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一个月

开学第一天，夏至就迟到了。

不是因为她起晚了，是因为她找不到教室。育才中学的教学楼像一座迷宫，高一（三）班在三楼最东边，她在一楼转了五分钟，又跑到二楼转了五分钟，最后在一个路过的学长指点下才找到楼梯口。等她推开教室门的时候，班主任陈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

“报告。”夏至站在门口，气喘吁吁，马尾歪到一边。

全班同学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她。四十多双眼睛，有的好奇，有的同情，有的只是在看热闹。夏至的耳朵尖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她下意识地看向第一排靠门的位置——初伏没有抬头。他在看书，和昨天一样的姿势，一样的专注。好像她迟到是一件不值得注意的小事。

“进来吧。”陈老师推了推眼镜，“第一天，不批评。下次注意。”

夏至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林小溪已经在桌洞里藏好了一盒草莓牛奶，趁老师转身的时候塞给她。“压压惊。”林小溪小声说。

夏至接过牛奶，插上吸管，喝了一大口。草莓味的，甜甜的，凉凉的。她深吸一口气，把慌乱压下去，拿出课本。

陈老师开始讲话。他是教数学的，四十出头，戴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扶眼镜。他讲了学校的规章制度、作息时间、课程安排，又讲了高中的学习方法，说“高中和初中不一样，要靠自觉”。夏至听着听着，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第一排。

初伏坐得很直，笔记本摊开，手里握着笔。他没有在记笔记，只是在听，偶尔在课本上划几笔。他的笔记本很干净，一行字都没有。但他听得很认真，头微微侧着，像在接收什么信号。夏至想，学霸听课的方式大概和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拼命记笔记，生怕漏掉一个字；学霸只用听一遍，就全记住了。这不公平。但她又说不出哪里不公平。

下课铃响了。陈老师走后，教室里像炸开了锅。有人跑去走廊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开始传纸条。夏至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她觉得自己像一颗被丢进大海的石子，周围全是水，但她不会游泳。

“夏至，你选了什么课？”林小溪凑过来。

“什么选什么课？”

“选修课啊。周五下午的，有很多可以选。书法、绘画、合唱、篮球、编程……”

“我还没看。”夏至抬起头，“你呢？”

“我想选合唱。我唱歌可好听了。”林小溪哼了两句，跑调跑到外婆家。

夏至笑了。“你管这叫好听？”

“怎么了？我觉得挺好的啊。”林小溪理直气壮，“你呢？你选什么？”

夏至想了想。“英语吧。有英语选修课吗？”

“有！英语戏剧社！你可以去演话剧！”林小溪的眼睛亮了，“你英语那么好，肯定能当主角。”

夏至笑了笑，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英语戏剧社是干什么的，但她知道，她需要在一个自己擅长的地方找到存在感。在这个新学校里，她的数学是倒数，物理是倒数，化学也是倒数。只有英语，是她的武器。

上午的课排得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物理。每一节课都像一场战斗。语文还好，她跟得上。英语是她的强项，老师提问她举手回答，全班鸦雀无声。数学课是噩梦。老师讲的她听不懂，板书看不懂，例题做不出来。她坐在后排，看着黑板上的数字和符号，觉得自己在看一门外语。不，外语她看得懂，数学才是她的外语。

物理课也好不到哪里去。老师讲牛顿第一定律，说“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夏至听得云里雾里，什么是惯性？什么是外力？为什么物体会保持原来的状态？她看了看旁边的林小溪，林小溪已经在课本上画小人儿了。

她收回目光，落在第一排。初伏的后脑勺圆圆的，头发很短，后颈的皮肤很白。他在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秋天的落叶。她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继续跟物理搏斗。

中午吃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山人海。夏至端着餐盘，站在人群里，不知道该往哪走。老家学校的食堂只有两百个人，这里的食堂有两千人。她像一条逆流而上的鱼，被挤来挤去，餐盘里的汤差点洒出来。

“夏至！这边！”林小溪在不远处招手。

她挤过去，在林小溪旁边坐下来。食堂的饭菜比老家的好，有红烧肉、糖醋排骨、番茄炒蛋、紫菜汤。夏至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味道还行，但不如妈妈做的好吃。

“你数学怎么样？”林小溪问。

“不怎么样。”夏至老实说，“听不懂。”

“我也听不懂。”林小溪咬着筷子，“但是没关系，反正我们以后选文科，数学能及格就行。”

“我连及格都难。”夏至看着碗里的饭，忽然没了胃口。她想起老家的数学老师赵老师，想起他说“你这样下去中考怎么办”。现在中考已经过了，她考上了重点高中，但她觉得自己的数学更差了。不是数学变难了，是她周围的人变强了。在老家，她是鸡头。在这里，她是凤尾。凤尾也是尾。

“没事的。”林小溪拍了拍她的背，“还有三年呢，慢慢来。”

