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堂对峙，生死状立

大堂里烛火通明。

四个死囚被押上来，跪在堂下。前面三个都是男子，罪名各不相同——杀人、抢劫、强奸。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人证物证俱在，连喊冤的力气都省了。

萧玦坐在旁听席上，手里翻着卷宗，一言不发。

主审的是知县赵德禄。四十来岁，圆脸，留着两撇鼠须，坐在主位上，装模作样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带第四个。”

衙役把苏清欢拖上来。她手腕上的木枷已经换成了轻便的手铐——萧玦的人昨晚给她换的。囚服上还沾着血迹，头发散乱，但脊背挺得笔直。

赵德禄看了她一眼，翻开卷宗，念道：“苏氏，永安十七年腊月十五，毒杀未婚夫张文远，人证物证俱在，判斩刑，明日午时问斩。”

他合上卷宗，拍了一下惊堂木。

“苏氏，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清欢跪在地上，抬起头。

“民女要翻案。”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赵德禄皱起眉头：“你说什么？”

“民女说，张文远不是我杀的。卷宗里的证据全是伪造的。民女要求重新验尸。”

“放肆！”赵德禄猛地拍了一下惊堂木，“尸体早已入殓，死无对证，你拿什么翻案？”

“大人。”苏清欢的声音不紧不慢，“尸体不会说谎。张文远死了不到三个月，尸体还没完全腐烂。只要开棺验尸，就能查出真正的死因。”

赵德禄的脸色沉下来：“你一个女子，懂什么验尸？再敢胡言乱语，本官现在就治你一个咆哮公堂之罪！”

苏清欢没动。

“大人，卷宗里说，张文远是喝了民女送的桂花糕之后中毒身亡的，仵作验出是砒霜。”

她看着赵德禄的眼睛。

“但卷宗里只写了‘砒霜’二字，根本没有详细的验尸记录。死者口鼻有没有出血？指甲有没有发青？胃里有没有砒霜残留？全都没有写。”

“一个连基本验尸细节都没有的案子，也能定罪吗？”

赵德禄的嘴角抽了一下。

苏清欢继续说：“还有，卷宗上说，民女是因为和张文远吵过架，所以怀恨在心，投毒杀人。”

“但张文远死后，民女和他定亲时苏家出的聘礼、田产，全部被张家吞了。”

“一个女子，杀了自己的未婚夫，自己什么都没得到，还要坐牢砍头。大人觉得合理吗？”

堂下几个衙役开始交头接耳。

“反了你了！”赵德禄恼羞成怒，又拍了一下惊堂木，“来人，把这个刁妇拖下去，先打***棍——”

“慢着。”

萧玦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瞬间安静下来。

他放下手里的卷宗，抬起头，看向苏清欢。

“你说要开棺验尸。如果查不出真凶呢？”

苏清欢迎上他的目光。

“若查不出真凶，民女甘愿受凌迟之刑，绝不反悔。”

她顿了顿。

“但若是民女验出真相，还请大人准许民女重查此案，严惩真凶与徇私枉法之人。”

萧玦看了她片刻。

他见过很多死囚。有的哭，有的闹，有的吓得站都站不稳。有的喊冤喊得嗓子都哑了，但拿不出任何证据。

但从没见过哪个待斩的女囚，能在公堂上把刑狱规范、验尸逻辑说得如此通透。

他从她眼里看到了和三年前刑场上一样的不甘。

但多了一份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与笃定。

萧玦站起身。

“赵知县，此案疑点颇多。本官准了。明日一早，开棺验尸。”

赵德禄的脸色铁青，嘴唇哆嗦了两下，到底没敢反驳。

“下官……遵命。”

---

散堂之后，苏清欢被押回死牢。

她刚坐下，就听到过道尽头传来压低的说话声。是赵德禄身边那个师爷的声音。

“快去张家传话。靖安侯要开棺验尸，让他们赶紧把该处理的东西处理干净。别出纰漏。”

脚步声匆匆远去。

苏清欢闭上眼，嘴角微微勾起。

果然。赵德禄和张家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靠回墙上，盯着头顶渗水的石壁。明日开棺验尸，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尸体给不给面子了。

