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第五个月,公司周年庆。
沈知鸢对这类活动一向敬而远之。她不喜欢人群,不喜欢觥筹交错的虚伪客套,不喜欢高跟鞋站久了脚后跟磨出的水泡。但这次她不能缺席——市场部是周年庆的主要筹备部门,她是主管,必须在场。
她穿了一条黑色的及膝裙,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件衣服。三年前买的,打折的时候咬咬牙才拿下。裙子的面料很好,垂坠感极佳,但她太瘦了,腰身空出了一小截,需要用别针在后面别住。
她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左手腕上的手链往上拉了拉,确认遮住了那道疤。然后深吸一口气,出门。
会场设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水晶灯、香槟塔、白色桌布上摆着红色玫瑰。沈知鸢站在入口处,看着满场衣香鬓影的人群,忽然觉得自己像一颗被扔进珠宝盒里的石子。
她端了一杯香槟,走到角落里。这个位置很好——能看到全场,但不会被太多人注意到。
七点半,顾峥鸣到了。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整齐一些,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那双冷淡的眼睛。右眼角那道疤在灯光下几乎看不见,但沈知鸢知道它在哪。
他身边站着一个女人。
沈知鸢第一眼看到姜晚晴的时候,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响了一下。不是碎裂的声音,是更轻的、更细微的——像一根琴弦被拨动,震动太微弱,连她自己都没有听清。
姜晚晴很美。不是那种精心雕琢的美,是天生的、松弛的、像月光一样自然而然的美。她穿了一条白色的长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没有戴什么首饰,只在左手无名指上戴了一枚细细的银戒。
她挽着顾峥鸣的胳膊,侧头跟他说着什么。顾峥鸣低下头听,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场合的假笑,是真正的、从心底浮上来的笑。温柔的、放松的、没有防备的。
沈知鸢从未见过他那样笑。
“那是谁啊?”旁边有人在小声议论。
“你不知道?姜晚晴,天才钢琴师。听说她跟顾总是青梅竹马,两家是世交。”
“哇,那不是老板娘?”
“谁知道呢,反正关系肯定不一般。”
沈知鸢低下头,喝了一口香槟。酒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她攥着杯子的手指微微发白。
姜晚晴在人群中走了一圈,和很多人打了招呼。她说话的时候微微侧着头,眼睛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小排整齐的牙齿。她跟谁都能聊几句,不会冷落任何人,也不会让人觉得刻意。
沈知鸢想:这样的人,没有人会不喜欢。
她忽然觉得自己站的位置太显眼了。她想找个更角落的地方,但已经来不及了——姜晚晴朝她这边走过来了。
“你就是沈知鸢?”
姜晚晴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白色的裙子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像一朵会发光的云。
“峥鸣跟我提过你。”姜晚晴说。她的声音很好听,像她弹的钢琴一样,每个音都落在恰到好处的位置。
“他怎么说?”沈知鸢问。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
姜晚晴微笑:“他说你很拼,像不要命一样。”
她顿了一下,补充道:“峥鸣很少夸人。”
沈知鸢不知道这是夸还是讽刺。她只说:“老板要求高,我不得不拼。”
姜晚晴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沈知鸢没有看清。
“他确实要求高。”姜晚晴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从小就是。小时候练字,一个字写不好,他能练一整页。他爸说他是完美主义,他妈说他太较真。”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远处的顾峥鸣。他正被几个客户围住说话,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红酒。他似乎感觉到了姜晚晴的目光,抬起头,朝这边看了一眼。
姜晚晴对他笑了笑。他也笑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跟客户说话。
沈知鸢看着他们之间的那个眼神交流,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杯香槟太凉了。凉得她手指发僵。
“沈小姐是哪里人?”姜晚晴转过头来,继续跟她聊天。
“一个小地方,你没听过的。”
“峥鸣也是小地方长大的。他小时候在镇上住了好几年,后来才搬到城里。”姜晚晴说,语气里有一种很自然的亲近,好像她和顾峥鸣的记忆是共享的,像一本两个人一起写的日记。
沈知鸢没有说话。她没有这样的记忆。她的童年是一个人度过的,没有人和她共享任何东西。
姜晚晴又跟她聊了几句,然后被经纪人叫走了。走之前,她回头看了沈知鸢一眼,说:“改天一起吃饭?”
沈知鸢礼貌地笑了一下:“好的。”
她知道这只是客套。像姜晚晴这样的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对谁都笑着说“改天一起吃饭”。没有人会当真。
姜晚晴走后,沈知鸢一个人在角落里站了很久。她看着顾峥鸣在人群中穿梭,和这个握手,和那个碰杯。他说话的时候表情很淡,但每一个跟他交谈的人都带着笑脸,好像他说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他偶尔会朝她的方向看一眼。目光很快,像蜻蜓点水,一触即离。她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自己。也许只是在看窗外的夜景,也许只是在发呆。
九点半,她提前离开了。
她换下高跟鞋,穿上平底鞋,走出酒店。夜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桂花的甜香。她站在路边等车,抬头看了看天空。城市的天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只有一弯月亮,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指甲印。
手机响了。是顾峥鸣的消息。
“明天的方案准备好了?”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四个字——“准备好了”——她打了一半,又删掉了。
她重新打:“准备好了。”
发送。
几乎同时,他的回复来了:“早点休息。”
她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很可笑。他在关心她吗?不。他只是需要一个好用的员工。她加班到凌晨,他的方案才能按时交出去。她累倒了,谁来干活?
