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鄱阳风波与人心试探

次日清晨，雨势稍歇，天空仍是铅灰色，沉甸甸地压在江陵城头。甘知瑶与燕孤鸿一前一后出了客栈，气氛微妙而沉默。两人都换了便于赶路的装束，甘知瑶依旧是素色劲装，外罩一件防雨的青色斗篷，斗篷帽子压低，遮住了大半容颜。燕孤鸿也换了身干净的青灰短打，背负长剑，眉宇间的郁结似乎因有了明确目标（寻找兰心）而暂时被坚毅取代，只是看向前方甘知瑶背影时，眼神依旧复杂难明。

没有多余的交流，两人出了城，便施展轻功，沿着官道向南，朝着鄱阳湖方向疾行。甘知瑶并未全力施展，只是以寻常一流高手的脚程赶路，燕孤鸿勉强能跟上，但心中暗惊于对方气息之绵长、步履之轻盈，显然游刃有余。

一路无话，只有风声掠过耳畔。午间在路边茶寮简单用了些干粮清水，便继续赶路。燕孤鸿几次想开口询问甘知瑶那奇异力量的来历，或试探她对当年旧事究竟知道多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信任的建立非一朝一夕，更何况他们之间横亘着血海深仇。甘知瑶也乐得清静，大部分心神都用在赶路时依旧维持【源初境】的修炼上，以“内宇宙之力”滋养星火，淬炼经脉，感受着力量一丝丝的稳步增长。

如此昼行夜宿，三日后，两人已接近鄱阳湖地界。空气中水汽渐浓，地势也变得平缓，大片的水田、湿地和星罗棋布的湖泊开始出现。

第四日傍晚，两人抵达鄱阳湖畔一个颇为繁华的渔镇——龙门镇。镇子依托码头而建，舟楫林立，商贩云集，空气中弥漫着鱼腥、水汽和码头特有的杂乱气息。各色人等穿梭其间，有朴实的渔民，有行商的客旅，也有不少携带兵刃、眼神精悍的江湖人物，其中不少人身着水靠或带着水战兵器，显然与湖上势力有关。

“东莞帮在此地势力很大，码头生意、渔获交易、乃至水路‘保护’，多由他们把持。”燕孤鸿压低声音对甘知瑶道，他此前为寻兰心，对此地做过一些打探，“我们要打听消息，需得小心。东莞帮帮主‘翻江龙’金不换，据说武功不弱，手下更有不少亡命之徒，在湖上堪称一霸。”

甘知瑶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码头附近几家看起来生意最好、江湖人聚集最多的酒楼客栈。“先找地方落脚，再设法探听。”

两人寻了家看起来还算干净、位置不惹眼的客栈住下，仍是各要一间房。安顿好后，燕孤鸿便迫不及待想要出去打听。甘知瑶却拦住了他。

“你这样去，效率太低，且容易打草惊蛇。”她冷静分析，“你是生面孔，又是用剑的，气质与寻常江湖客不同，直接打听一个可能被东莞帮留意或控制的少女，太过显眼。”

“那该如何？”燕孤鸿皱眉。

甘知瑶想了想，道：“分头行事。你去码头、鱼市这些人流杂乱之处，不必刻意打听兰心，只听听最近镇上、湖上有无什么特别的传闻、风波，或者东莞帮近期的动向。尤其注意是否有关于‘陌生少女’、‘掳人’、或是帮派内部纷争之类的消息。我……去别处看看。”

她没有说明自己去哪里，燕孤鸿虽有疑问，但想到对方武功见识远胜自己，便没再多问，只点点头，先行下楼去了。

待燕孤鸿离开，甘知瑶在房中静坐片刻，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色布裙，将长发简单挽起，蒙上一块同色面纱，遮住过于出众的容貌。她没有从正门离开，而是推开后窗，观察了一下客栈后巷，见无人注意，身形如一片落叶般轻轻飘出，几个起落，便融入暮色渐浓的街巷阴影之中。

她没有去码头或市集，而是朝着镇子西头，一片看起来相对安静、宅院稍显整齐的区域走去。根据她的观察和江湖经验，这种地方往往住着些地方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或是退隐的江湖人，消息往往更灵通，也更……有价值。

很快，她的目标锁定在一座门庭不算豪阔、却颇为整洁、门口有家丁值守的宅院前。门楣上挂着“刘府”的匾额。她此前在客栈向伙计打听镇上情况时，曾看似无意地问起本地有哪些人物，伙计提到过这位“刘员外”，原是走南闯北的镖师，年纪大了在此定居，为人豪爽，交游广阔，与本地各方势力都有所往来，是镇上的“万事通”。

甘知瑶没有走正门，绕到宅院侧后方，寻了处无人角落，感知了一下院内气息，确认没有特别的高手，便轻轻一跃，如狸猫般翻过院墙，落入后院。

后院是个小花园，此时天色已暗，园中无人。甘知瑶收敛气息，身形如鬼魅，避开偶尔走过的仆役，很快靠近了亮着灯火的主屋。透过窗棂缝隙，可见屋内一富态老者正与一中年文士对坐饮茶闲谈。

