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坦白

转眼到了月初，庄纯拿着几张发票来到季明面前。季明有点懵，忙问庄纯这些票是什么的报销。

庄纯瞪大了眼睛，惊讶的说：“季总，你不是说每个月给我一千五的补贴，拿发票来报销吗？”

季明拍拍脑袋——他确实忘了。忙说：“确实是，公司给你的政策，你弄好，我签字，按规定报销就行了！”

哪知庄纯噘着嘴嘟囔着说：“季总，发票没凑够，还差四百多呢！”

季明无奈地拉开抽屉，在里面找出一张面额500的发票递给她。然后盯着面前这张俏脸，带着一丝嘲笑的语气问道：“你老公连一张500的发票都找不到啊？”

庄纯却毫不客气，拿起发票转身就走。嘴上还不老实地说：“领导，我们这些底层打工人哪有那么多消费的机会呀！”

下班回家的路上，庄纯显得很安静，半天没说话，事实上最近几天她话都不多，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总，我在考虑离开了！”庄纯突然打破沉默说道。

季明心里一沉，问道：“你说的‘离开’是辞职吗？”

“对，我觉得太没意思了。”庄纯给出了明确的答复。

季明偷瞄了一眼副驾位置的庄纯，后者表情平淡，似乎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公司正在一点点走向正轨，还给你单独加了工资，你这个时候说离职不太合时宜哦！”季明答道，顿了顿又说：“于私来说，我也不愿意你走啊！”

庄纯原本一直注视前方的脸，扭过来看了季明一眼，眼神中带着诧异。后面补充的那句话，季名是脱口而出的。但事后他回想当时的情景，也承认这句话带有一定的试探性质。

但庄纯直到下车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晚饭后，季明突然收到来自庄纯的微信：“季总，你今天在车上说的话吓到我了。”

季明知道庄纯指的是哪句话，他没想到庄纯会这么说，但想了想，觉得两人关系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不妨就利用这个机会把心中所想说得更清楚些。他于是斟酌了一下文字后回复道：“可能我的话唐突了些，但是确实是我心中所想。与你在一起让我心中很愉快，而我所做的一切只是希望你我能更长久地在一起。”

季明觉得上面的话透露出了那么一点点的暧昧，但是又不是那么露骨，应该是在庄纯可接受的范围之内，因此他猜想庄纯大概率会心领神会地安静下来，就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然后两人的关系也会以当前的状态持续下去。

但是庄纯还是回复了，但时间明显久了些：“季总，你终于把话说明白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哪些行为让你产生了误解，使你产生了工作之外的感情。如果确实有，那也是我无心的，我的目的只是想把工作做好……”

末尾那一串拖沓的省略号，像是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卡了壳，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不知该如何诉说。这样的回复，显然与季明心中的期盼相去甚远。回望过往那些朝夕相伴的点滴，种种画面在脑海中翻涌，一股难以言喻的困惑郁结在他心底，像一团解不开的麻，越缠越紧，渐渐凝成一块冰冷的硬块，最后，竟生生酿成了对庄纯的怨恨。没错，就是怨恨！季明非要把这一切都弄个水落石出——既然你从一开始就说，所做的一切“只是想把工作做好”，那又何必刻意营造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让人心生波澜？

几番斟酌，反复思量，季明敲下了一段长长的微信，发送给了庄纯：

“自从认识你以来，你待我便格外热情。每天下班，你都会搭乘我的车，一路上我们无话不谈，至少在我心里，我们是这般默契无间。

就在刚刚过去的疫情期间，我们之间的联结，甚至比以往更加炽热而紧密。说实话，起初你主动给我发微信时，我心里还有些局促不安，甚至有些不适应。毕竟，你我都是有家室的人，肩负着各自的责任，每次回复完你的消息，我都因心中的愧疚与忐忑，悄悄删掉了所有聊天记录，仿佛这样就能掩饰心底那点不该有的悸动。可渐渐地，我发现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份陪伴，每天醒来、忙完工作，最期盼的就是收到你的消息。我们聊疫情之下的细碎与不易，聊各自孩子的调皮与成长，聊你的父母近况，聊你家乡的烟火气息，有时哪怕什么正经话题都没有，只是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也让我觉得满心欢喜。和你在微信上聊天的那些时光，我体会到了久违的愉悦，那种轻松与暖意，让我渐渐沉溺，欲罢不能。我已经很久没有和一位异性，能发展出这样亲密无间的关系，也很久没有这般心动过了。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和我聊天时，你也是愉快的，我甚至笃定，你是愿意和我这样相处、这样互动的。

也正因为这份心意，工作中我总想多护着你一点，多给你一些关照。当然，我从未想过要从你这里得到什么回报，所有的付出，都只是发自内心的意愿，不掺任何功利。我只是单纯地希望，每天都能看到你明媚的笑容，看到你愉快的模样——因为你的快乐，总能轻易感染我，你开心，我便也觉得满心欢喜。

可你今天却轻描淡写地告诉我，你所做的这一切，都只是为了把工作做好。庄纯，我真的无法理解，更无法接受！”

文字写完后，季明又仔细检查了一遍，斟酌了里面的文字，又犹豫了好一阵，才定下决心按下了“发送”键。

这篇“史上最长微信”发送后，季明就一直心神不宁地盯着手机，直到半个多小时后庄纯终于回复了新信息，季明忙点开来：

“谢谢你这么坦诚，说了这么多，但是我做这些事真的是无心的！我对你热情，是因为你是我上级啊，热情是我工作的需要，我们之间关系良好不是更利于我开展工作吗？确实，疫情期间我每天找你聊天，但其实那段时间我在老家农村无所事事，我同时在跟许多人聊天的。我性格如此，与许多人关系都很好，这你是知道的。如果是因为我的行为让你有了不该有的想法，我只能说句‘对不起’了！”

如果说季明上一条微信单纯是为了发泄心里的不畅是不准确的，他还是幻想着用那么一篇回忆感满满的文字引起庄纯的共鸣，期望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是庄纯的回复则直接宣判这件事到此为止。

现在季明知道事情再无改变的可能了，索性把手机往旁边一扔，自己则双手抱头躺在床上，发起呆来。

第二天再见到庄纯，季明一时不知道怎么面对。但庄纯表面看起来与以前没什么区别，有人来了都是笑嘻嘻的，与前一天毫无差异。季明观察了一会儿，觉得可能不会有问题，于是想了个事情，喊一句“庄纯”，示意她过来。

庄纯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季明，没有说话。

季明笑了笑说：“有事！”

庄纯慢腾腾的拿起笔记本，来到季明桌子对面，标准的姿势站着，取下笔帽，准备做记录——这姿势是季明在认识庄纯以来从未有过的。

季明挠挠脑袋，尽量做出轻松的表情笑着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说：“坐着说，别这么严肃嘛！”

庄纯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但后背依然挺得笔直，一副标准的下级面对上级的姿势和表情。

“慢慢就好了。”季明心想，他当然知道庄纯这样做的原因。

下班时，庄纯默默地收拾东西跟一位女同事走了，经过季明身边时，她边走边在包里翻找什么，没有抬头。

工作还得继续，好在两人关系上的波折似乎对工作的影响并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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