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林知念是被一阵自行车铃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值班室的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发黄的石灰,一道从墙角蔓延到灯座旁边的裂缝,像一条干涸的河流。窗外传来广播喇叭的声音,正在播放《在希望的田野上》,女高音甜得发腻,和殡仪馆的气氛格格不入。
林知念坐起来,揉了揉僵硬的脖子。值班室的床是那种钢丝折叠床,睡一晚上腰像被人揍了一顿。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闹钟——早上六点半。闹钟旁边放着她昨晚写的那张纸,上面列着周小芹案的线索。
深蓝色工装,红色徽章,粮站管理办公室。
林知念把纸折好放进口袋,去水房洗了把脸。水房的水龙头是那种老式的铸铁龙头,拧开之后先“吭哧吭哧”响几声,才吐出一股铁锈色的水。她等水流清了才接了一捧,拍在脸上。
秋天的水凉得刺骨,但让人清醒。
她回到值班室,换上了原主的工作服——一件深蓝色的棉布外套,袖口有些磨白,左胸口印着“青县殡仪馆”五个白色小字。原主的身材和她差不多,瘦削、单薄,衣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
林知念对着墙上那面巴掌大的小镜子看了看自己。
镜子里的女人二十岁,瓜子脸,眉毛细长,眼睛不大但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嘴唇没有血色,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寡淡得像一碗没放盐的白粥。
但林知念注意到这双眼睛里有一样东西是原主没有的——一种沉甸甸的、见过生死之后的笃定。
上辈子在殡仪馆实习的时候,带她的老师傅说过一句话:“干我们这行的人,眼睛里要有东西。不是阴气,是底气。”
林知念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她推门走出值班室,沿着走廊往殡仪馆大门口走。
路过太平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还是关着的,但林知念知道,里面躺着的那个人,今天会有人来处理。
她刚走到大门口,就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沈夜川。
他站在殡仪馆的铁栅栏门外,还是那件军大衣,手里没有拿白菊花,而是夹着一个黑色的人造革公文包。他的脸在晨光中看得很清楚——国字脸,浓眉,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嘴唇干裂起皮,一看就是熬了一整夜。
两个人隔着铁栅栏门对视了一眼。
“你是林念卿?”沈夜川开口了。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喉咙。
“是我。”
“昨天晚上报案的人是你?”
“是我。”
沈夜川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用一支掉了帽子的圆珠笔在上面写了什么。他的字迹很潦草,林知念隔着栅栏门只能看到一些歪歪扭扭的笔画。
“你说周小芹是他杀,有什么依据?”他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早上吃了什么。
林知念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夜川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但亮得不像是在审视她,更像是在……等她说出什么。
“脖子上有手指印,”林知念说,“上吊的勒痕和掐痕的方向不同、位置不同、深度也不同。你找一个有经验的法医一看就知道。”
沈夜川的笔停了一下。
“还有呢?”
“指甲缝里有深蓝色布料纤维,”林知念继续说,“右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甲缝。如果你们现在去检验,应该还能提取到。”
沈夜川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她。
那个目光和昨天晚上不一样——昨晚是短暂的、擦肩而过的一瞥;今天是有意识的、带着职业习惯的审视。林知念被这种目光看了很多次,上辈子每次和法医打交道,对方都是这种眼神。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问。
“我学的就是这个,”林知念说,“殡葬专业,包括遗体整容和基础法医学。”
沈夜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知念注意到他握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你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他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不是公安局的法医。”
“我知道,”林知念说,“所以我报案了。破案是你们的事,我只负责提供线索。”
沈夜川沉默了几秒钟。远处的广播喇叭换了一首歌,这回是《年轻的朋友来相会》,旋律欢快得有些不合时宜。
“法医今天上午过来,”他最终说,“到时候可能需要你在场。”
“可以。”
沈夜川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沈队长,”林知念叫住他。
他停下来,侧过身。
“你昨天晚上来殡仪馆,是来祭奠谁的?”
