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江陵夜雨逢故“敌”

甘知瑶一路南行，昼行夜宿，除了必要的打尖问路，大部分时间都在赶路与修炼中度过。丹田内的“本源星火”日益凝实，对“内宇宙之力”的运用也越发纯熟。她不再刻意隐藏行迹，但那份自然流露的沉静气度与隐隐的威仪，已足以让寻常江湖宵小望而却步。

七八日后，她抵达了江陵地界。

江陵乃历史名城，水陆要冲，市井繁华，三教九流汇聚。甘知瑶入城时，正值华灯初上，细雨霏霏。青石板路被雨水浸润得光亮，倒映着两旁酒楼店铺的暖黄灯火，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水汽与食物的香气。这与她惯常所处的荒山野岭、刀光剑影截然不同，带着一种柔软的、属于“人间”的喧嚣与生机。

她寻了家临河、看起来颇为干净的客栈住下，要了二楼一间僻静的客房。推开窗户，便能看见窗外细雨中的朦胧江景，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城墙轮廓。

她没有急于出去打探燕孤鸿的消息。连续赶路加之夜雨，她决定先休整一晚，也让连日来紧绷的心神稍作放松。叫了热水沐浴，洗去一身风尘，换上一身干净的月白常服，她坐在窗边，就着一盏孤灯，慢慢吃着客栈送上来的清淡小菜和热粥。雨丝偶尔被风吹入，带来沁凉的湿意。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楼下大堂隐约传来嘈杂声，似乎有人在争执，声音越来越高，其中还夹杂着桌椅碰撞和碗碟碎裂的声响。甘知瑶本不欲理会，江湖客栈，此类事端寻常。但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名字飘入耳中，让她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燕孤鸿！你少在这里装蒜！云岳门的余孽，丧家之犬！今日被爷们儿撞见，合该你倒霉！”一个粗嘎的男声叫嚣道。

“几位，在下途径此地，与诸位素无仇怨，何必苦苦相逼？”另一个男子的声音响起，略显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却依旧沉稳。正是这个声音，让甘知瑶心头一凛——燕孤鸿！

“无仇怨？哈哈哈！你云岳门与我江北连环坞的旧账，这么快就忘了？你们柳含烟老鬼当年可是断了我大哥一条手臂！父债子还，师债徒偿！今日不留下点东西，休想走出这门！”

原来并非凝鸾居的人，而是云岳门昔日的仇家，江北连环坞。甘知瑶瞬间明了。燕孤鸿作为云岳门仅存的重要弟子，自然成了这些旧日恩怨的靶子。

楼下打斗声已然响起，呼喝、兵刃碰撞、食客惊叫逃散的声音混作一团。甘知瑶放下碗筷，起身走到门边，略一迟疑，还是轻轻拉开了房门，站在二楼的栏杆后，向下望去。

大堂内已是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狼藉。四五个穿着水靠、手持分水刺、渔叉等水战兵刃的汉子，正围攻着一个身着青色旧衫的年轻男子。那男子约莫二十三四岁年纪，面容英挺，却带着长途奔波的风霜之色，眉宇间锁着挥之不去的郁结，正是燕孤鸿。他手中一柄寻常青钢剑，剑法沉稳老练，守得密不透风，在数人围攻下虽落下风，却一时不至落败，显见根基扎实。

江北连环坞的几人武功不弱，又擅长合击之术，配合默契。燕孤鸿寡不敌众，又要顾忌不要伤及无辜和毁坏店家财物，渐渐被逼到角落，左支右绌，臂上已被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染红了衣袖。

“燕孤鸿，纳命来！”为首一名疤面汉子觑得空隙，狞笑一声，分水刺带着腥风，直刺燕孤鸿后心要害！这一下若刺实，不死也要重伤。

千钧一发之际，燕孤鸿似有所感，勉力回剑格挡，但旧力已尽，剑势不免滞涩。眼看那分水刺就要突破剑网——

一滴雨水，从二楼栏杆处滴落。

不，那不是雨水。

那是一缕凝练到极致、微不可查、却又带着一种清冷寂灭意味的寒芒。它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击打在疤面汉子的分水刺尖上。

