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夜遁与疗伤

夜色浓重，水汽弥漫。甘知瑶带着燕孤鸿并未走远，而是凭借对地形的敏锐感知和对追兵心理的预判，反其道而行之，绕开大路，钻入了龙门镇外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

鄱阳湖畔的芦苇荡一望无际，高可没人，水道纵横，地形复杂，是绝佳的藏身之处。甘知瑶在前引路，脚步轻盈，踏着湿滑的泥地与浅浅的水洼，竟几乎不留痕迹。燕孤鸿强忍伤痛，咬牙紧跟，但脚步已明显虚浮，呼吸粗重。

深入芦苇荡约莫一里，确定暂时安全后，甘知瑶在一处稍干燥的、被高大芦苇环抱的土丘后停下。“此地暂时安全，先处理你的伤口。”

燕孤鸿背靠着一丛粗壮的芦苇杆滑坐下来，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冷汗。左肩旧伤崩裂，腰侧新添的刀口也深可见骨，失血不少，加上内力消耗过度，他已近强弩之末。

甘知瑶蹲下身，撕开他被鲜血浸透的衣衫，露出狰狞的伤口。她眉头微蹙，从怀中取出金疮药——仍是之前客栈用的那种普通伤药，又撕下自己内衫干净的布条。动作利落，没有丝毫犹豫或避嫌。

“忍着点。”她低声道，将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药粉刺激伤口，燕孤鸿浑身肌肉猛地一紧，闷哼一声，牙关紧咬，却没有发出更多声音。

甘知瑶看了他一眼，手下动作不停，快速而精准地进行包扎。她的手指冰凉，触碰到燕孤鸿滚烫的皮肤时，让他微微一颤。月光透过芦苇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沉静专注的侧脸上，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此刻的她，收敛了所有的清冷与锋芒，只是一个专心处理伤患的人，奇异地给人一种安定感。

包扎完毕，甘知瑶又取出一颗自己随身携带的、用以恢复气力的普通药丸递给燕孤鸿。“先服下，运功调息，恢复些内力。此地潮湿，你失血过多，需保暖。”

燕孤鸿默默接过药丸吞下，依言盘膝坐好，试图运转内息。但他伤势不轻，内力紊乱，丹田空虚，寻常打坐恢复极慢，且此地阴湿，对伤势不利。

甘知瑶观察着他的状态，心知若靠他自己慢慢恢复，只怕到天明也难有起色，且容易被凝鸾居或东莞帮的搜捕队伍发现。她略一沉吟，做出了决定。

“不要抵抗，收敛心神。”她说着，走到燕孤鸿身后，盘膝坐下，伸出右掌，轻轻按在他的后心命门穴上。

燕孤鸿身体一僵，命门乃要害大穴，将此处毫无防备地暴露于人，尤其是甘知瑶这等武功诡异莫测之人面前，实是冒险。但他旋即想到对方若真有恶意，之前便不必救他，更不必帮他包扎。心中一定，依言彻底放松身体，收敛所有残余的内力防御。

下一刻，一股温润醇和、磅礴浩大却又带着奇异生机的暖流，自命门穴缓缓注入，瞬间流遍他四肢百骸、奇经八脉！这股力量与他所知的任何内力都截然不同，没有属性，没有锋锐，只有最纯粹、最本源的“滋养”与“修复”之力。所过之处，如同干涸的土地得到甘霖滋润，受损的经脉传来麻痒舒适之感，翻腾的气血迅速平复，就连伤口处的灼痛也大大减轻。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股力量似乎能引动他自身残存的内力，并助其加速恢复运转，甚至……隐隐在帮助他梳理、纯化那些内力！效率比他自行运功快了何止十倍！

这就是“内宇宙”之力？不仅能攻防，竟还有如此神妙的疗伤续命之效？燕孤鸿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对甘知瑶，对那所谓的“内宇宙”，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敬畏。

约莫一炷香时间后，甘知瑶缓缓收回了手掌。她额头也微微见汗，以【源初境】的修为长时间输出“内宇宙之力”为人疗伤，消耗亦是不小，但还在可控范围内。

燕孤鸿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周身暖洋洋的，疲惫大减，伤口虽未愈合，但疼痛已可忍受，内力也恢复了三四成，精神为之一振。他转过身，看向甘知瑶，眼神复杂无比，有感激，有震惊，更有深深的疑惑。