沈夜川的背影僵了一下。那个僵硬的幅度很小,如果不是林知念一直在观察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跟你没关系。”他走了。
林知念站在铁栅栏门后面,看着沈夜川骑着自行车消失在街角。秋天的梧桐叶落了一地,车轮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响声。
【弹幕:沈夜川昨晚来殡仪馆祭奠谁?这个悬念埋得好深】
【弹幕:女主好刚,直接跟刑警对线,一点不怵】
【弹幕:殡葬专业学基础法医学?这是真的吗?有没有懂行的来说说】
【弹幕:我是殡葬专业的,确实要学,还有解剖学、病理学、伦理学,不是只会化妆】
林知念回到值班室,从抽屉里拿出那个包着布料纤维的纸包,放在桌上等公安局的人来。
八点钟,一辆绿色的偏三轮摩托车轰隆隆地开进了殡仪馆的院子。车上下来三个人——一个穿警服的司机,一个拎着皮箱的中年男人,以及沈夜川。
拎皮箱的中年男人大概四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灰色的卡其布外套,袖子上沾着一些不明污渍。他下车之后先环顾了一圈殡仪馆的院子,脸上的表情算不上嫌弃,但也绝对不是舒服。
“法医科的老马,”沈夜川给林知念介绍,“县里唯一的法医。”
老马看了林知念一眼,目光在她的工作服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遗体在哪儿?”他问。
“太平间,”林知念说,“我带你们去。”
三个人穿过走廊,推开太平间的铁门。老马打开皮箱,从里面拿出橡胶手套、口罩和一整套工具。他的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做了很多年的。
林知念站在旁边,看着老马掀开白布,开始检查周小芹的遗体。
老马先看了脖子的位置,用手电筒照了照勒痕和淤青。他的表情变了——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然后他掰开遗体的右手,用镊子从指甲缝里夹出了几丝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纤维。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
老马直起腰,摘下口罩,看着沈夜川。
“不是自杀,”他说,“是他杀。勒痕和掐痕的形态特征完全不一样。掐痕是生前的,勒痕是死后的。凶手先掐了她的脖子,然后把她吊起来伪装成上吊。”
沈夜川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林知念注意到他的拳头攥紧了。
“能确定凶手的特征吗?”沈夜川问。
“指甲缝里的纤维是深蓝色棉布,密度很高,不是普通老百姓穿的那种,”老马把那点纤维装进一个小塑料袋里,“另外,死者手臂上的淤青是手指抓握留下的——凶手的力气很大,应该是成年男性。身高在一米七以上。”
沈夜川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下了这些。
他转向林知念:“你昨晚说的那些,都对上了。”
“不是我说的对上了,”林知念说,“是遗体说的。遗体不会撒谎。”
老马听到这句话,抬头看了林知念一眼。那个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丝……认同。
“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老马问。
“省民政学校殡葬专业,”林知念说。这是原主的学历,她上辈子的学历在这个年代用不上。
“殡葬专业学这些?”老马有些意外。
“学。遗体整容需要了解死因,不然怎么修复?”
老马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弹幕:老马认可女主了!法医和殡葬师本来就是同行】
【弹幕:所以凶手的特征已经很清楚了——粮站的成年男性,一米七以上,穿深蓝色工装】
【弹幕:粮站那么多人,怎么查?】
三个人走出太平间。老马骑着摩托车先走了,院子里只剩下林知念和沈夜川。
“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林知念问。
沈夜川看了她一眼:“这是公安局的事。”
“我知道,”林知念说,“但周小芹的父亲还在传达室等着。他跪了一夜,就为了等一个答案。”
沈夜川沉默了一下。
“我去跟他谈,”他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昨天晚上说的那些线索——手指印、布料纤维——你是怎么注意到的?”
“我看到的。”
“一般人不会注意这些。”
“我不是一般人,”林知念说,“我是殡仪馆的。我每天看到的都是别人不愿意看的东西。”
沈夜川看着她,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欣赏,也不是感激,更像是一种……同类的确认。
“如果你发现别的线索,”他说,“来找我。公安局三楼,刑侦科。”
林知念点了点头。
沈夜川走了。林知念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偏三轮摩托车的尾气消失在门口。
她转身去了传达室。
周小芹的父亲还坐在那里,靠着墙,眼睛红肿,嘴唇干裂。他的手里攥着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几个冷馒头,一口都没动。
“叔,”林知念在他对面坐下来,“公安局的人来过了。他们确认了——您闺女不是自杀。”
老人的眼泪又流了下来。这次他没有嚎啕大哭,只是安静地流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他粗糙的手背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反复说着这一句。
“叔,您跟我说说周小芹的事,”林知念说,“她在粮站上班多久了?”
