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雷醒

韩厉的眼睛缓缓睁开，瞳孔深处，隐约有细碎的银白电弧一闪而逝，随即恢复成深潭般的平静。他先是不带任何情绪地扫视了一圈周遭环境——逼仄的凹地，伤疲交加的同伴，角落里殷无缺不成人形的尸体，最后，目光定格在正注视着他的武安和柳如烟脸上。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没有重伤未愈的虚弱，只有一片近乎冷漠的清醒。他试图起身，但身体只微微一动，眉头便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闷哼一声，又靠回了岩石上。胸口、手臂、肋下，那些被混沌之气清理过、又被生生造化丹勉强愈合了些许的狰狞伤口，再次渗出血丝。

“别动。”柳如烟连忙上前，想查看他的伤口，“韩师兄，你伤得太重，内腑经脉皆损，强行动作只会加重伤势。”

韩厉没有拒绝她的查看，但目光却越过她，看向武安，声音因伤势而略显沙哑低沉，却依旧条理清晰：“雾煞本体，确定灭了？”

“核心晶体破碎，能量自爆，残留的毒煞之气已被我拔除大半。”武安点头，言简意赅，“但动静太大，此地不宜久留。殷无道可能已经入林，殷家还安排了其他人在林中。”

“殷无缺说的？”韩厉瞥了一眼角落的尸体。

“是。雾煞是殷无道早年布置，目标本是林雪，用以增强雾煞，再对付我。”武安道，“他招揽的亡命之徒，目标也应是我等。”

韩厉沉默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也似乎在评估自身状况。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体内传出极其微弱的、仿佛电流窜过干涸河床的“滋滋”声。片刻后，他重新睁眼，眼神锐利了些许：“我的雷元损耗九成，经脉断裂十七处，内腑有损，强行催动灵力，会加重伤势，缩短寿元。但……尚可一战，寻常开脉九重，三招之内可杀。凝气境……必死。”

他说得极其冷静，像在评估一件与己无关的兵器。三招杀开脉九重，但面对凝气境的殷无道，则是必死。这是基于现状的冷酷判断。

柳如烟闻言，脸色更白。韩厉是他们目前最强的战力，连他都如此说……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幽影林，前往黑水泽或毒蟾谷方向。”武安沉声道，“殷无道若入林，必先来此查探雾煞状况和殷无缺生死。我们留在这里，就是等死。”

“怎么走？”柳如烟苦笑，“韩师兄重伤难行，林师姐昏迷未醒，你我皆有力竭。拖着他们，走不快，也走不远。幽影林外围现在不知有多少被惊动的怪物，还有殷家的埋伏……”

“兵分两路。”韩厉忽然开口，打断了柳如烟的话。

武安和柳如烟同时看向他。

“我伤势虽重，但短时间爆发雷遁之术，独自一人，有七成把握可冲出幽影林，抵达黑水泽边缘。”韩厉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可以引开大部分注意力和追兵。你们带着她，”他看了一眼昏迷的林雪，“从另一条路走，避开主道，潜行匿踪。目标，毒蟾谷。”

“不行！”柳如烟断然否决，“韩师兄，你现在的状态，强行施展雷遁，无疑是自杀！就算冲出幽影林，到了黑水泽，你又能支撑多久？那里同样危机四伏！”

“留在这里，一起死。”韩厉看着她，眼神毫无波澜，“分开，你们有一线生机，我也未必就死。雷遁之术，擅速不擅久，但短距离爆发，足以甩开大部分追兵。我抵达黑水泽后，会寻一处隐秘之地蛰伏疗伤。殷家的目标主要是我和他，”他指了指武安，“我若现身，可吸引大半火力。”

“可是……”柳如烟还想再劝。

“韩师兄此法，确是当前最优解。”武安缓缓开口，打断了柳如烟。他看向韩厉，目光复杂。韩厉此举，等于将最大的危险揽在自己身上，为他们争取生机。这份人情，太大了。“但，你如何确定能甩开追兵？殷无道若是亲自追来……”

“他不会。”韩厉摇头，语气肯定，“殷无道此人，心思深沉，多疑谨慎。雾煞被灭，殷无缺身死，他必生警惕，不会轻易以身犯险，亲自深入险地追击。更可能的是，指挥他招揽的那些亡命之徒，或驱使林中妖兽、诡异，进行围堵、探查。我的雷遁，对这些东西，有克制之效，脱身不难。”

他顿了顿，继续道：“况且，我怀疑，他此刻的目标，或许并非仅仅是追杀我们。”

“什么意思？”武安眼神一凝。

“雾煞的核心，那枚漆黑晶体，并非凡物。”韩厉缓缓道，“我以灭魔真雷击碎它时，感应到其中蕴含着一丝极其古老、混乱，但位格极高的‘邪灵本源’。殷无道耗费心血培养控制雾煞，恐怕不仅仅是为了对付你，更可能是想借这邪灵本源，修炼某种邪功，或炼制邪门法宝。如今核心破碎，本源溃散，他此刻或许正在收集、稳固那些逸散的本源力量，无暇他顾。这，是我们的机会。”

