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活阎王的温柔

林清音是被一阵鸡叫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天已经大亮。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伸手一摸，被窝早就凉透了。

霍北庭呢？

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忽然看见床头放着一碗粥，还冒着热气。粥旁边是两个窝窝头，还有一小碟咸菜。

林清音愣住了。

这是……给她留的？

她端起碗，粥是小米的，熬得浓稠，上面还浮着一层米油。这个年代，这样的粥，是给病人和产妇补身子的。

她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那个冷面阎王，居然会照顾人？”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嗓音——

“哟，新媳妇醒了？这都日上三竿了还躺着，当自己是少奶奶呢？”

门帘一挑，霍婷婷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霍大嫂。

霍婷婷穿着崭新的列宁装，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嫂子，我娘让你去灶房帮忙，今儿个爸要回来，家里得准备午饭。”

霍大嫂在一旁帮腔：“就是，农村来的，总不会连饭都不会做吧？”

林清音看着她们，没说话。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下一秒，两道心声传入脑海——

“爸今天回来，正好让他看看这个农村来的土包子有多懒。到时候我娘再吹吹风，说不定就把她赶出去了。”

这是霍婷婷的。

“这个林清音看着就好欺负，以后家里的活都推给她，我就能天天串门打牌了。”

这是霍大嫂的。

林清音睁开眼，嘴角微微勾起。

想欺负她？门都没有。

她慢条斯理地喝完粥，吃了窝窝头，擦了擦嘴，这才站起来：“行，走吧。”

霍婷婷和霍大嫂对视一眼，都有点意外。

这丫头，怎么不哭不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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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房里，周桂芳正叉着腰指挥。

看见林清音进来，她眼皮都不抬一下：“来了？把那盆菜洗了，再把鸡杀了炖上。手脚麻利点，别磨蹭。”

林清音看了一眼那盆菜——一堆蔫了吧唧的黄菜叶，一看就是放了好几天的。旁边还有一只活鸡，正扑腾着翅膀。

她没动。

周桂芳瞪起眼：“怎么？让你干活，聋了？”

林清音笑了笑：“周姨，这菜都黄了，能吃吗？”

“怎么不能吃？农村人不就吃这个？”

“那周姨您也吃这个吗？”

周桂芳被噎住。

霍婷婷在一旁帮腔：“我娘是长辈，当然吃好的！你一个农村来的，有的吃就不错了！”

林清音看向她，忽然问：“婷婷妹妹，你一个月工资多少？”

霍婷婷一愣：“三十二块，怎么了？”

“三十二块，不少啊。”林清音点点头，“那你每个月交多少伙食费给家里？”

霍婷婷的脸僵住了。

周桂芳的脸色也变了。

林清音继续说：“我虽然农村来的，但也知道规矩。儿媳妇干活，应该的。可小姑子不干活，还挑三拣四，这就不太对了吧？”

她顿了顿，看向周桂芳：“周姨，您说呢？”

周桂芳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你……你敢顶撞我？”

“不敢。”林清音低下头，一副委屈模样，“我就是问问，怕自己不懂规矩，惹周姨生气。”

霍大嫂在一旁看不下去了，冷笑着说：“林清音，你少在这儿装模作样。婷婷是干部，当然不用干活。你是农村来的，不干活，凭什么在霍家白吃白住？”

林清音抬起头，看着她。

“嫂子，您也不干活吧？”

霍大嫂的脸涨红了：“我……我是干部家庭出身，怎么能干这些粗活？”

“哦——”林清音拉长声音，“干部家庭出身，确实金贵。不过嫂子，您娘家是干部，可您嫁到霍家，就是霍家的媳妇。这规矩，是不是应该一视同仁？”

霍大嫂被噎得说不出话。

周桂芳气得直跺脚：“反了反了！林清音，你等着！等老爷子回来，我让他评评理！”

林清音眨眨眼：“好啊，正好我也想问问爸，这霍家的规矩，到底是谁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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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时分，霍老爷子回来了。

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一脸严肃。身后跟着霍大哥，还有几个公社的干部。

周桂芳早就迎了上去，一脸殷勤：“老霍，回来啦？累了吧？快进屋歇着。”

霍老爷子点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清音身上。

“这就是北庭的媳妇？”

周桂芳赶紧说：“对，就是她。老霍，你是不知道，这丫头可厉害了，今早……”

“行了。”霍老爷子打断她，“先进屋吃饭，有什么事饭桌上说。”

周桂芳讪讪地闭了嘴。

饭桌上，气氛微妙。

霍老爷子坐在主位，周桂芳和霍婷婷坐一边，霍大哥和霍大嫂坐另一边。林清音挨着霍北庭，坐在最下首。

霍北庭全程沉默，脸上看不出表情。

周桂芳殷勤地给霍老爷子布菜，嘴里说着：“老霍，你尝尝这个，婷婷特意去公社买的……这个是老母鸡炖的汤，补身子……”