“叮！”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脆响。疤面汉子只觉得手腕剧震，一股阴柔冰冷却又沛然莫御的奇异劲力顺着分水刺传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分水刺几乎脱手，攻势顿时瓦解。他骇然抬头，只见二楼栏杆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白衣如雪、容颜绝世的女子，正神色清冷地俯视着下方，方才那一击，显然出自她手。

“什么人？敢管我连环坞的闲事！”疤面汉子又惊又怒。

甘知瑶没有理会他，目光落在略显愕然、趁隙退开两步调整气息的燕孤鸿身上。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人心中都是微微一震。

燕孤鸿看到的，是一个气质清冷出尘、容貌惊人的陌生女子，但对方眼中并无寻常江湖人见到他时的鄙夷、仇恨或同情，而是一种……复杂的审视，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了然。更让他心惊的是，对方方才那隔空一击，劲力之巧妙、拿捏之精准，远超他以往所见，绝非寻常高手。

而甘知瑶看到的，则是预言中那个将会与她命运深深纠缠的男子。他看起来有些落魄，眼神却依旧清澈坚定，剑法根基扎实，临危不乱。这就是……燕孤鸿。没有想象中的憎恶，也没有莫名的心动，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以及一丝淡淡的、物伤其类的唏嘘。他们，都是被那场陈年恩怨席卷、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他的命，现在不归你们管。”甘知瑶终于开口，声音清越，在嘈杂的大堂中清晰可闻，“滚。”

“好大的口气！兄弟们，先料理了这多管闲事的小娘皮！”疤面汉子恼羞成怒，招呼同伴，竟有两人舍了燕孤鸿，挥舞兵刃朝二楼扑来！

甘知瑶眼神一冷。她本不欲多造杀孽，但对方既然找死，她也不介意用这几人试试【源初境】的力量在实战中的另一种用法。

她甚至没有挪动脚步，只是心念微沉，丹田内“本源星火”光芒流转，一股温润平和的“内宇宙之力”迅速流遍全身，在体表形成一层极淡、却坚韧无比的无形力场。同时，她并指如剑，对着扑来的两人，凌空虚点。

没有凌厉的破空声，只有两道微不可查的涟漪在雨夜潮湿的空气中荡开。

那两名扑到半空的连环坞汉子，忽然觉得周身空气变得粘稠无比，仿佛陷入无形泥沼，前冲之势骤减。紧接着，胸口檀中穴同时一麻，仿佛被无形的细针刺中，浑身内力瞬间一滞，气血翻腾，竟提不起半分力气，“噗通”“噗通”两声，从半空直直跌落下来，摔在一楼翻倒的桌椅间，哼哼唧唧一时爬不起来。

这一手，比刚才击退疤面汉子更加举重若轻，也更显诡异莫测。疤面汉子和其他两人见状，魂飞魄散，哪里还不知道踢到了铁板，这白衣女子的武功简直闻所未闻！

“女侠饶命！女侠饶命！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这就滚！这就滚！”疤面汉子再不敢逞强，连连作揖，扶起地上摔得七荤八素的同伴，连滚爬爬地逃出了客栈，顷刻间消失在夜雨之中。

大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翻倒的桌椅。掌柜和伙计躲在柜台后，瑟瑟发抖。燕孤鸿捂着胳膊上的伤口，喘了口气，收起长剑，对楼上的甘知瑶抱拳一礼，语气诚挚：“多谢姑娘出手相救。在下燕孤鸿，感激不尽。不知姑娘尊姓大名，他日必当图报。”

甘知瑶看着楼下这个清瘦却挺拔的男子，心中五味杂陈。这就是预言中，她将会爱恨纠缠、最终同归于尽的人。此刻站在这里，她清晰地知道，自己对他并无恨意，也尚无丝毫情愫。那些，都是“书境”强加的、未曾发生的未来。

