有一条线索——”陆经年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所有资金在出境之前，都要经过云安县农商行的一个‘过桥账户’。这个账户的操作人，你查到了吗？”

“马洪亮。孙志国的小学同学。”

陆经年点了点头。

“马洪亮是关键。如果能拿到他操作账户的直接证据，就能把孙志国和‘老K’联系起来。”

“我的人在查。”顾清然说，“但马洪亮很谨慎。所有操作都在银行内部系统里，调取日志需要走司法程序。走程序，就会打草惊蛇。”

“所以需要不走程序的办法。”陆经年看着她，“顾书记，你写小说的脑子，应该能想出办法。”

顾清然看了他一眼。

“你在暗示我，用我的‘特长’来办案？”

“我在说你是个聪明人。”陆经年的语气很平静，“聪明人不需要暗示。”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撞。

顾清然先移开了。

“我想想办法。”

陆经年走后，顾清然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白板上的“马洪亮”三个字。

不走程序的办法。

她打开电脑，登录了黑岩阅读的后台。她有一个小号，平时用来潜水观察读者反馈。她用这个小号给那个ID“老陈”的技术总监发了一条消息。

“老陈，你们平台有没有遇到过作者写的情节跟真实案件雷同的情况？”

老陈很快回复：“遇到过几次。一般我们会建议作者加一句‘本故事纯属虚构’。怎么了？”

“如果有人用我的小说情节，来举报真实的案子，平台会怎么处理？”

老陈沉默了半分钟。

“暗夜，你是不是遇到麻烦了？”

“没有。就是好奇。”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你身上，平台可以配合司法机关调查。但需要正式的协查函。”

顾清然关掉了对话框。

协查函。走程序。绕不开。

她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圈。

然后她想到了一个办法——不调取银行的操作日志，而是让马洪亮自己“承认”。

怎么让他自己承认？通过他的行为。

如果马洪亮发现有人盯上了那个过桥账户，他会怎么做？两种可能：第一，停止操作，把资金留在账户里。第二，加速转移，把资金尽快转出去。

无论哪一种，都会留下痕迹。停止操作，资金就会积压。加速转移，转账频率就会异常。

而这两种变化，都能从正常的银行流水里看出来，不需要调取内部操作日志。

顾清然拿起电话。

“方明，云安建设的工程款拨付周期是多久？”

“一般是工程进度款的节点。每个月都有。”

“从今天开始，每天监控云安建设的对公账户。如果发现资金没有按时转出，或者转出的频率突然加快，立刻告诉我。”

“明白。”

“还有，马洪亮最近的行踪，派人盯着。不要跟太紧，知道他在哪里就行。”

“明白。”

挂了电话，顾清然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

她打开文档，开始写今晚的更新。

她要写一个新的情节——一个银行副行长，利用过桥账户帮人洗钱。他发现有人在查他，于是开始销毁证据。但他销毁证据的方式，反而暴露了自己。

这个情节，她会在今晚更新。

如果马洪亮也在看她的书——她知道他在看，因为县纪委的IP地址里，有一个经常访问黑岩阅读的账号，登录时间总是在深夜。她让方明查过，那个账号的注册手机号，是马洪亮的。

她要把他的心理，写进小说里。

然后，看他怎么反应。

晚上九点，顾清然按下发布键。

新章节的标题是：《过桥》。

这一章里，银行副行长“老马”发现有人查他的过桥账户，开始销毁转账记录。但他不知道，银行的服务器会自动备份所有操作日志。他删掉的，只是前台显示的数据。后台的备份，他够不着。

评论区又炸了。

“暗夜大大是不是在银行干过？这操作太专业了。”

“等等，这个‘过桥账户’的操作手法，跟我听说的一个真实案例一模一样。”

“楼上细说！”

“不敢细说。只能说，我们县就有一个这样的银行副行长。”

顾清然盯着最后那条评论。发布者的ID，是马洪亮的账号。

她截图保存。

方明的电话打了进来。

“顾书记，马洪亮的账号刚刚评论了你的书。他说的‘我们县’，就是云安。”

“我知道。”

“他在试探你。他想知道你是不是在影射他。”

“所以不能回复。让他猜。”

“如果他猜到了，会不会——”