夏至闷闷地“嗯”了一声。她不知道三年够不够。她不知道自己的数学能不能从“完全听不懂”变成“勉强能及格”。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夏至拿出数学课本，翻到第一章。她决定从最基础的地方开始。函数。定义域。值域。她盯着课本上的字，每一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看了十分钟，合上课本，趴在桌上。

有人在敲她的桌子。笃笃笃。三下。

她抬起头。初伏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他比她高很多，她需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他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他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情绪，但他的眼睛很亮，像雨后的黑石头。

“你的数学，”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从基础开始补。三角函数和函数部分是最大的漏洞。”

夏至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的？她和他不熟，他们甚至没有说过几句话。她只知道他的名字叫初伏，是班长，是学霸，是第一排那个永远在看书的男生。

“月考卷子我看过。”初伏把练习册放在她桌上，“第一章到第三章是基础，你先做这些。不会的可以问我。”

他说完就走了。夏至低头看着那本练习册，封面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章节序号，字迹工工整整。他的字很好看，和她妈妈的字一样好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

林小溪凑过来：“哇，学神亲自辅导？”

夏至把练习册收进书包，心跳有点快。“他只是……乐于助人。”

“他从来不管别人的事。”林小溪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是第一个。”

夏至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第一个”是什么意思。也许是因为她考得太差了，差到连学神都看不下去了。也许是因为他是班长，帮助同学是他的职责。也许只是因为——她坐在他后面，他每天都能看到她趴在桌上叹气，看不下去了。

她告诉自己，一定是这样。不会有别的原因。

第二天数学课，夏至有一道题不会做。她盯着那道题看了十分钟，草稿纸写了两页，还是算不出来。她犹豫了很久，趁课间走到他面前。

“那个……初伏，这道题怎么做？”

初伏接过本子，扫了一眼。“这是昨天讲过的题型。”

“我昨天没听懂……”她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没有叹气，没有皱眉。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步骤一步一步写下来。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清楚。数字和字母排得整整齐齐，像列队的士兵。写完之后推给她：“看懂了吗？”

夏至看了两遍。第一步，代入公式。第二步，化简。第三步，解方程。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但她还是不太明白第二步为什么要这样化简。

“没有。”她老实说。

初伏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平，没有不耐烦，没有嫌弃，只是在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他又拿起笔，在第一步和第二步之间加了一行。“这里，用分配律展开。你看，a(b+c)=ab+ac。这里的b是x，c是-3。”

“哦——”夏至恍然大悟，“所以(x-1)(x-3)=x·x + x·(-3) + (-1)·x + (-1)·(-3)？”

“对。然后合并同类项。”

“x² -3x -x +3 = x²-4x+3。”

“对了。”

夏至笑了。她拿起笔，自己把剩下的步骤写完了。写完之后，初伏检查了一遍。

“对了。”他说。

“真的？”夏至不敢相信。

“真的。”

“那我以后遇到这种题都这样做？”

“嗯。先展开，再合并，再代入公式。步骤不要跳。”

“好！”夏至把本子收起来，转身要走。

“等一下。”初伏叫住她。

她停下来。

“你的计算习惯不好，跳步太多。以后每道题都写完整步骤。考试的时候，跳步会扣分。”

“哦……好。”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心跳很快。不是跑步的那种快，是那种……说不清的、有点慌的快。她站在走廊里，深呼吸了两下，才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从那以后，夏至每天都会去找初伏问问题。有时候是数学，有时候是物理——她的理科全面崩盘，只有英语能拿得出手。初伏每次都很耐心，从不说“这么简单的题你都不会”。他只是讲，讲完让她做，做完检查，检查完指出问题。

“这道题，你第一步就错了。应该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定理。”

“这道题，你的思路是对的，但计算错了。检查第三步到第四步。”

“这道题，你做对了。但步骤太跳，考试会扣分。下次写完整。”

夏至觉得初伏像一个老师。不是那种站在讲台上、高高在上的老师，是那种坐在你旁边、一步一步带你走的老师。他不会因为你笨就放弃你，也不会因为你做对了就夸你。他只是做他该做的事——讲题，检查，指正。

但夏至觉得，这就够了。

林小溪说：“他对你真好。”

夏至说：“他对谁都这样吧？”

林小溪看了她一眼：“你确定？”

夏至不确定。她只是不敢想太多。

第一次月考的成绩出来那天，夏至站在走廊里，看着成绩单，第一次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数学：68分。满分150。班级排名：38。全班50个人，她排38。在老家，她从来没有考过这么差的分数。在老家，她至少是班级前十。到了这里，她成了倒数。

英语：118分。年级第一。她的名字在英语成绩那一栏的最上面，红笔写的，很醒目。但在总排名那一栏，她的名字在中间偏下，被一堆数字夹着，像一颗被压扁的葡萄。

她站在走廊里，看着成绩单，看了很久。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看了一眼成绩单，又看了一眼她。她不知道那个人在看什么。也许在看她的英语成绩，也许在看她的数学成绩，也许只是在看一个考了倒数的人。

