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焚尸断影，洗剑狂潮

那片猩红并非幻觉，而是从四肢百骸逆流回心口的血气，灼烧着他的神智。

周围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和骨髓深处传来的、跨越了十七年的悲鸣。

他动了。

没有嘶吼，没有怒骂，动作甚至平静得有些诡异。

沈惊寒一步步走向那根玄铁柱，脚下的地面因血池的蒸腾而滚烫，烙得他鞋底滋滋作响，他却恍若未觉。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具干尸早已僵硬冰冷的小腿。

没有温度，轻飘飘的，像一截朽木。

一股无法言喻的酸楚猛地从胃里翻涌上来，他强行咽了回去，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仰头，目光落在贯穿父亲胸膛的那柄妖异长剑上。

剑身与尸骨仿佛已经长在了一起，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被剑柄上的兽口吞噬。

断剑“山河”在他手中震颤得愈发厉害，像一头被囚禁的幼兽在哀嚎。

沈惊寒反手握剑，真气灌注，暗金色的剑芒一闪而逝。

铛！铛！铛！铛！

四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钉穿四肢的透骨钉应声而断。

那具被悬挂了十七年的枯骨，终于失去了支撑，直挺挺地向他怀中倒来。

沈惊寒伸臂接住，入手的感觉让他心脏猛地一缩。

太轻了。

轻得不像一个人的骸骨，仿佛内里的骨髓和血肉都已被抽空，只剩下一具空洞的皮囊。

他小心翼翼地将尸身翻转过来，卸下那具沉重的枷锁，然后将之背负在自己背上，用撕下的布条牢牢捆住。

父亲的头颅就靠在他的颈侧，冰冷干枯的发丝蹭着他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沈惊寒，你……”身后的苏清颜声音发颤，她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她伸出手，想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指尖却无意中触碰到了那具干尸的后颈。

“等等！”苏清颜脸色骤变，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惊恐，“别动，他脖子后面……好像有根线。”

沈惊寒的动作僵住了。

苏清颜凑近了些，用指甲轻轻捻起那东西，凑到烛光下。

那是一根用鱼胶和桐油浸泡过的细麻线，几乎与干尸枯黄的皮肤融为一体，末端深深地埋入了脊椎的缝隙里。

她将鼻子凑近了些，一股刺鼻的、被血腥味掩盖的火油味道钻入鼻腔。

“尸体里……灌满了‘猛火油’！”苏清颜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个陷阱！他们算准了你会来取回遗骨，这是要让你抱着你父亲的尸骨一起化为灰烬！”

沈惊寒没有回头，背着尸骨的肩膀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丢掉？

这个念头甚至没能在他的脑海里停留一瞬。

他不但没有解开布条，反而将背上的尸骨向左侧挪了挪，让它更偏向自己的前方，像一面畸形的盾牌，护住了他的左胸和脖颈。

“轰隆——”

头顶的溶洞穹顶传来一声巨响，碎石簌簌落下。

“沈惊寒！你这只阴沟里的老鼠，我看你这次往哪儿跑！”魏坤那怨毒的声音从上方一个被炸开的裂口传来，伴随着一阵机括绷紧的声响。

显然，他的人已经循着爆炸的痕迹追了过来。

嗖！嗖！嗖！

三支闪着寒光的弩箭成品字形射下，直取沈惊寒的要害。

沈惊寒不闪不避，只是猛地侧过身。

噗！噗！噗！

三声沉闷的入肉声，弩箭尽数钉在了他身前那具干尸上，箭矢的力道极大，带着尸身狠狠撞在他的肩膀上，震得他气血翻涌。

他感觉不到痛，只觉得一股怒火烧得更旺了。

青云宗，连死人都不放过。

就在魏坤准备下令进行第二轮齐射时，一道黑影却毫无征兆地从那穹顶裂口中一跃而下。

那人身形矫健如猿，手中一道飞爪扣住岩壁，锁链“哗啦”一响，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不远处的一块岩石上。

来人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面容冷峻，正是镇抚司千户，李惊鸿。

“李惊鸿？你竟敢擅闯我青云宗禁地！”魏坤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怒。

李惊鸿却看都未看他一眼，甚至没看沈惊寒。

他只是冷漠地扫视了一圈这血池炼剑的惨烈景象，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手腕一抖，五枚乌黑的透骨钉脱手而出，发出尖锐的破空声。