但既然相遇，便是缘法，也是她必须面对的一环。

她沉默片刻，没有回答姓名，只是淡淡道：“举手之劳，不必言谢。你的伤口需要处理。”说罢，转身走回自己房间，却没有关门。

燕孤鸿愣了一下，看了看血流不止的胳膊，又看了看楼上那扇敞开的房门，略一沉吟，对掌柜的歉意地拱拱手，示意会赔偿损失，然后迈步上楼，走到甘知瑶房门前，再次拱手：“打扰姑娘了。”

甘知瑶已从行囊中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放在桌上，自己则走到窗边，背对着房门，望着窗外的夜雨江景，语气依旧平淡：“桌上有药，自己处理吧。”

燕孤鸿道了声谢，走进房间，坐在桌边，默默清理伤口，上药，包扎。动作熟练，显然没少经历此种事情。过程中，他几次抬眼看向窗边那道清冷出尘的背影，心中疑惑更甚。这女子武功高绝，来历神秘，出手相助却又如此冷淡，究竟是何方神圣？她刚才用的，是什么武功？为何从未见过甚至听说过？

包扎完毕，燕孤鸿起身，再次郑重行礼：“多谢姑娘赠药。还未请教姑娘……”

“名字不重要。”甘知瑶打断他，终于转过身，清冷的目光落在燕孤鸿脸上，带着一种洞悉般的穿透力，“燕孤鸿，云岳门柳含烟兰心的师兄，对吗？”

燕孤鸿浑身一震，眼中瞬间爆发出惊疑、警惕，以及深沉的痛楚：“你……你认识兰心？你究竟是谁？”柳含烟兰心，他那个天真烂漫、却在那场灭门惨祸中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的小师妹，是他心中最深的痛与牵挂。

“我不认识她，”甘知瑶的声音依旧没有波澜，却抛出一句石破天惊的话，“但我知道她还活着，而且，她现在的处境，未必安全。尤其，是跟在你身边的时候。”

这句话，彻底击中了燕孤鸿。他猛地踏前一步，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你知道兰心在哪里？她还好吗？你说她处境危险是什么意思？”

甘知瑶看着眼前这个因师妹消息而瞬间失态的男子，心中对那“预言”又信了几分。这确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道：“你接下来，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燕孤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眼中的急切并未消退：“我要去找兰心！无论她在哪里，我都要找到她，保护她！然后……查清师门被灭的真相，为师父和同门报仇！”说到报仇二字，他眼中闪过刻骨的恨意，这恨意，与甘知瑶曾经眼中的恨，何其相似。

甘知瑶心中暗叹。报仇……又是报仇。这无尽的仇恨循环，便是这“书境”悲剧的根源。

“报仇？”她语气微冷，“向谁报仇？凝鸾居？苏晚棠？还是……包括我？”

燕孤鸿愕然抬头，不明所以：“姑娘何出此言？你与凝鸾居……”

“我叫甘知瑶。”甘知瑶平静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如同在说今天下雨了一般自然。

“甘……知瑶？！”燕孤鸿如遭雷击，连退两步，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右手下意识地按上了剑柄，方才的感激瞬间被巨大的敌意、震惊和混乱取代，“你……你就是苏晚棠派来追杀我的那个甘知瑶？！凝鸾居的妖女！”

“曾经是。”甘知瑶对他的敌意视若无睹，依旧平静，“但现在，不是了。”

“你什么意思？”燕孤鸿紧握剑柄，浑身紧绷，如临大敌。眼前之人竟是师门大敌，方才还出手救了自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雨敲窗，烛火摇曳。房间内，一对本该生死相搏的男女，在此刻诡异地对峙着。一个满心仇恨与警惕，一个眼神复杂而平静。

真正的交锋，或许此刻才刚刚开始。不再是兵刃，而是理念，是真相，是那纠缠不清的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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