她回到教室，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

“没事吧？”林小溪走过来，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夏至挤出一个笑，“下次会好的。”

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她是夏至，是那个永远笑嘻嘻、天不怕地不怕的夏至。她不能哭。

下午，班主任陈老师找她谈话。办公室在教学楼二楼尽头，门开着，里面有其他老师在改作业。陈老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她的成绩单。

“夏至，你的英语很好，但数学和物理太拉分了。”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样下去，高考会很危险。”

“我知道。”夏至低着头，“我会努力的。”

“要不要考虑找个家教？”

“不用。”夏至抬起头，“有人帮我补习。”

陈老师看了她一眼：“谁？”

“初伏。”

陈老师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那个表情夏至看不懂——是惊讶？是怀疑？还是别的什么？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行。有不懂的多问初伏，他是咱们班最好的学生。”

“我知道。”

走出办公室，夏至靠在走廊的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操场上的青草味。她闻到了夏天的味道——热乎乎的，甜丝丝的，和老家一模一样。她忽然很想家。想妈妈做的红烧肉，想爸爸的冷笑话，想苏远歪歪扭扭的字，想那罐纸星星。她把眼泪逼回去，深吸一口气，走回教室。

放学的时候，初伏叫住她。

“夏至。”

“嗯？”

“周末有空吗？”

“有。怎么了？”

“来图书馆，我给你补数学。从初一开始。”

夏至愣了一下。从初一补起？那要补多久？

“你不用——”她想说“你不用这么麻烦”，但话到嘴边变成了：“好。几点？”

“周六早上九点。学校图书馆。”

“好。”

她走出教室的时候，心跳很快。不是跑步的那种快，是那种……说不清的、有点慌的快。她站在走廊里，看着初伏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他的书包是深蓝色的，拉链上挂着一个金属天平，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她盯着那个天平看了很久，直到它消失在拐角。

周六早上八点五十八分，夏至推开图书馆的门。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空调的嗡嗡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架和桌椅上，把整间屋子照得发亮。初伏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桌上摊着几本数学课本，从初一到高一，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书脊朝外，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写着“夏至·数学基础”。字迹工工整整，和他平时写作业一样。

“早。”他说。

“早。”夏至坐下来，看着那排课本，“你真的要从初一补起？”

“你的基础不扎实，后面的东西都建在沙子上。不补基础，做再多题也没用。”

他说得有道理。夏至无话可说。她看着那排课本，从初一到高一，五年的数学，她要在一年之内补完。这听起来像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他说“可以”，她就信了。

那个周末，初伏给她讲了三个小时的数学。从正负数开始，到数轴、绝对值，到一元一次方程的解法。他讲得很慢，每一步都写清楚，每一个概念都解释。他会在关键的地方停下来，问她“懂了吗”，确认她懂了才继续。

“正数就是大于零的数，负数就是小于零的数。零既不是正数也不是负数。”他用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标上箭头，“这是数轴。左边是负，右边是正。越往右越大，越往左越小。”

“那负数和正数怎么比大小？”

“负数永远小于正数。负数的绝对值越大，它本身越小。比如-5比-3小，因为它在数轴的左边。”

夏至盯着数轴看了很久。她以前从来不知道数轴是什么。她只知道正数、负数、绝对值，但不知道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现在她知道了。它们在一条线上，从负无穷到正无穷，每一个数都有自己的位置。

“听懂了吗？”他问。

“嗯。”

“做一遍给我看。”

夏至做了一遍，全对。

“不错。”他说。声音很平，但她听出了一点点赞许。

她笑了。“那当然，我是谁啊！”

初伏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快到夏至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看到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湖面的一丝涟漪。

她把那个笑刻在了记忆里。像她刻在书桌上的那只小猫一样，歪歪扭扭的，但很认真。

那天之后，每个周末，他们都在图书馆见面。数学、物理、化学——他把她的理科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夏至的基础慢慢补上来了，成绩也从38名爬到了25名。她的数学还是不好，但至少不再是全班倒数了。她开始能听懂数学课了，虽然还是很吃力，但不再是完全听不懂。她开始能做对一半的题了，虽然另一半还是错的，但至少她知道错在哪里。

林小溪说：“你和学神每个周末都单独相处，不会出事吧？”

“出什么事？”夏至装傻。

“你说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三个小时——”

“我们只是学习！”

“行吧。”林小溪意味深长地笑，“你说是就是。”

夏至没有理她。但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想起初伏给她讲题的时候，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她想起他嘴角动了一下的时候，她心跳加速。她想起他说“不错”的时候，她高兴了一整天。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会吧。她不会喜欢初伏吧。

他是学霸，是班长，是全校第一。她成绩一般，数学差得要命，性格又咋咋呼呼的。他们根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闭上眼睛，命令自己睡觉。但梦里，她梦到了图书馆的窗户，阳光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初伏坐在对面，低着头写字，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她看着他，心跳很快。

醒来的时候，枕头是凉的。她把脸埋进去，深深地叹了口气。

完了。她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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