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辱

贺兰玥是被帐外的马蹄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盯着头顶的毡帐发愣。光线从帐缝漏进来，落在枕边。她伸手去摸枕下，瓷刃还在，指腹擦过锋利的边缘，微微刺痛，才彻底清醒。

晓秋端了铜盆进来：“娘子，热水备好了。”

贺兰玥慢慢坐起来。膝盖上的淤青变成了紫黑色，碰一下就钻心地疼。她咬着牙站起来，走到铜盆前，掬了捧热水泼在脸上。

“外面怎么了？”

“贺兰部的人来献礼。”晓秋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说是恭贺娘子。”

贺兰玥对着铜镜擦脸，嘴角动了一下。恭贺？从前骂她克父克母克夫的也是这帮人。她没说话，拿起黛墨描眉。手很稳，镜子里的人眉眼秾丽，眼底很幽深。

帐外传来谄媚的声音：“娘子天生贵相，贵不可言！”“往后还望娘子多多提携咱们！”

然后她听见了几句不一样的。

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故意说给她听：“薛家那短命鬼尸骨还没凉透，就急着爬可汗的床……”“克死爹娘克死夫，就是个祸害精！”“听说在薛家就不安分，一双玉臂万人枕……”

最后一句没说完，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贺兰玥描眉的手顿住了。

“一双玉臂万人枕”。这话她听过。在魏帐里，拓跋珪身边的人拿她打趣时说的，以为她听不懂鲜卑话。她听懂了，每个字都听懂了。

她放下黛墨，朝晓秋勾了勾食指。

三个婆子被押进来，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贺兰玥坐在妆台前，没转身，从铜镜里看着她们。

“北族规矩，奴辈妄议主上，该当何罪？”

晓秋冷声答：“杖责一百，革去族籍，驱逐出部。”

婆子们哭嚎起来。贺兰玥转过身，看着她们。三个都是贺兰部的老人，从前她路过她们跟前，她们连正眼都不给一个。现在趴在地上，额头磕出了血。

“念在你们是贺兰部旧人，”她说，“杖二十，即刻驱逐。”

婆子被拖了出去，帐外传来杖击声。贺兰玥转回去继续描眉。手没抖。

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且慢！”

贺兰瑛闯进来的时候，贺兰玥正描最后一笔。她从镜子里看见贺兰瑛的脸：涂了胭脂，额间点了花黄，一身艳红衣裙，金珠细辫在耳边晃荡。身后跟着两个壮婆子和一个侍女，气焰嚣张。

“姑姑好大的威风。”贺兰瑛站在帐中央，下巴微仰，嘴角挂着一丝笑，“几个粗使婆子而已，姑姑何必跟她们一般见识？”

贺兰玥没回头，慢条斯理地把黛墨收进妆奁。

贺兰瑛往前走了两步，语气更亲热了：“小侄素闻姑姑喜红绮，穿起来艳如桃李，冠绝当世。可惜……”她故意顿了顿，“可惜当初若不是大王看中，姑姑也不至于烧了所有红绮吧？”

她朝身后招手，星儿捧出一件赭红色的华服，料子是好料子，一看就是贵族女子新婚穿的。

“小侄特意为姑姑备了几件贺礼。”贺兰瑛笑吟吟地看着她，“这可是贺兰部最好的红绮，姑姑要不要试试？”

贺兰玥看着那件红绮，没说话。

她想起薛子瞻娶她的那天。他说，你是贺兰部最美的女子，当配最好的红。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穿红绮。她在铜镜前转了一圈又一圈，薛子瞻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

后来她日日着红绮，每一件都是他亲自去选的料子。她攒了满满一箱，压在箱底，想着以后慢慢穿。

拓跋珪要她的那天，她脱下红绮，换上素服，捧出所有红绮亲手点的火。火苗窜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跟前，看着那些锦缎在火里蜷曲、焦黑、化成灰。风把灰烬吹到她脸上，她没躲。

她在心里说：我贺兰玥，此生再不穿红。

“姑姑不喜欢？”贺兰瑛的声音把她拉回来，“那小侄还有一件。”

星儿又捧出一件衣服。灰白色的，洗得发软，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领口有一大片暗褐色的痕迹，怎么洗都洗不掉。