“半年。她妈走得早,家里供不起她读书。她说要自己挣钱考夜校,将来考大学……”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从小就懂事,不让我操心。上个月还给我买了一双棉鞋,说冬天快到了……”
林知念静静地听着。她上辈子学过的哀伤辅导告诉她,有时候丧亲者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她在粮站跟谁走得比较近?”林知念问。
老人想了想:“粮站的站长,姓赵,对她挺好的。有时候给她多派点轻松的活……小芹还跟我说过,说赵站长是个好人……”
林知念的心沉了一下。
“赵站长全名叫什么?”
“赵德明。”
林知念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叔,您先回去休息。案子的事公安局在查,您别太熬着。”
老人点了点头,慢慢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林知念。
“姑娘,谢谢你。”
“不用谢。应该的。”
林知念送走了老人,回到值班室,把“赵德明”三个字写在纸上。
赵德明。粮站站长。深蓝色工装。红色徽章。
她拿起电话,拨了粮站的号码。
“喂,粮站吗?我找赵站长。”
“赵站长今天没来,”对面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请假了。说是身体不舒服。”
林知念挂了电话。
赵德明今天没上班。周小芹昨天死的,他今天就请假了。
这不是巧合。
【弹幕:赵德明!绝对是这个赵德明!】
【弹幕:粮站站长,对小姑娘“挺好的”,懂的都懂】
【弹幕:女主好聪明,先问清楚关系再打电话试探】
【弹幕:这个案子越来越清晰了,但证据呢?光靠布料纤维不够吧】
林知念正在想下一步怎么做,值班室的门被敲响了。
“请进。”
门推开,进来的是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概二十五六岁,穿着一件红色的确良衬衫,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半高跟的皮鞋。头发烫成当时流行的小卷,用一个发夹别在耳后。她的五官算不上多漂亮,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的精神劲儿——眼睛亮,嘴角微微上翘,走路带风。
林知念一眼就认出了她。
林秀英。
这本书的女主角。
“你好,请问你是林念卿吗?”林秀英的声音清脆,带着一种让人舒服的爽利。
“是我。你是?”
“我叫林秀英,在城里开了一家服装店,”她在林知念对面坐下来,“我来是想问问,周小芹的事。”
林知念心里一动。林秀英认识周小芹?
“你认识她?”
“认识,”林秀英的表情变得沉重,“小芹以前在我店里打过零工,是个好姑娘。后来粮站招人,工资高一些,她就去了。我劝过她别去,粮站那种地方……但她家里困难,没办法。”
“你为什么劝她别去?”
林秀英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粮站那个赵站长,名声不好。之前有好几个在粮站干过的姑娘,都说他……动手动脚的。但没有证据,也没人敢说。那个年代,这种事传出去,毁的不是他的名声,是姑娘的名声。”
林知念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着。
“你觉得周小芹的死和赵德明有关?”
林秀英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小芹死的前一天晚上,来找过我。她说赵站长让她去办公室,说有好事给她。她去了,回来之后脸色特别难看,整个人都在发抖。我问她怎么了,她不说,只说‘我不去那种地方’。”
林知念的心跳加速了。
“我不去那种地方”——这是周小芹在死亡记忆里说的那句话。
“她有没有说‘那种地方’是哪里?”
“没有,”林秀英摇头,“她不肯说。只说让我别问了,然后就走了。第二天……就出事了。”
林知念靠在椅背上,消化着这些信息。
“你为什么来找我?”她问,“你应该去找公安局。”
“我去过了,”林秀英说,“公安局的人说他们会查,让我回去等消息。但我不放心——小芹是我认识的人,我不能就这么等着。”
“那你怎么知道来找我?”