她不是姜晚晴。姜晚晴站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笑是温柔的、放松的、没有防备的。而她,只是一个“很拼、像不要命一样”的员工。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上了出租车。
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了一眼酒店的大门。顾峥鸣站在门口送客,姜晚晴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站着,一个深蓝色,一个白色,像一幅精心构图的照片。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的街景。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掠过,红的、黄的、白的,在车窗玻璃上拖出一道一道的光痕。
她想起七岁那年的雨。想起母亲没有回头的背影。想起奶奶说“站这儿丢不丢人”。想起十八岁那年,一个人拖着行李箱去大学报到。
她想起ICU里,那个男人说“你也一个人?”她说“嗯”。他说“我也是”。
“我也是。”
她当时信了。但现在她不确定了。他身边有姜晚晴,有周姨,有那些围着他转的客户和下属。他不是一个人。他从来都不是。
只有她是。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出租车在红灯前停下来,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吱呀吱呀地响。她没有哭。她已经很多年没有哭过了。
那天晚上,沈知鸢没有直接回家。她让出租车停在公司楼下,一个人上了天台。
天台的風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远处的高楼亮着灯,近处的街道车流如织。这座城市很大,有上千万人住在这里。但她不认识其中大部分人,认识她的人也很少。
她想起大学时的一个晚上,室友们都在讨论毕业后的去向。有人说要去北京,有人说要去上海,有人说要回家乡考公务员。轮到她的时候,她说:“我要留下来。”
室友问她:“留下来干嘛?”
她说:“工作。”
“你家不就在这儿吗?”
她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有把这座城市当成“家”。这座城市里有奶奶的家,有堂弟的家,有父亲的新家。但没有她的家。
她的家在哪里?她不知道。
她在天台上坐了很久。风吹得她手脚冰凉,但她不想下去。下去了也是一个人。在哪儿都是一个人。
手机又响了。还是顾峥鸣。
“你还没走?”
她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他怎么知道她还在公司?
她回复:“走了。在家。”
他没有再回复。
她不知道的是,顾峥鸣送走最后一个客户之后,在停车场里坐了很久。他让司机先走了,说自己打车回去。他坐在车里,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对话框。
“早点休息。”
“好的。”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今晚在会场上,姜晚晴去找沈知鸢说话的时候,他站在远处看着。他看到沈知鸢穿着一条黑色裙子,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香槟杯,姿势僵硬得像一根钉子。她一个人站着,没有人去找她说话,她也不去找别人。
他看到姜晚晴走过去之后,沈知鸢的表情变了。不是不高兴,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的、让人心疼的东西。像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缩在树枝上,看着别的鸟在阳光下飞。
他想走过去。但他没有。他不知道自己走过去能说什么。说“你别一个人站着”?说“我陪你”?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远远地看着她。看她喝完了一杯香槟,又倒了一杯。看她把空杯子放在服务员的托盘上,然后转身走向出口。
他想叫住她。但嘴巴像被缝住了一样,张不开。
她走了之后,整个会场忽然变得很空。那些灯光、音乐、笑声,都变得很吵。他想离开,但被客户拉住了。他不得不留下来,陪笑、敬酒、说那些言不由衷的话。
他的目光一直飘向那个角落。她站过的地方。空荡荡的,只有一杯没喝完的香槟留在桌上,杯壁上印着一个淡淡的口红印。
他走过去,把那杯香槟端起来,放到了服务台上。
然后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消息:“明天的方案准备好了?”
他知道方案已经准备好了。她下午就发到了他邮箱。他看了,做得很好。他只是想找一个理由跟她说话。
“准备好了。”
“早点休息。”
他打这四个字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几秒。他想打更多的话。想说“你今天看起来很好”,想说“不要一个人站太久”,想说“我在看你”。
但他只打了四个字。发送。
然后他坐在停车场里,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又点亮,又暗下去。
他想起ICU里,她侧过头说“不用联系家属”。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他当时想:这个人,和我一样。
他以为他懂她。但今天他忽然发现,他不懂。他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站在角落里,为什么喝咖啡不加糖,为什么加班到凌晨一点还不走。他不知道她手腕上的疤还疼不疼,不知道她过年的时候有没有人一起吃年夜饭,不知道她一个人住的时候会不会害怕。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想知道。他想知道关于她的一切。
但他不会说。他从来没有学会说这些话。父母走的那天,他把所有关于“爱”的词都锁进了一个盒子里。他以为不去碰就不会疼。但他不知道,有些东西锁得越深,扎得越深。
他发动了车。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吱呀吱呀地响。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的光晕里飘。
他开得很慢。不是因为雨天,是因为他不想那么快回家。家里只有周姨和周姨留的那盏灯。没有人在等他。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一句话:“你对我有要求……是不是说明……你至少……在乎?”
他在乎。从ICU那天就开始了。但他在乎的方式太笨了。他只会逼她加班,逼她改方案,逼她变得更强。他以为这就是对她好。因为他就是这样对自己的——逼自己变强,逼自己不能软弱,逼自己不能哭。
他不知道还有别的方式。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刷摆动的频率加快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他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急刹车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响,金属扭曲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母亲喊他名字的声音。
他深吸一口气。把车停在路边。闭上眼睛,等那些声音过去。
三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声音慢慢消失了。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的手还在抖。
他拿起手机,打开沈知鸢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发了一条:“明天早上记得吃早餐。”
发送。
他没有等回复。他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重新发动了车。
他不知道的是,沈知鸢此刻正坐在天台上,风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空中那弯细细的月亮。
“你也是。”她轻声说。
风吹走了她的声音。没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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