霍老爷子吃了几口，忽然看向林清音：“新媳妇，你叫什么？”

林清音放下筷子，规规矩矩地回答：“爸，我叫林清音。”

霍老爷子点点头：“听说你今天顶撞你婆婆了？”

林清音心里一紧。

果然来了。

她深吸一口气，正要开口，忽然听见霍北庭的声音——

“是我让她这么做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清音转头看向霍北庭。

他依旧面无表情，只是看着霍老爷子：“爸，周姨让她干的活，是给牲口吃的菜。霍家的媳妇，就吃这个？”

霍老爷子的眉头皱了起来，看向周桂芳。

周桂芳慌了：“老霍，你别听他瞎说！那些菜好好的，怎么就成给牲口吃的了？”

霍北庭没理她，继续说：“还有，婷婷每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一分钱不往家里交。大嫂从嫁过来就没干过活。凭什么林清音就得干最重的活，吃最差的饭？”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霍婷婷急了：“哥！你什么意思？我工资是我的，凭什么交家里？”

霍大嫂也帮腔：“就是，我娘家人都不让我干活，到你们霍家就得当牛做马？”

霍老爷子一拍桌子：“都给我闭嘴！”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霍老爷子看着周桂芳，目光严厉：“桂芳，北庭说的是真的？”

周桂芳脸色煞白：“老霍，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霍老爷子打断她，“我还没死呢，这个家就乱成这样？”

周桂芳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霍老爷子看向林清音，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新媳妇，让你受委屈了。以后有什么难处，直接跟我说。”

林清音愣住了。

她没想到，霍老爷子会站在她这边。

她偷偷看了霍北庭一眼，发现他正低头吃饭，仿佛刚才那番话不是他说的一样。

但她的脑海里，却响起了他的心声——

“我能护你的，也就这些了。”

“以后我不在，你自己要小心。”

林清音心里一紧。

不在？他要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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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霍北庭把林清音拉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照在他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硬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过几天，我要回部队办手续。”

林清音一愣：“办什么手续？”

“退伍。”他说，声音很平静，“我这样，留在部队也是拖累。”

林清音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疼。

她知道他说的是他的伤。

那个“不能人道”的伤。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霍北庭看着她，嘴角微微勾起——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你不用同情我。”他说，“我早就习惯了。”

林清音摇摇头：“我不是同情你。”

“那你是什么？”

林清音看着他，认真地说：“我觉得你很勇敢。”

霍北庭愣住了。

林清音继续说：“你为了国家受伤，这是光荣的事。那些人……那些笑话你的人，他们没资格。”

霍北庭看着她，眼神复杂。

“这丫头……”

“她居然说我很勇敢。”

“十年了，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林清音听见他的心声，心里更酸了。

她忽然想起那些传言——霍北庭重伤是为了救战友，那个战友牺牲了，他活了下来，却落了一身伤。

她忍不住问：“霍北庭，你能跟我说说，你是怎么受伤的吗？”

霍北庭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清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

“去年冬天，我们去边境执行任务。遇上雪崩，有个新兵被埋了。我把他挖出来，自己没来得及跑。”

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块石头砸下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这辈子完了。”

林清音的鼻子忽然酸了。

“那个新兵……活着吗？”

霍北庭点点头：“活着。去年结婚，媳妇刚生了个大胖小子。”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真正的笑，很淡，却很温柔。

“他给我写信，说要让孩子认我当干爹。”

林清音看着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这个男人，救了别人，毁了自己。

可他从来没怨过。

霍北庭看见她哭，愣了一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掏出手帕递给她。

“别哭。”他说，声音有点慌，“我没事。”

林清音接过手帕，擦了擦眼泪，抬头看他：“霍北庭，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霍北庭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我想过了，过段时间，找个由头，放你离开。”

林清音愣住了。

“你……你说什么？”

霍北庭看着她，目光平静：“你才十八，不能被我拖累。等你走了，找个好人家……”

“霍北庭！”林清音打断他，“你胡说什么？”

霍北庭看着她，眼里带着不解。

林清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走。”

霍北庭愣住了。

林清音看着他，眼眶还红着，但眼神很坚定：“我嫁给你了，就是你的人。不管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走。”

霍北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这丫头……”

“她说不走。”

“为什么？”

林清音听见他的心声，忽然笑了。

“没有为什么。”她说，“就是想留下来。”

霍北庭看着她，眼神复杂得吓人。

沉默了很久，他忽然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林清音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很快，很乱。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微微颤抖。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就在耳边。

“林清音。”他低声说，声音有点哑，“谢谢你。”

林清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轻轻抱住他的腰。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院子里，谁都没说话。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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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周桂芳透过窗户看着这一幕，脸色阴沉得吓人。

她转头看向霍婷婷，压低声音：“去查查这个林清音的底细。我就不信，她真是什么好东西。”

霍婷婷点点头，眼里闪着恶意的光。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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