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张淇

酒杯相碰的脆响还萦绕在耳边，我和刘旭豪同时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格兰菲迪的醇厚烈味在口腔里散开，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胸口发烫，却偏偏让人觉得畅快，十年的隔阂，仿佛都在这一口烈酒后，松了一道口子。

我拿起酒瓶，刚要给他续杯，身旁的刘旭豪忽然收敛了玩笑的神色，转头看向身侧的张淇，语气瞬间变得温柔，全然没了方才的随性，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你要喝点什么？你胃不好，不然还是喝杯热饮吧，别碰酒了。”

张淇坐在一旁，指尖轻轻按着小腹，脸色本就透着几分苍白，看得出来身子不太舒服，显然是胃里正泛着难受，闻言却轻轻摇了摇头，没多说什么，转而将目光投向台上的娜娜，声音清清淡淡，却很有礼貌：“你好，可以帮我拿个杯子吗？”

娜娜还在拨动琴弦，收尾的旋律轻柔绵长，没法抽身。

我连忙摆了摆手，起身开口：“我去吧，你安心唱。”

转身从吧台拿了一只干净的玻璃杯，用热水烫过一遍才快步走回卡座坐下，刚把杯子放在张淇面前，刘旭豪便自然地牵起她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动作温柔至极，全然是藏不住的珍视，随后抬眼看向我，眼底带着笑意，正式开口介绍：“给你介绍一下，张淇，我女朋友。”

我握着酒瓶的手顿了一下，心里虽早有猜测，可听到他亲口说出来，还是微微愣了神。目光落在张淇脸上，细细打量，皮肤白皙清瘦，眉眼清冷，可偏偏越看，越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旧时光里见过，可绞尽脑汁，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场景，心头莫名泛起一丝疑惑。

张淇没在意我的愣神，拿起酒瓶，缓缓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动作从容，随后端起酒杯，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径直叫出我的名字，一字一顿清晰无比：“我们见过的，骆清辞。”

她的声音清冷柔和，可这三个字，却让我心头一震，脑海里飞速翻找回忆，依旧是一片空白。我慌忙举起酒杯，掩饰住眼底的茫然，随口应道：“记得记得，不过你胃不好，真的可以喝酒吗？”

“少喝一点，没关系。”张淇轻轻点头，笑容温和，全然没有外表看起来的那般高冷，眉眼间的柔和，反倒让那股熟悉感愈发浓烈。

我盯着她的面容，依旧毫无头绪，实在想不起相识的场景。

成年人的社交本就如此，若是遇上眼熟却记不清的人，大多会客套一句想起来了，免得彼此尴尬。我正准备顺着她的话圆过去，一旁的刘旭豪却忽然轻笑一声，一眼就拆穿了我的心思，端起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中轻晃：“没事，喝吧，喝多了，或许就想起来了。”

被他当场戳破，我也不觉得难堪，只是无奈地苦笑了一下，到底是多年的发小，我的这点小心思，根本瞒不过他。

当下也不再客套，仰头饮下杯中酒，浓烈的酒意瞬间在喉咙间蔓延开来，灼烧感一路窜到心底。

这一刻，我索性抛下所有杂念，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一定要把刘旭豪喝倒，让他没法站着走出这个酒馆，也算报了他方才调侃的仇，更要借着这酒意，把藏了十年的话都说开。

接下来的时间，我和刘旭豪一杯接一杯地拼酒，从格兰菲迪换到冰啤酒，聊着年少时的趣事，逃课去打球被老师抓、偷偷翻墙出去喝酒被家长骂、一起躲在操场聊未来的梦想，那些被矛盾尘封的时光，在酒意里渐渐清晰，仿佛又回到了无话不谈的年少时光。

只是不经意间，我的目光总会飘向张淇，她看着高冷，可每次刘旭豪给她递温水、夹桌上的小食时，她眼底都会泛起温柔，高冷的外壳下，藏着极软的性子，那份熟悉感，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娜娜的歌声缓缓落下，一曲终了，余音绕着暖灯不散，我抬手冲她招了招手，让她过来一起坐，也想让她暂时放下心里的烦心事，放松片刻。刚走到桌边，刘旭豪盯着她看了几秒，瞬间认了出来，语气带着几分恍然：“诶，前天就是你陪着清辞，一起去订婚宴的吧？”

娜娜心里全是奶奶生病住院、急需手术费的事，满心焦虑，却还是强打起精神，管理好脸上的表情，轻轻点了点头，安静地坐在一旁，没多说话，眼底的愁绪却藏不住。

拼酒的气氛越来越浓，我和刘旭豪聊得尽兴，没想到看着清冷的张淇，也会跟着一起给我劝酒、倒酒，悄悄帮着刘旭豪灌我，眉眼间带着几分调皮，全然没了初见的疏离。

娜娜见状，便默默坐在我身边，时不时帮我挡下几杯，轻声说我酒量不算好，别喝太急，声音轻柔，带着善意。

酒过三巡，桌上的烟不知何时已经抽完，烟盒瘪瘪地丢在桌边，我正准备起身去门口的便利店买，张淇忽然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角，看向娜娜，语气平和自然，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示意：“娜娜是吧，让他们两个先喝着，你陪我出去买点东西呗，顺便透透气。”

