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同事的故事

小张是在分手后的第三个月辞职的。

林栀是在公司邮箱里看到的离职通知。邮件很短，只有一行字：“本人因个人原因，申请离职。感谢公司三年的培养。”落款是张伟，运营部专员，工号1147。林栀看着这个名字，愣了一下。小张是她的同事，比她晚一年进公司，坐她对面。他们不算熟，但也不陌生。一起开过会，一起加过班，一起在食堂吃过饭。她记得小张是个挺阳光的男生，爱笑，爱开玩笑，工作认真，人缘不错。但最近半年，他变了。不爱笑了，不爱说话了，经常一个人坐在工位上发呆。她问过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她没再问。现在她知道了。

林栀站起来，走到小张的工位前。工位已经空了，电脑没了，文件没了，桌上只有一台显示器和一个键盘。保洁阿姨正在擦桌子，看到林栀，说：“小张走了？挺好的小伙子，怎么就不干了呢？”

林栀没回答。她回到自己的工位，打开微信，找到小张的头像。头像是他的自拍，在某个海边，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很灿烂。那是三年前的照片。她犹豫了一下，发了一条消息：“听说你辞职了？要去哪？”

小张过了很久才回：“去深圳。”

“为什么？”

“换个环境。”

林栀想了一下，打了一行字：“是不是跟女朋友的事？”

小张没回。过了十分钟，他发了一段语音。林栀戴上耳机，点开。小张的声音很沙哑，像很久没睡好觉。

“分了。谈不拢。她要三十万，我家拿不出来。她妈说拿不出来就别娶。她哭着跟我说，要不我们私奔吧。我说私奔了然后呢？一辈子不回家？你妈不会报警？她没说话。我知道她也知道，私奔解决不了问题。她妈会报警，警察会找到我们，我们会被带回来。然后呢？然后还是分手。所以，算了。”

林栀听完，眼眶热了。她想起程越说的那句话——“要不我们算了吧。”算了。这两个字，像一把刀，把所有的可能都切断了。

“你后悔吗？”她问。

小张又发了一段语音。

“后悔。后悔当初没有早点跟她结婚。如果早两年，彩礼还没涨到这么高，也许我们就成了。你知道她家最开始要多少吗？十八万。十八万我家能拿出来。但她妈说，行情变了，别人家都涨了，我们家不能比别人少。然后就涨到二十万，二十五万，三十万。一年一个价，像在拍卖。我女朋友也没办法，她妈说了算。她哭着跟我说，她不想分手，但她妈不同意。我说你妈不同意，我们就私奔。她说不行，她不能没有她妈。我能说什么？我说好，那就分吧。”

语音到这里就断了。林栀等了一会儿，小张又发了一条文字：“林栀，你说彩礼到底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女儿一个保障？还是为了让男方家出点血？如果是保障，为什么不能是别的形式？如果是规矩，为什么不能改？我真的想不通。”

林栀看着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说“我也想不通”，但她没有。她打了一行字：“小张，你去了深圳，好好干。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小张回了一个“嗯”。然后他的头像就灰了。林栀知道他不会再回了。她放下手机，坐在工位上，看着窗外的天空。天空还是灰蒙蒙的，像一块洗了太多次的抹布。她想起小张在工位上发呆的样子，想起他说“没事”时的表情，想起他在海边照片里的笑容。那个笑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下班后，林栀没有回家。她去了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里，打开手机备忘录。她继续写那篇关于彩礼的文章。她写小张的故事，写表姐的故事，写自己的故事。她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要想很久。不是不知道该写什么，是不知道该不该写。这些故事太疼了，疼到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但她知道，如果她不说，这些故事就会被忘记。被忘记的人，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她写到深夜，咖啡馆要打烊了。她关了手机，背上包，走出门。街上很冷，风很大，她裹紧外套，快步往地铁站走。地铁里人很少，稀稀落落的，每个人都带着一张疲惫的脸。她靠着车门，看着窗外漆黑的隧道，隧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像一条正在消逝的光河。

手机响了。是母亲。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妈。”

“林栀，你还在加班？”

“没有。在回家的路上。”

“那个程越，你们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那就好。妈给你介绍的那个公务员，你真的不见见？人家条件真的不错，有房有车，父母都是体制内的。彩礼的事，人家说了，按我们家的规矩来。”