但她知道，尸体从来不会说谎。

过了一阵，脚步声远去，死牢里重新安静下来。隔壁牢房那个蜷着的人翻了个身，草席沙沙响了一阵，又没了动静。

苏清欢低头看着手腕上的手铐，琢磨着明日验尸需要的东西。

手套、刀、镊子、装检材的容器。

这里什么都没有。她得自己想办法。

她扯下一截袖子，撕成布条，缠在手上。粗布太糙，磨得手背生疼，但总比直接碰尸体强。

她又从墙角捡了一块碎瓷片，在石头上磨了磨，磨出一个还算锋利的刃口。没有解剖刀，这个凑合能用。

正磨着，过道尽头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是狱卒。脚步声很轻，节奏稳当，像是个常走夜路的人。

苏清欢抬头。

一个文吏提着灯笼走过来，在牢门前停下。她认出来了——是萧玦身边那个，刚才在大堂上抱着卷宗的。

“苏姑娘。”文吏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从栏杆缝里塞进来，“这是萧大人让小的给您的。”

说完，转身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过道尽头。

苏清欢打开布包。

里面是一双薄皮手套、一把小刀、几根银针、一小瓶白醋，还有一小包皂角。

全是验尸能用得上的工具。

比她准备的碎瓷片专业得多。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过道尽头。灯笼的光已经消失在拐角处，只剩墙上那几盏油灯还在晃。

她不清楚萧玦到底是出于刑狱公道，还是另有目的。

但她知道，明日，她要让尸体开口说话。

让所有藏在黑暗里的罪恶，全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苏清欢把小刀拿出来，在石头上试了试刃口。锋利，比她磨的碎瓷片好用十倍。她又拿起银针，对着油灯照了照——针尖细如牛毛，刚好能探进死者咽喉和胃部。

她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摆在稻草上，心里默默排好了明日的验尸流程。

先看体表。口鼻、指甲、尸斑、尸僵，这些是砒霜中毒最直观的特征。

再看内部。银针探喉，白醋试毒，胃容物查验，这些是铁证。

最后看细节。如果死者不是中毒死的，那真正的死因是什么？伤口在哪儿？凶器是什么？凶手留下了什么痕迹？

她闭上眼，在脑子里把整个流程过了一遍。

突然想到一件事。

张文远死了快三个月。尸体腐烂严重，很多特征可能已经看不出来了。但砒霜是金属毒物，会沉淀在骨骼和毛发里。就算尸体烂成白骨，也能验出来。

这是她手里最大的底牌。

苏清欢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个冷笑。

张家的人现在应该在忙着“处理”证据吧？但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证据，在尸体身上。

他们毁不掉。

过道里的油灯又灭了一盏，光线暗了不少。苏清欢把工具收好，靠在墙上，闭上眼。

她需要养足精神。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

迷迷糊糊间，她听到远处传来更鼓声。三更天了。

还有六个时辰。

她翻了个身，手碰到那个小布包，触到里面的银针和刀柄。

这些东西，是萧玦给的。

那个三年前监斩她父亲的人。

苏清欢睁开眼，盯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她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刑场。父亲被押上去的时候，原主挤在人群里喊了一声“爹”，被旁边的人捂住了嘴。萧玦站在监斩台上，面无表情地扔下令牌。

“斩。”

就一个字。

原主的父亲人头落地，血溅了三尺远。

苏清欢攥紧拳头。

她不知道萧玦现在帮她，是因为良心不安，还是真的觉得她父亲的案子有问题。

但她会查清楚。

不管萧玦是敌是友，她都会查清楚。

过道尽头传来换岗的脚步声。两个狱卒走过来，一个打着哈欠，一个揉着眼睛。

“你说那苏家丫头，明日真能翻案？”

“翻个屁。赵知县和张家早把路子铺好了，她一个死囚，能翻出什么花样？”

“可靖安侯都开口了——”

“靖安侯又怎样？赵知县说了，尸体都烂成那样了，她能验出什么来？就算验出来，张家那边也早把证据毁了。死无对证。”

两人说着走远了。

苏清欢靠在墙上，嘴角微微勾起。

死无对证？

她无声地笑了一下。

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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