但这五枚钉子并非射向沈惊寒，而是呈扇形，精准地钉入了魏坤等人藏身的那处裂缝周围的岩壁上。

钉尾的环扣上还连着细若牛毛的钢丝，瞬间封死了魏坤唯一的退路。

魏坤大惊失色，一时间竟不敢再下令放箭。

电光石火间，沈惊寒的目光与李惊鸿在半空中交汇了一刹那。

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像一个棋手在欣赏一枚棋子终于走到了它该在的位置。

那眼神仿佛在说：闹吧，闹得再大些，把这青云宗的天，给我捅个窟窿出来。

一个念头瞬间划过沈惊行寒的脑海。

李惊鸿不是来杀他的，他是来关门的。

关门，放狗。

而自己，就是那条被他放进来的疯狗。

“给我放箭！杀了他！”

一声清脆又带着几分疯狂的女声从唯一的出口通道处传来。

沈惊寒循声望去，只见通道口火把通明，林悦一身劲装，手持长剑，身后是数十名手持重弩的“流云卫”，黑压压的弩箭已经对准了洞内。

前有重弩，上有魏坤，后有血池，旁有李惊鸿这个看不透的虎狼。

死局。

沈惊寒深吸一口气，胸膛里的灼热感几乎要炸开。

他猛地转身，背负着父亲的遗骨，如同一头绝望的野兽，朝着林悦所在的出口狂奔而去。

“放箭！”林悦厉声尖叫。

嗡——

数十支重弩同时发射，密集的箭雨像一道铁灰色的死亡浪潮，瞬间封死了他所有前进的路线。

就在即将被箭雨吞噬的前一刻，沈惊寒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反手握住断剑“山河”，没有格挡，没有劈砍，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狠狠地将滚烫的剑身捅进了背上干尸后颈的那个引信小孔里。

他自身修炼的至阳真气，加上断剑“山河”与血池共鸣产生的灼热，瞬间点燃了尸身内高度浓缩的猛火油。

滋啦——

一股青烟冒起，尸身内部传来令人牙酸的沸腾声。

沈惊寒怒吼一声，双臂肌肉坟起，猛地解开布条，抓住尸身的一条腿，像甩动一柄攻城巨锤般，将那具瞬间变得滚烫的“人形炸弹”奋力甩向了通道口的重弩阵。

林悦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失。

轰隆！！！！

一声前所未有的剧烈爆炸发生了。

炽热的火浪夹杂着碎骨与铁片，如狂暴的龙卷风般倒卷而出，瞬间吞噬了整个重弩阵。

惨叫声甚至没来得及发出，就被爆炸的轰鸣声彻底掩盖。

整个通道的顶部在剧震中轰然坍塌，巨石堵死了大半个出口。

爆炸的冲击波甚至撼动了整个溶洞的根基。

哗啦啦啦——

头顶那方血池的池底，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出了一道道裂缝。

冰冷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池水如同决堤的瀑布，疯狂地倒灌而下。

转瞬间，及膝的洪水变成了齐腰的激流。

沈惊寒被一股巨力冲得连连后退，他一把拉住被水流冲得东倒西歪的苏清颜，目光在混乱中飞速扫视。

水流的力量越来越大，几乎要将他们重新卷回血池的深处。

就在这时，他看到侧方的岩壁上，有一道被爆炸震开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石缝。

他不再犹豫，借着水流的推力，将苏清颜猛地推向那道石缝，自己则紧随其后钻了进去。

激流从缝隙外呼啸而过，强大的吸力仍然想将他们扯出去。

沈惊寒将断剑“山河”横着卡在石缝内壁，双手死死抓住剑柄，青筋暴起，这才勉强稳住了两人的身形。

狭窄的石缝内一片漆黑，只有外界传来的轰鸣水声，震得人耳膜发痛。

沈惊寒靠着冰冷的岩壁，大口喘息着，手掌却触碰到了一件冰冷的硬物。

不是石头。

他摸索了一下，那东西的形状有些熟悉。

他借着从缝隙外透进来的微弱反光，将那东西拿到眼前。

那是一枚令牌，玄铁打造，正面是一个狰狞的龙头，背面刻着“镇抚”二字。

镇抚司令箭。

李惊鸿留下的。

令箭的下方，还压着一角被油布包裹的羊皮纸。

沈惊寒展开一看，那是一副残缺的地图，画的正是青云宗后山的地形，而地图上唯一被朱砂标记出来的，是一个位于洗剑池正上方的阁楼。

藏兵阁。

沈惊寒的呼吸陡然一滞。

他瞬间明白了李惊鸿的全盘计划。

炸毁洗剑池，引镇抚司介入调查。

而这枚令箭和地图，则是在引导自己去藏兵阁，去盗取那本被青云宗掠夺、作为宗门根基的——《山河剑谱》。

李惊鸿要的，不是青云宗的丑闻，而是构陷青云宗私藏前朝武学、意图谋反的铁证！

沈惊寒握紧了手中的令箭和地图，冰冷的铁器边缘硌得他掌心生疼。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黑暗，望向石缝上方。

水流，正是从那个方向灌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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