林秀英看着林知念,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打听过了。昨天晚上报案的人是你,今天早上法医来验尸的时候你也在场。你不是普通的殡仪馆工作人员,对吧?”
林知念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林秀英,”她说,“你跟我说这些,不怕惹麻烦?赵德明是粮站站长,在这个县城里是有头有脸的人。”
林秀英笑了。那个笑容很干脆,带着一股林知念只在原书里读到过的“辣”味儿。
“我怕,”她说,“但有些事,怕也得做。小芹不能白死。”
林知念看着这个原书里的女主角,突然觉得,她不是书里写的那个扁平的女企业家符号。她是一个有血有肉、有胆有识的女人。
“好,”林知念说,“我会继续查。有什么进展,我告诉你。”
“谢谢你,”林秀英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念卿,你姐姐那边……你最好多看着点。她最近情绪不太好。”
林知念心里一紧。
“什么意思?”
“我听说她在找人,”林秀英说,“找那种……能‘办事’的人。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你最好问问她。”
林秀英走了。林知念站在值班室里,看着门关上,心跳有点快。
姐姐在找人。找人“办事”。
她昨晚明明答应了不动手。
林知念拿起电话,拨了林念瑶的号码。
没人接。
她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林知念放下电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
她刚走到殡仪馆大门口,一辆自行车猛地刹在她面前。骑车的人差点撞上她。
“对不起对不起——”那人跳下车,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你是林念卿?”他问。
“我是。你是谁?”
“我叫温若行,”他说,“我是县报社的记者。我想跟你谈谈周小芹的事。”
林知念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记者,心里警铃大作。
一个粮站临时工的死,怎么会惊动报社?
“你怎么知道周小芹的事?”她问。
“我一直在关注粮站的事,”温若行的表情很认真,“不只是周小芹。过去两年,粮站有三个女临时工离职,都说‘待不下去’。我觉得这不是巧合。”
林知念的心沉到了谷底。
三个女临时工。周小芹是第四个。
“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听说你第一个发现了周小芹是他杀,”温若行说,“我想知道真相。不是为了写新闻,是为了……给这些人一个说法。”
林知念看着这个年轻记者的眼睛。那双眼很清澈,清澈得像八十年代秋天早晨的天空。
“我现在有事,”她说,“下午三点,你来这里找我。”
“好。”
林知念骑上原主的那辆女式自行车,往县城的方向骑去。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倒退。田野里有人在烧秸秆,烟雾弥漫在空气中,呛得人眼睛发酸。
林念瑶住在县城供销社的家属院,是一栋三层红砖楼。林知念把自行车停在楼下,三步并作两步跑上二楼,敲响了201的门。
没人开门。
她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找林主任?”隔壁的门开了,一个中年女人探出头来,“她一大早就出去了,说要去找人。脸色很不好看。”
“她有没有说去找谁?”
“没有。但我听到她打了个电话,好像说什么‘今晚动手’……”
林知念的血液凝固了。
今晚动手。
她答应了不动的。
林知念转身跑下楼,骑上自行车就往城里冲。
林秀英的服装店在县城最热闹的街上,叫“秀英时装店”。林知念到的时候,店门开着,里面亮着灯。林秀英正在整理货架,看到林知念来了,有些意外。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姐可能要来你店里闹事,”林知念说,“今晚。”
林秀英的手停在半空中。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林知念说,“你能不能先把店关了,今天早点回去?”
林秀英沉默了一会儿。
“不行,”她说,“关了店,明天她还会来。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秀英走到柜台后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
林知念看清了那是什么——一台照相机。
“我留着证据,”林秀英说,“她要是敢来,我就敢拍。拍下来,送到报社,送到县公安局。我倒要看看,是谁更怕见光。”
林知念看着林秀英手里的照相机,突然笑了。
这个原书里的“女主”,果然不简单。
“好,”林知念说,“那我陪你等。”
【弹幕:卧槽!林秀英好刚!用照相机留证据,这招太绝了!】
【弹幕:林念瑶还是来了……剧情修正力真的存在吗?】
【弹幕:记者温若行也出场了!这个角色在原书里出现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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