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黥面

贺兰玥醒来时，手已被枕麻了。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毡帐发愣，空无一物。

“娘子别动。”晓秋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伤口不能碰。”

贺兰玥慢慢坐起来。

“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晓秋眼睛红红的，“大王一早就被太妃叫走了。”

贺兰玥没说话。她知道太妃叫拓跋珪去做什么。昨晚他坐在榻边，说了那句“孤的东西谁也不能动”之后就走了，一夜没回来。她等了一夜，等到天光从帐缝漏进来。

她以为他在犹豫。

原来他不是在犹豫，是在等太妃叫他。

“娘子，”晓秋蹲在她面前，“要不要我去找大王…”

“不用。”贺兰玥打断她，“他若想护我，不用我去找。他若不想，找了也没用。”

她撑着榻边站起来，膝盖上的淤青还没好，一用力就钻心地疼。她小碎步走句铜盆，拾起帕子缓缓擦拭。

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双靴子踩在草地上的声音。

帐帘被人掀开。

两个壮婆子走进来，面无表情。后面跟着那个老吏，昨晚捧着铜盘站在太妃帐里的那个。他手里端着一个小铜盆，上面盖着一块白布。

贺兰玥看见那个铜盆，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太妃有令，”一个婆子开口，“请贺兰氏去太妃帐。”

晓秋往前迈了一步，被贺兰玥按住手臂。

“大王知道吗？”她问。

婆子没回答。另一个婆子不耐烦地皱了皱眉：“娘子别让老奴们难做。太妃等着呢。”

贺兰玥站在铜盆前，手指抓着布巾，手背因用力青筋暴起。

她想起昨晚拓跋珪坐在榻边，说“孤的东西谁也不能动”。她以为那句话是承诺。她错了。他的东西，他当然能动。可以抢，可以占，可以毁。她不是他的东西吗？那他毁起来，自然理直气壮。

“走吧。”她松开布巾。

晓秋抓住她的袖子，贺兰玥回头看了她一眼：“别跟来。”

贺兰玥跟着婆子走出帐。天已经大亮了，日头照在草地上，露水还没干。她眯起眼，觉得那光刺眼得很。

太妃帐前站着几个女婢，看见她来了，自动让开一条路。帐帘掀开，里面的药味和沉水香味涌出来，闷得人喘不上气。

贺兰玥走进去，跪在地上。

太妃半倚在软榻上，面色蜡黄。贺兰瑛站在榻侧，腰杆挺得笔直，看见贺兰玥脸上的伤口，眼底闪过一丝快意。

拓跋珪坐在太妃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碗酪浆，慢慢喝着。他没有看贺兰玥。

“贺兰氏，”太妃开口，“昨晚的事，你想了一夜，可想明白了？”

贺兰玥跪在地上，不说话。

贺兰瑛在旁边接话：“姑母，北族规矩，不守妇道的女人就该黥面。这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谁也说不出什么。”

她看向拓跋珪：“大王觉得呢？”

拓跋珪放下酪浆，看了贺兰玥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母亲说的是。”他开口，声音很淡，“该罚。”

贺兰玥听见这句话，脑子里嗡了一声。

她抬起头，看向拓跋珪。他坐在那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在说一件跟他无关的事。他没有看她。

太妃点了点头：“既如此，便依北族规矩，黥面。”

她看向拓跋珪：“珪儿，你没意见吧？”

拓跋珪沉默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帐内没人注意到。但贺兰玥注意到了。她看见他端着酪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然后恢复如常。

“母亲做主便是。”他说。

贺兰瑛的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太妃挥了挥手，老吏端着铜盆走上前。白布掀开，里面是一根铁针和一小碟黑墨。铁针在烛火上烧着，针尖泛着暗红色的光。

两个壮婆子一左一右按住贺兰玥的肩膀。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老吏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

“别动。”他说。

贺兰玥看着那根铁针，瞳孔收缩。

第一针扎下去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闷哼声。

铁针刺入左边颧骨下方的皮肉，疼得她眼前发白。不是普通的疼，是灼烧痛钻进骨头缝里的那种疼。她浑身痉挛了一下，壮婆子死死按住她。

老吏的手很稳。一针，一针，一针。每一针都扎得很深，墨汁顺着针尖渗进伤口，像火烧一样。

贺兰玥咬着牙，齿间漫开血腥味。她不知道自己咬破了哪里，嘴唇还是舌头，只觉得嘴里全是血。

她没有哭。

她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她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也许是在数她还能承受多少。

贺兰瑛在旁边看着，眼睛发亮。

太妃端着药碗，慢悠悠地喝，看着贺兰玥的脸，像是在欣赏一幅画。

拓跋珪坐在那里，没有看这边。他看着手里的酪浆，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吏放下铁针，拿起墨汁，往伤口上涂。墨汁渗进针孔，疼得贺兰玥浑身发抖。但她没有叫出声。

“好了。”老吏退后一步。

太妃看了一眼：“带下去。”

壮婆子松开手，贺兰玥跪在地上，浑身发软。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栽倒。她扶住旁边的柱子，稳住了。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外走。经过拓跋珪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她。

贺兰玥继续往前走。

回到王帐，晓秋看见她的脸，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娘子”

“别哭。”贺兰玥坐在榻边，声音哑得厉害，“不值得。”

晓秋蹲在她面前，手伸到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伤口在左边颧骨下方，肿得老高，墨汁和血混在一起，看不清是什么字。

“我去找药…”

“别去。”贺兰玥拉住她，“大王没开口，谁敢给我药？”

晓秋咬着唇，眼泪掉下来。

贺兰玥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扯动伤口，疼得她皱了皱眉。

“我说了，不值得。”

晚上，晓秋被太妃的人叫走了。说是大王要问话，贺兰玥知道是借口。她没有拦，推了晓秋一把：“去。别惹事。”

帐内只剩她一个人。

她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到铜镜前。每走一步，脸上的伤口就跟着跳一下。

她站在铜镜前，看着里面的自己。

左边颧骨下方，刺着一个字。墨迹渗进伤口，肿得老高，看不清是什么字。但她知道那是什么。

“奴。”

或者是“贱”。

不管是哪个字，意思都一样。她是他的东西。从今往后，所有人都能看见。

她伸出手，手触到那个伤口。疼，疼得她倒吸一口气。但她没有缩手。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半边脸肿得面目全非，墨汁和血痂糊在一起，丑得触目惊心。

她想起从前的自己。穿红绮，画黛眉，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薛子瞻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他说，你是贺兰部最美的女子。

那个人已经死了。死在薛子瞻血溅在她唇上的那天晚上。死在太妃帐里。死在铁针刺进她脸里的这一刻。

她放下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好，”她开口，声音很轻，“记住这张脸。记住是谁给的。”

她打开那只黑木小匣，取出绢帛，看着“五石散”那一行。然后她合上匣子，把绢帛塞进中衣夹层，按了按。铁指环硌着她的心口，冰凉如初。

她在心里说：拓跋珪，你毁我一张脸。总有一天，我要你拿命来还。

帐外传来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她听得出那个脚步声，甲叶摩擦的声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是他。

帐帘掀开，夜风灌进来。拓跋珪站在帐门口，看着她坐在铜镜前的背影。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疼吗？”

贺兰玥没有回答。

她看着铜镜里那个满脸血痂的女人，在心里说：疼。但你不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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