“他会害怕。害怕的人，会做错事。”顾清然的声音很平静，“方明，盯紧他的账户。如果他开始大额转账或者销户，立刻报告。”

“明白。”

挂了电话，顾清然关掉电脑，关了灯。

她坐在黑暗里，看着对面的窗户。

今晚，对面六楼中间那户的窗帘，被挑开了一个小缝。

有人站在窗户后面。

她看不见他，但他能看见她——不，他看不见。她贴了反光膜。

但他不知道她贴了反光膜。他以为她还像以前一样，坐在窗前，开着灯，弹古琴。

今晚她没有开灯。

他等了一夜。她没有出现。

第二天一早，方明带来了消息。

“顾书记，对面楼的那个短租客，退租了。中介说，今天凌晨三点，那人打电话说要退房，押金都不要了。”

“监控拍到了吗？”

“拍到了。凌晨三点十二分，他从楼道出来，上了一辆黑色轿车。车牌号查了，是套牌。”

“右腿呢？”

“有。他上车的时候，右腿是先迈进去的，但动作明显不协调。应该是右腿使不上力，用左腿撑着。”

顾清然在笔记本上写下：右腿旧伤，套牌车，凌晨三点退租。

“方明，去查孙志国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尤其是夜间行踪。看他有没有在凌晨三点左右外出过。”

“你怀疑那个人是孙志国本人？”

“他的右腿有问题。孙志国的右腿也有问题。而且孙志国有动机——我在查他的利益链，他派人盯着我，很合理。”

“但是孙志国是县委书记，他亲自来盯你？”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他亲自来，反而不会有人怀疑。”顾清然合上笔记本，“而且，他是一个控制欲很强的人。他不会把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别人。”

方明沉默了几秒。

“顾书记，如果那个人真的是孙志国，那你的处境比我们想的更危险。”

“我知道。”

“要不要向上面报告？”

“报告什么？没有证据。一个右腿有问题，全县右腿有问题的人多了。”

“那怎么办？”

“等。”顾清然说，“等他再犯错。”

下午，陆经年又来了。

这一次，他带了一份文件。

“顾书记，中央的‘老K’专案组，同意把云安的线索并入大案。从现在起，你查的所有材料，可以直接报送专案组。”

顾清然接过文件，翻开。

“这意味着，不需要经过省里？”

“不需要。直接到中央。”

顾清然的手指微微收紧。这是她等了很久的东西。云安的案子，如果经过省里，很可能被压下来。但如果直接报送中央，谁也别想压。

“陆经年，这是你争取的？”

“是专案组的决定。我只是提交了一份报告。”

顾清然看着他。她知道，这不只是“提交了一份报告”这么简单。他一定在背后做了很多工作。

“谢谢。”

“不用谢。”他看着她，“顾清然，你昨晚更新的小说，我看了。”

顾清然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也看我的书？”

“从六年前就开始看了。”他的声音很平静，“你在培训班的时候，有一次课间，我听见你接电话。你在跟编辑讨论下一章的剧情。那时候我就知道了。”

顾清然的心跳漏了一拍。

六年前。培训班。他坐在最后一排，她坐在第一排。她以为他们之间没有任何交集。

“你从来没说过。”

“你不喜欢别人打听你的私事。”他说，“所以我没有说。”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陆经年，”顾清然开口，“你到底为什么来云安？”

“我说过了。为了‘老K’。”

“还有呢？”

陆经年看着她，目光很深。

“还有，为了一个人。”

顾清然没有问是谁。她知道。

“陆经年，我们说好的——只是工作关系。”

“我知道。”他站起来，“所以我没有说第二句。”

他转身走了。

顾清然坐在办公桌前，很久没有动。

她打开手机，看到陆经年发来的一条短信。

“今晚别更新了。休息一下。”

她回复：“你怎么知道我要更新？”

“因为你每次查案有进展，就会更新。今天你查到了对面的人，肯定会写进小说里。”

顾清然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陆经年，你太了解我了。”

“六年了，你的每一章我都看过。了解你是必然的。”

她没有回复。但她关掉了文档，没有更新。

今晚，她给自己放了一个假。

窗外的夜，很深。对面的六楼中间那户，灯没有再亮过。

但顾清然知道，这场猫鼠游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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