邪灵本源！武安心头一震。难怪混沌指骨会对那雾煞本体产生渴望，原来其核心竟有这等来历。殷无道所图果然不小！

“所以，我们必须趁他处理本源、调派人手的空隙，尽快远离幽影林，甚至……离开幻雾林。”韩厉总结道，看向武安，“你的决定？”

武安沉默数息。韩厉的分析合情合理，计划也确实是绝境中搏取一线生机的法子。只是，让重伤的韩厉独自引开危险……

“韩师兄，此恩，武安记下了。”武安抱拳，郑重一礼，“若你我都能活着离开幻雾林，他日必有厚报。”

“不必。”韩厉摆手，神色依旧淡漠，“我救你们，亦是自救。同门一场，守望相助罢了。况且，”他深深看了武安一眼，“你的混沌之气，对我疗伤有益。若你能活着出去，记得欠我一份人情，他日我需要时，需助我一次。”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功利，但反而让武安心下稍安。利益交换，远比虚无缥缈的人情更让人踏实。

“好！”武安点头，“若武安不死，韩师兄但有所需，力所能及，绝不推辞。”

“既如此，事不宜迟。”韩厉不再多言，挣扎着想要站起。柳如烟连忙上前搀扶。

韩厉站定，略微调息，随即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出几个复杂的手印。随着手印变幻，他周身皮肤下，隐隐有银白色的雷纹浮现，空气中开始弥漫起微弱的、带着焦灼气息的雷灵之力。他的脸色更加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显然催动雷法对他现在的身体负担极大。

“以此地向西，约十五里，有一处地下暗河支流的入口，极为隐秘，可暂时藏身，亦可顺着暗河潜行至毒蟾谷外围。”韩厉一边结印，一边快速说道，声音因吃力而有些断续，“我稍后会向东北方向遁走，制造动静。你们半刻钟后，再由此地向西潜行，切记收敛所有气息，避开妖兽聚集区和空间紊乱点。柳师妹，你的阵法可用于临时隐匿和干扰追踪。”

“我明白！”柳如烟用力点头，眼圈微红。

韩厉最后看了武安一眼，不再多言，手印猛地一合！

“雷遁，惊鸿！”

“嗤啦——！！！”

刺目的银白雷光骤然爆发，将韩厉整个身躯包裹！雷光并非静止，而是急速向内压缩、旋转，最终化作一道仅有手臂粗细、却凝练到极致的雷光箭矢，发出一声清越尖锐的厉啸，骤然射向东北方向的浓雾深处！

雷光过处，雾气被蛮横地撕裂、排开，留下一道久久不散的、带着焦糊味的真空通道。雷光箭矢速度之快，眨眼间便消失在视线尽头，唯有那尖锐的厉啸声和空气中残留的凌厉雷意，证明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韩师兄……”柳如烟望着雷光消失的方向，喃喃道。

武安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冷静锐利。他走到林雪身边，将她重新背起，用布条固定好。又快速搜检了一下殷无缺的尸体，除了一些寻常丹药、灵石和那柄断裂的灵剑，并无太多有价值之物，倒是在其贴身内甲夹层中，找到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触手冰凉、正面刻着“殷”字、背面有一道细微裂痕的墨玉令牌。令牌材质不凡，隐隐有微弱的灵力波动，似乎是一件信物或护身之物。武安将其收起。

“柳师姐，我们也该走了。”武安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抹了抹眼角，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她快速收拾好所剩无几的物品，又服下一颗丹药，勉强提起精神。

半刻钟的时间，在死寂的等待中显得格外漫长。远处，隐约传来妖兽被雷光惊动的咆哮，以及一些混乱的能量波动，似乎印证了韩厉正在制造动静，吸引注意。

时间一到，武安和柳如烟不再犹豫。武安背着林雪在前，柳如烟紧随其后，两人将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两道融入雾中的幽魂，朝着韩厉指示的西方，悄无声息地潜行而去。

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借助嶙峋怪石和扭曲古木的阴影掩藏身形。柳如烟不时弹出微不可查的灵光，干扰身后可能存在的追踪痕迹，或提前预警前方的灵力异常。

或许真是韩厉的雷遁引走了大部分注意，又或者是殷无道此刻正如韩厉所料，在忙于处理邪灵本源之事。两人向西潜行了约七八里，竟出奇地顺利，只遇到几拨零散的、灵智低下的幽影和妖植，都被他们谨慎地避开或快速无声解决。

然而，就在两人精神稍松，以为暂时安全时——

“嗖！”

一道乌光，毫无征兆地从侧前方一棵漆黑古木的树冠中激荡而出，快如闪电，直取武安背心！乌光狭长，形如梭镖，通体幽黑，不带丝毫破空之声，却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阴毒与锋锐气息，显然淬有剧毒，且专破护体灵力！

偷袭！而且是蓄谋已久、时机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致命偷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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