“刘老，您说这东莞帮近来是怎么回事？听说他们内部不太平？”文士的声音传来。

富态老者，正是刘员外，他抿了口茶，压低声音道：“何止不太平！金不换那老小子，怕是惹上麻烦了。前两个月，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个小姑娘，据说长得水灵极了，但脾气倔得很，被关在丁海岛分舵里。金不换好像想拿这小姑娘做文章，跟什么人来谈条件，具体不清楚。但帮里好像有人反对，觉得这是引火烧身，吵了好几回了。”

甘知瑶心头一动。小姑娘？关在丁海岛？

“哦？还有这等事？那小姑娘什么来头？”文士好奇。

“不清楚，神秘得很。只听看守的弟兄酒后漏过口风，说那姑娘自称姓柳含烟，还会些拳脚，但武功不高。金不换严令不得外传，也不得怠慢，好像这姑娘是块烫手山芋。”刘员外摇头。

柳含烟！甘知瑶几乎可以确定，那就是柳含烟兰心！果然与东莞帮有关，而且处境微妙，似乎被当成了筹码。

“那金不换想跟谁谈条件？”文士追问。

刘员外声音更低了：“这就真不知道了。不过，前几天有一批生面孔到了镇上，住进了悦来客栈，看样子不是善茬，领头的是个穿红衣服的婆娘，气势很足。金不换的人好像去接触过……我估摸着，可能跟这事有关。”

苏晚棠？甘知瑶眼神一凝。会是凝鸾居的人吗？苏晚棠得知兰心下落，想利用她来进一步逼迫燕孤鸿，或者对付自己？完全有可能！

就在这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和家丁的呵斥声，似乎有人闯门。

刘员外和文士停下交谈，惊疑不定地对视一眼。甘知瑶也迅速隐入更深的阴影中。

很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朝后院而来，伴随着家丁惊慌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东莞帮的雷香主带人闯进来了，说要见您！”

刘员外脸色一变，强作镇定道：“慌什么！请他们到前厅奉茶，我马上就来。”说罢，对文士使了个眼色，两人整理了一下衣衫，朝前院走去。

甘知瑶心中念头急转。东莞帮的人此时闯来，是巧合，还是与那“苏晚棠”有关？是刘员外打听消息的事漏了风声，还是……

她决定跟去看看。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跃上主屋屋顶，伏在屋脊后，朝前院亮灯的正厅望去。

只见前厅中，刘员外正陪着笑脸，与一个满脸横肉、身着锦袍、腰缠软鞭的虬髯大汉周旋，那大汉身后还跟着四五个精悍的帮众，个个眼神不善。正是东莞帮的香主之一，“雷鞭”雷豹。

“刘老头，废话少说！”雷豹大马金刀地坐在主位上，语气倨傲，“听说你最近到处打听我们东莞帮的事？尤其是丁海岛？怎么，活得不耐烦了，想管爷爷们的闲事？”

刘员外冷汗涔涔，连忙摆手：“不敢不敢！雷香主误会了！小老儿只是与友人闲谈，道听途说几句，绝无打听贵帮机密之意！误会，纯属误会！”

“误会？”雷豹冷笑一声，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震得跳起，“我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说，是谁让你打听的？是不是镇上来了什么不开眼的陌生人，找你探路？”

刘员外吓得一哆嗦，支支吾吾。甘知瑶在屋顶看得分明，这雷豹看似粗豪，实则是在敲山震虎，试探刘员外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这很可能与那“苏晚棠”一方的到来有关，东莞帮内部似乎对如何处理“柳含烟兰心”这个筹码存在分歧，对外界的打探也格外敏感。

不能让刘员外说出燕孤鸿或自己的存在。甘知瑶心念电转，指尖一缕微不可查的“内宇宙之力”悄然凝聚。她并非要杀人，只需制造一点混乱，吓退雷豹，同时给刘员外一个警告，让他闭嘴。

然而，就在她准备出手的刹那，异变再生！

客栈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呼哨，紧接着是兵刃碰撞和呼喝之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正是燕孤鸿落脚的那家客栈方向！

雷豹和他手下闻声，脸色都是一变。“怎么回事？去看看！”雷豹也顾不得再逼问刘员外，霍然起身，带着手下就朝外冲去。

甘知瑶心中也是一沉。燕孤鸿出事了！难道他的打听引起了东莞帮的注意？还是……那“苏晚棠”一方的人，已经找上了他？

无暇再顾刘员外这边，甘知瑶身形如电，从屋顶掠下，朝着客栈方向疾驰而去。夜风呼啸，掠过她冰冷的面颊。

鄱阳湖的浑水，比她预想的，更早地搅动了起来。而兰心，似乎就在这漩涡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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