林栀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妈，我不想见。”

“你为什么不想见？你都二十八了，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

“妈，我刚分手三个月。我不想这么快又开始。”

“你不想开始？你不想开始你就一辈子单身？我告诉你，女人过了三十就没人要了。你以为你还是小姑娘？”

林栀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委屈，是那种“我说什么你都不听”的绝望。

“妈，你能不能别逼我了？”

“我逼你？我是为你好！你那个程越，有什么好的？穷光蛋一个，连彩礼都拿不出来。你嫁给他，你喝西北风啊？”

“妈，我不想说了。我挂了。”

“你——”

林栀挂了电话。她靠着车门，眼泪无声地流。地铁到站了，她下了车，站在站台上，看着列车开走。风从隧道里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站在站台上，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去哪里。回家？那个六十平的小公寓，是她一个人的家。没有程越，没有母亲，没有任何人。只有她，和那些怎么都赶不走的回忆。

她走出地铁站，站在街边。北京的十一月，风已经很冷了。她看着街上的车流和霓虹，忽然觉得很冷。不是身体冷，是心冷。她想起小张说的话——“彩礼到底是为了什么？”她想起表姐说的话——“如果我女儿以后结婚，我不会要彩礼。”她想起程越说的话——“不是不爱了，是真的爱不起。”

她站在街边，站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眼泪被风吹干了，她没有擦。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的树，弯到不能再弯，但还没有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小张。她接了。

“林栀，我到深圳了。”小张的声音在听筒里传来，带着火车的轰鸣和车站的嘈杂。

“到了就好。好好干。”

“嗯。林栀，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今天在火车上想了一路。我想明白了。彩礼不是问题，问题是我们在用钱衡量感情。感情不能用钱衡量。能用钱衡量的，都不是感情。”

林栀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说。

“林栀，你也要好好的。别像我一样，把时间浪费在后悔上。”

“嗯。你也是。”

电话挂了。林栀站在街边，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小张的名字旁边有一个小小的绿色标志，表示他在线。她没有再发消息。她不知道说什么。说“加油”？太轻了。说“保重”？太重了。她只是看着那个绿色标志，看着它变成灰色，看着它消失在通话记录的末尾。

她收起手机，往家的方向走。风还在吹，很冷。但她没有跑，也没有快走。她一步一步地走，像一个人走在一条很长很长的路上，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还是要走。

她想起表姐说的那句话——“别回头。回头就是万丈深渊。往前走，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比回头好。”她不知道前面是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回头。回头是程越的脸，是母亲的眼泪，是那些在深夜辗转反侧的失眠。回头是彩礼，是房子，是那些压得她喘不过气的东西。她不能回头。她只能往前走。

走到小区门口，她停下来。抬头看，她家的窗户是黑的。没有人等她回家。她掏出钥匙，开门，上楼，进屋。屋子里很暗，很安静。她开了灯，换了拖鞋，把包放在沙发上。她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窗外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长方形的光斑。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道。街上没有人，只有偶尔经过的车，车灯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白光。

她转过身，看到沙发上的靠垫。那只柴犬，笑得傻乎乎的。她走过去，把靠垫抱起来，放在腿上。她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看着窗外的灯光。灯光很暗，很暖，像一个遥远的、不会实现的梦。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又浮现出程越的脸。他求婚时跪在地上手抖的样子，他站在路灯下拎着生煎等她的样子，他在病房门口说“算了”时眼角闪烁的光。这些画面像幻灯片一样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她睁开眼睛，那些画面还在。她闭上眼睛，它们也在。它们像刻在她脑子里的纹身，洗不掉，抹不去。

她打开手机，翻到备忘录。那篇关于彩礼的文章已经写了一万多字。她从头看了一遍，改了错别字，调整了段落，加了一个标题——《彩礼：我们这一代人的枷锁》。她看着这个标题，犹豫了一下，改成了《彩礼：我们这一代人的选择题》。不是枷锁，是选择题。选要，还是不要。选妥协，还是坚持。选分手，还是继续。每一道题都没有标准答案，每一个选择都有代价。

她保存了文章，关了手机。她抱着靠垫，躺在沙发上。沙发很软，很暖，比床舒服。她闭上眼睛，这一次，画面没有出现。只有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她在这片黑暗中，慢慢地、慢慢地，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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