血。

贺兰玥的呼吸停了一瞬。

“薛家那位的旧衣。”贺兰瑛凑近她，声音低得只有二人听见，“听说他被杀那天，就穿着这件。血溅了三尺远，怎么洗都洗不干净呢。”

她把衣服往贺兰玥面前递了递。

“亡者在地下，一定很乐意见姑姑有良殊归途吧？毕竟姑姑现在，可是要做可敦的人了。”

贺兰玥看着那件衣服，脑子里一片空白。

薛子瞻的脸撞进脑海：血泊里圆睁的双眼，胸口那个窟窿，血从里面涌出来，浸透草根，泥土。他被人拖走的时候回头喊了一句，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玥儿！活下去！”

他的血溅在她唇上，还是热的。

现在他的衣服就在面前。贺兰瑛拿它当笑话。

她想扑上去撕烂贺兰瑛的嘴。想哭。想尖叫。想把那件衣服摔在她脸上。想拿起桌上的铜镜砸过去。

但她没有。

她死死咬紧牙关，咬得腮帮子发酸。疼，疼得她清醒了一点。疼就好，怕的是不疼了。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往下压，压到喉咙里，压到胸腔里，压到骨头缝里。

然后她看着贺兰瑛，慢慢站起来。

“贺兰瑛，”她说，声音很轻，“你说完了吗？”

贺兰瑛愣了一下。

“说完了，”贺兰玥往前走了一步，“就轮到我了。”

“你献红绮，是讥讽大王强夺人妇。”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献血衣，是诅咒大王不得好死。”

贺兰瑛脸色变了：“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你有。”贺兰玥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大王为我僭用厘降礼，各部皆知。你今日所为，不是羞辱我，是羞辱大王。”

她又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你猜，大王知道了，会怎么对你贺兰部？”

贺兰瑛的脸刷地白了。

“你……你敢威胁我？”

“不是威胁。”贺兰玥微微偏头，“是提醒。”

她转过身，朝晓秋抬了抬下巴。

“翁主教我何为尊卑，”她说，“你替我回礼。”

晓秋看了眼贺兰玥，见她神色不动，便走上前去。贺兰瑛还没反应过来，两记耳光已经扇在了她脸上。

“啪！啪！”

声音清脆，帐内所有人都愣住了。贺兰瑛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金步摇甩落在地，脸上的脂粉盖不住肿起来的指印。

她捂着脸，瞪大了眼。

晓秋退后一步：“翁主，大王是让我来侍候娘子的，不是让你来打的。”

贺兰瑛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她的脸青一阵紫一阵，嘴唇哆嗦着，眼睛里的光从震惊变成了疯狂。

“贺兰玥！”她尖声叫起来，扑上去就要打人，被身后的婆子死死拦住，“你这个贱人！你等着！太妃不会放过你的！”

她被拖着往外走，还在拼命挣扎，头上的珠花散了一地。

“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就该黥面！该在脸上刻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

帐帘落下，隔断了她的尖叫。

帐内安静下来。

贺兰玥站在原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件血衣，还扔在地上，灰扑扑的一团，领口的血迹暗得发黑。

她蹲下身，把它捡起来。

手指触到那团暗褐色的痕迹时，她停了一下。那曾经是热的。从薛子瞻身体里流出来的时候，是热的。

她把衣服叠好，放在一边。

然后她坐回妆台前，拿起黛墨，继续描眉。镜子里的人眉眼秾丽，唇色苍白，眼底什么都没有。

晓秋站在旁边，低声问：“娘子，翁主去太妃那里告状了，要不要……”

“不必。”贺兰玥打断她，“该来的总会来。”

她站起来，走到帐边，掀开一条缝。外面是贺兰部的草原，天很高，云很淡。

她想起薛子瞻说过，等老了，就找个水草好的地方扎帐，养一群马，天天骑马放牧，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握着她的手，笑得很傻。

贺兰玥松开帐帘，回到榻边坐下。

“晓秋，”她说，“去打听一下，太妃身边最得脸的侍婢是谁。”

晓秋沉默了一瞬，应道：“是。”

贺兰玥躺下来，枕着那片瓷刃，闭上眼。

明天，太妃会召见她。

她会去。会跪。会磕头。

但她的膝盖不是用来屈服的。

是用来记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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