“多谢……又一次。”他声音干涩，这声感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救命之恩，疗伤之德，已让他无法再简单地将对方视为仇敌。

“不必。”甘知瑶调息片刻，脸色恢复如常，声音依旧平静，“你伤势稳住便好。接下来有何打算？”

燕孤鸿神色一肃：“兰心在丁海岛，我必须去救她！东莞帮既然与凝鸾居有接触，兰心处境更加危险！”

“丁海岛是东莞帮重要分舵，必有重兵把守，且四面环水，易守难攻。”甘知瑶冷静分析，“方才客栈冲突，打草惊蛇，东莞帮和凝鸾居必有防备。强攻硬闯，非是上策。”

“那该如何？难道眼睁睁看着兰心落入虎口？”燕孤鸿急道。

甘知瑶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土丘边缘，拨开芦苇，望向远处月光下波光粼粼、无边无际的鄱阳湖，以及湖心方向那隐约可见的、如同巨兽匍匐的黑暗轮廓——那便是丁海岛。

“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消息。”她回过头，眼中闪烁着理性的光芒，“东莞帮内部对扣押兰心之事似有分歧。刘员外提到，有人反对，认为这是引火烧身。或许，我们可以从这点入手。”

“你是说……利用东莞帮内部的矛盾？”燕孤鸿若有所思。

“不错。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我们人单力薄。若能找到东莞帮内部对金不换此举不满、或与凝鸾居有隙之人，或许能打开缺口，至少，能更清楚地了解岛上的布防和兰心的具体关押地点。”甘知瑶道，“而且，凝鸾居的人突然介入，目标明确是兰心和你。她们与东莞帮的合作，未必稳固。这也是可乘之机。”

燕孤鸿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心中的焦躁稍稍平复。眼前的女子，不仅武功高绝，心思竟也如此缜密冷静，与传闻中那个只知杀戮的“甘知瑶”判若两人。他不得不承认，与她合作，救出兰心的希望确实大了很多。

“可我们如何接触东莞帮内部的人？又怎么分辨谁是可用之人？”燕孤鸿提出实际困难。

甘知瑶沉吟片刻：“那个刘员外，或许是个突破口。他交游广阔，消息灵通，且明显对东莞帮有所不满和惧怕。东莞帮的雷香主晚上去逼问他，说明他确实知道些什么，或者被人认为知道些什么。我们可以再去找他。”

“再去？晚上才出了事，他必定更加警惕，东莞帮也可能盯着他。”燕孤鸿皱眉。

“正因出了事，他才可能更愿意与我们合作。”甘知瑶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雷香主逼问，说明东莞帮已怀疑他走漏风声或与外人接触。为了自保，他或许更渴望摆脱东莞帮的控制，或者……借外力搅浑水。我们是他可能接触到的、有实力且与东莞帮、凝鸾居为敌的‘外力’。”

燕孤鸿细细思量，觉得有理。“那我们何时去？如何确保安全？”

“天亮之前。”甘知瑶决断道，“此时东莞帮和凝鸾居的人注意力应在搜寻我们和加强丁海岛防卫上，对刘员外那边的监控或许会松懈。我们悄悄返回镇子，直接去他府上。我会设法确保无人察觉。”

她语气中的自信，让燕孤鸿不由自主地信服。他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略作休整，待夜色最深沉、万籁俱寂之时，甘知瑶再次以“内宇宙之力”探察四周，确认无追兵靠近，便带着燕孤鸿，如同两道暗影，悄无声息地离开芦苇荡，朝着龙门镇方向潜行而去。

这一次，他们不再是漫无目的的逃亡者，而是有了明确目标的潜行者。目标是刘府，目的是撬开东莞帮内部裂缝，营救柳含烟兰心。

夜色，掩盖了他们的行踪，也掩盖着鄱阳湖下涌动的暗流。丁海岛上，那个天真少女的命运，将因这两人的悄然回归，而迎来新的变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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