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相见前（一）

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洛生酒馆里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暖光裹着淡淡的麦芽香，把喧嚣都隔在了门外。

我靠在吧台内侧，擦着一只磨砂玻璃杯，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靠窗的那张桌子。

杨笑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笔记本，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已经停笔许久了。

他面前电脑中的内容才是他真正要写下来的，这笔记本只是他的草稿纸。

他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眉眼低垂，盯着纸页上的字迹出神，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沉郁，混着几分化不开的温柔，和平日里那个随性洒脱的作家判若两人。

我是这家酒馆的老板，本名骆清辞，熟客都爱叫我洛生。

开酒馆多年，见过太多带着心事而来的客人，可杨笑不一样。

他来这里已有半月，每天固定坐在这个位置，点一打啤酒，然后喝上一杯教父，一写就是大半夜，笔下的文字像是藏着一段尘封多年的往事，字字句句都浸着情绪，连空气都跟着变得厚重。

许是写得太投入，他并未察觉我走到了他身后。

我微微俯身，目光落在他的笔记本上，一行行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是顾安然的第一人称自述，是海边的美人鱼，是少年们的守护，是那场温柔又遗憾的旧梦。

我安安静静地看完了整篇故事，从少年们初遇“美人鱼”的悸动，到帮她寻找海骑士的赤诚，再到真相揭晓后的钝痛与遗憾，每一个字都揪着心。顾安然的细腻心思，杨笑笔下的温柔与愧疚，还有那个带着粉色毯子离世的女孩，像一幅缓缓铺开的画，在我脑海里定格，久久挥之不去。

直到他轻轻叹了口气，合上笔记本，我才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故作神秘的玩味，也藏着真心的好奇：“杨大作家，写了这么久，这到底是你杜撰的小说，还是……真实发生过的故事？”

杨笑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惊了一下，转头看向我，眼底的沉郁还未散去，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没有正面回答我的问题，只是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清辞，就当是小说看吧。”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故事里的人，都留在过去了。”

他的回避很明显，我也不再追问。

客人的心事，我向来不多打探，酒馆本就是收留情绪的地方，有些秘密，适合藏在心底，伴着酒香慢慢沉淀。

我转身准备回到吧台，刚走两步，柜台下的固定电话突然刺耳地响了起来，打破了酒馆里的静谧。

那台电话很少响起，号码只有极少数至亲好友知道，我心里微微一动，快步走过去接起，语气放缓：“喂。”

电话那头传来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酒后的含糊，还有周遭隐约的喧闹，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王哲。他性子向来大大咧咧，此刻却显得有些局促，支支吾吾了半天，才开口说道：“清辞，是我，王哲。”

“我知道，”我靠在吧台上，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紧：“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是魏莱。”王哲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了几分，压着激动说道：“魏莱，咱们几个从小玩到大的发小，她明天订婚！”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猛地一震，尘封的记忆瞬间翻涌而上。

魏莱，是我们那群发小里最活泼开朗的姑娘，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小时候总跟在我们身后跑，一晃这么多年，居然要订婚了。

“真的假的？这丫头居然瞒得这么紧！”我语气里满是惊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这么大的事，怎么现在才说？”

“嗨，她今晚跟我们聚餐喝多了，哭着闹着说要给你们报喜，结果醉得倒头就睡，没办法，只能我这个中间人来转达了。”

王哲笑着解释，语气里满是欣慰：“地址我等下发你，明天无论如何都得来，咱们这群老伙计，也该聚聚了。”

“放心，肯定到。”我一口应下，心里满是期待，算算日子，我们这群发小已经好几年没凑齐过了，借着魏莱订婚的机会，正好好好叙叙旧。

就在我准备挂断电话，追问细节的时候，王哲突然又开口了，语气瞬间变得支支吾吾，吞吞吐吐的，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刚才的爽朗劲儿荡然无存。

“清辞啊，还有个事……我，我得提前跟你说一声。”

“你说，别磨磨唧唧的。”我皱了皱眉，心里升起一丝莫名的预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王哲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忐忑：“明天……刘旭豪，也会回来。”

短短一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我握着听筒的手猛地一僵，嘴角的笑意瞬间凝固，耳边嗡嗡作响，连酒馆里的暖光都变得冰冷了几分。

刘旭豪。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尘封已久的刺，扎在我们这群发小的心底，多年来无人敢提及。

当年的那场变故，让原本亲密无间的我们分崩离析，他也彻底消失在我们的世界里，杳无音信。

谁也没有想到，时隔多年，他会在魏莱订婚的这天，重新出现。

我久久没有说话，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听筒里只剩下王哲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杨笑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抬眸看向我，眼底带着一丝疑惑，却没有上前打扰。

“我知道了。”良久，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得听不出情绪，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心底早已翻江倒海。

“清辞，我知道这事儿突然，当年的事……”王哲还想再说什么，语气里满是歉意。

“明天我会准时到。”我打断了他的话，不想再提及那些不堪的过往，说完便径直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我缓缓放下电话，靠在吧台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窗外的夜风透过缝隙吹进来，带着一丝凉意，酒馆里的安静变得有些压抑。

杨笑看着我，没有多问，只是默默推过来一杯温好的果酒，眼神里带着几分理解。

杨笑：“我明天也有酒局，也是...我很多年没见过的发小。”

我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暖不透心底的寒凉。

刚刚还沉浸在杨笑笔下的遗憾故事里，转眼便被故人归期的消息打乱心绪。

一边是杨笑文字里顾安然、美人鱼的旧梦，一边是现实中发小订婚、故人重逢的波澜，两股情绪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夜晚变得格外漫长。

我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五味杂陈。

明天的聚会，本该是满心欢喜的庆贺，可刘旭豪的归来，注定让这场重逢变得不再纯粹。

那些被掩埋的过往，那些尘封的恩怨，会不会在明天彻底爆发？

杨笑依旧坐在靠窗的位置，抱着那本笔记本，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笔下的故事结局满是遗憾，而我们的故事，又会迎来怎样的收场？

酒馆里的灯光依旧昏黄，酒香弥漫，可那份静谧早已被打破。

我知道，从刘旭豪归来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我们平静的生活，即将被彻底改写。

那些躲在岁月里的人和事，终究要在明天，一一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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