娜娜下意识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迟疑，又有些担心奶奶的事，想留在这儿等我消息，我对着她轻轻点头，示意她放心跟着去，外面风凉，顺便让她舒缓一下情绪，不用惦记这边的事，钱的事我会想办法。

两人并肩推门离开，风铃轻响，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酒馆里格外清晰，门合上的那一刻，我无意间瞥见，张淇悄悄扶了一下娜娜的胳膊，像是在安抚她的情绪，脚步放缓，等着娜娜慢慢走。

酒馆里终于只剩下我和刘旭豪两个人，暖黄的灯光洒在桌上，酒液泛着微光。

方才还满脸醉意、嬉笑打闹的刘旭豪，瞬间收敛了所有醉态，眼神变得无比清醒，脊背挺直，哪里有半分喝多的样子，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下去，多了几分认真。

我心里也跟明镜似的，其实我也未曾真的醉倒，不过是借着酒意，放下心里的包袱，那些没说出口的话，也该在今晚说清了。

我端着手中的酒杯，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杯壁贴着掌心，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几分难言的沉默，却不再是尴尬，而是沉淀多年的心事。

刘旭豪先开了口，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探寻，没有指责，只有坦诚：“你还是没过去，还对我有芥蒂？”

我立刻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当然不是。”

只是这么多年积压在心里的愧疚与歉意，像一块石头压了十年，到了嘴边，却不知该如何说出口。

沉默片刻，我忽然站起身，径直走向吧台，又拿出一瓶未开的格兰菲迪，顺带拿了三个空杯，转身走回卡座。

刘旭豪看着我的动作，眼底没有丝毫惊讶，显然明白我要做什么，他静静坐着，没有阻拦，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满是释然。

我将三个杯子一字排开，拧开酒瓶，将每一个杯子都倒满烈酒，酒液的醇香弥漫开来，充斥着整个酒馆。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翻涌情绪，指尖微微颤抖着端起第一杯酒，看向他，声音带着几分郑重，还有压抑多年的愧疚：“第一杯，我道歉，这么多年，是我任性了，钻了牛角尖，因为自己的执念，忽略了你的感受，跟你置气这么多年，是我不对。”

说完，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刺激得我面目微微扭曲，喉咙火辣辣地疼，这酒太过浓烈，可比起心里十年的愧疚，这点灼烧根本不算什么，一口喝尽，反倒觉得畅快。

紧接着，我端起第二杯酒，眼神真诚，眼眶微微有些发热，酒意上涌，情绪也愈发真切：“第二杯，敬你，我这个人嘴笨，从来不会说好听的话，你是知道的，这么多年，我知道你一直没怪我，也一直在等我回头，我真的谢谢你，哥，愿意给我这个和解的机会，没有跟我计较这么多年的疏远。”

又是一杯烈酒下肚，胸口的酒意更浓，心里的郁结却散了一分，那些年的冷战、疏远、陌生，都随着这杯酒，慢慢消融。

我拿起第三杯酒，举在半空，眼神无比认真，语气坚定，没有丝毫敷衍：“这一杯，敬我们。年少时的情谊，从来都没变过，往后，那些误会、矛盾、任性，再也不会发生了，我们还是当年无话不谈的兄弟。”

就在我准备仰头喝下这最后一杯时，刘旭豪忽然伸手，紧紧拉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厚有力，眼神无比坚定，没有丝毫玩笑，一字一句问道，声音带着几分郑重：“再有下一次怎么办？”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认真的神情，随即释然地笑了出来，摇了摇头，心里满是笃定：“不会再有了，我保证。”

没等我喝下，刘旭豪松开我的手腕，伸手点了点桌上的整瓶烈酒，笑着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却满是认真：“再有下次，就不是三杯了，是这一整瓶，一口都不能剩。”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出来，眉眼间满是释然，十年的隔阂、矛盾、心结，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暖黄的灯光柔柔地裹着我们，桌上的酒杯错落摆放，酒气混着淡淡的余温，在安静的酒馆里慢慢流淌。

那些年我们赌气、疏远、背对背走远，以为年少的情谊会被时光磨碎，却原来，真正的兄弟情，从不会被岁月辜负，那些走散的时光，终会在一个契机里，重新归位。

我们曾因年少意气背对背走远，让时光在隔阂里空耗十年，以为那些炽热的情谊会被岁月尘封，却终究在一杯老酒、一句坦诚里，重新找回彼此。

岁月本长，困于执念则短，人情本真，释于过往则暖。

那些年我不肯低头，不是恨，是怕，不是固执，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而今晚这三杯酒，敬的不是原谅，是终于肯放过自己。

原来人生最温柔的释怀，大抵就是与旧友冰释，与过往和解，让困住岁月的执念，都酿成杯底留香的酒。

人这一生，最难得的不是遇见，而是重逢后依然愿意，把心重新交给对方。

辣意烧过喉咙，却暖到了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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