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是在第三天回父母家的。
她本来想第二天就回去,但公司有个项目赶进度,走不开。程越也说等周末一起回去,但林栀觉得还是自己先回去探探口风比较合适。毕竟程越是个理工男,嘴笨,万一说错话怎么办?
她请了半天假,坐了一个半小时的地铁,从北京的东边穿到西边,回到那个她长大的老小区。小区的墙皮掉了好几块,单元门上的漆也斑驳了,楼道里还是那股熟悉的炒菜味和消毒水味。她站在家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掏出钥匙。
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母亲正在厨房里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没听到她进来。父亲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老花镜挂在鼻梁上,看到她进门,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父亲的声音很大,像是对着厨房喊的,“你闺女回来了!”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手里拿着锅铲,围裙上沾着油渍。看到林栀,她脸上露出一个笑,但嘴上不饶人:“还知道回来?我以为你忘了你还有个家呢。”
林栀换了拖鞋,把包扔在沙发上,撒娇地挽住母亲的胳膊:“妈,我这不是忙嘛。”
“忙忙忙,就知道忙。”母亲嘴上嫌弃,手上却给她盛了一碗汤,“先喝汤,排骨莲藕汤,炖了一上午。”
林栀端着碗,坐在餐桌前,喝了一口汤,烫得直哈气。母亲坐在对面,一边择菜一边看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期待、紧张、还有一点点审视。
“你瘦了。”母亲说。
“没有,最近吃得挺好的。”
“吃得好能瘦?你是不是又加班熬夜了?”
“妈——”
“行了行了,我不说了。”母亲摆摆手,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跟那个程越,最近怎么样了?”
林栀喝汤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知道母亲迟早要问,但没想到这么快。她放下碗,擦了擦嘴,故作轻松地说:“挺好的啊。”
母亲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挺好的?那是多好?处了三年了,你们到底怎么打算的?”
林栀心跳加速。她本来想等吃完饭再说,但母亲已经把话题架到这儿了,她躲不过去。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天晚上拍的戒指照片,递给母亲。
“妈,他跟我求婚了。”
母亲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林栀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手指在屏幕上放大了又缩小,缩小又放大,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嘴上还是不饶人:“就这个?三十分的?这也太小了吧?”
“妈!”林栀急了,“这是人家的心意,大小有什么关系?”
母亲把手机还给她,没再说什么戒指的事。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对着客厅喊:“老林,别看电视了,你闺女有事跟你说。”
父亲关了电视,走过来坐下。他看了一眼林栀手上的戒指,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欣慰、不舍、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失落。
林栀深吸一口气,把求婚的事又说了一遍。说完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母亲先开口了:“程越这个人,我们见过几次,看着还行。老实,本分,对你也好。但他家里什么情况?父母做什么的?家里有没有房?月薪多少?”
一连串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林栀有点招架不住。她一个一个回答——程越是安徽人,父母在老家做小生意,家里有一套老房子,他在北京没有房,但有存款,准备买房。月薪一万八,年底有奖金,加起来一年差不多二十五万。
母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万八?在北京,一万八能干什么?房贷都不够还的。”
林栀急了:“妈,我们又不是现在就买房,先租着也行啊。”
“租着?”母亲的声音提高了,“你打算一辈子租房子?生了孩子也租房子?你小时候咱们家条件不好,你跟着我们挤出租屋,吃了多少苦?现在你长大了,又要走老路?”
林栀被噎住了。她知道母亲说的是事实——小时候家里穷,一家三口挤在十几平的出租屋里,冬天没暖气,夏天没空调,下雨天屋顶漏雨,她用盆接了一整夜。那些记忆她以为自己忘了,但母亲一提,全回来了。
父亲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小林这个孩子,我观察过,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人。踏实,肯干,对你好。这就够了。”
母亲瞪了父亲一眼:“够了?光有踏实就够了?你当年也踏实,咱们家过了多少年苦日子?我不想让女儿再走我的老路。”
父亲沉默了一下:“时代不一样了,孩子们有自己的活法。”
“什么活法?结婚不要房子?生孩子不要钱?养老不要保障?”母亲越说越激动,“我跟你说,这婚事可以谈,但条件必须谈清楚。我养她二十八年,供她上大学,花了多少钱?彩礼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
林栀愣住了。她想过母亲会提彩礼,但没想到是这个数字。二十八万八,差不多是程越一年的收入。
“妈,你卖女儿呢?”这句话脱口而出,林栀自己都吓了一跳。
母亲的脸色变了。她的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调:“什么叫卖女儿?我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供你读书,供你上大学,花了多少钱?你算过吗?现在你要嫁人了,我就要这点彩礼,过分吗?这是规矩!你表姐前年结婚,彩礼二十六万。你比她学历高、工作好,二十八万八多吗?”
林栀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她知道母亲说的“规矩”是真的——在老家,彩礼是面子,是底线,是女方家在亲戚面前抬得起头的资本。谁家女儿彩礼少了,谁家就要被戳脊梁骨。她表姐前年结婚,二十六万,在村里算中等偏上。她研究生毕业,在北京工作,月薪两万,二十八万八确实不算多。
但她心里不舒服。非常不舒服。她不知道这种不舒服是从哪里来的——是因为钱,还是因为“规矩”,还是因为母亲那句“花了多少钱”。
“妈,程越家刚给他付了首付,存款都掏空了。”林栀试着解释,“他们家条件一般,二十八万八真的拿不出来。”
母亲的脸冷了下来:“拿不出来?那他们家什么意思?空手套白狼?娶媳妇一分钱不出?”
“不是不出,是少出点——”
“少出点是多少?”
林栀犹豫了一下:“他说大概十五万左右。”
“十五万?”母亲的声音尖锐得像刀子,“十五万就想娶我女儿?他以为我女儿是白菜吗?”
林栀的母亲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母兽。她的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气得不轻。林栀看着母亲,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从小把她抱在怀里、给她梳辫子、送她上大学的母亲,此刻像一个讨价还价的商贩,而她自己,就是货架上的商品。
父亲坐在旁边,一言不发。他拿起报纸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最后叹了口气,起身去了阳台。林栀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老了很多——背驼了,头发白了,走路也没有以前快了。
那天晚上,林栀没有回自己的公寓,在父母家睡了一夜。她躺在自己从小睡到大的那张小床上,听着隔壁房间里父母压低声音的争吵。
母亲的声音很尖:“你就知道做好人!女儿嫁过去受苦你负责?”
父亲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气很沉。
母亲又说:“我跟你说,这婚事要是不谈好,我不同意!二十八万八,少一分都不行!”
然后是沉默。长久的沉默。
林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起程越单膝跪地的样子,想起他手抖着给她戴戒指的样子,想起他说“嫁给我”时眼睛里的光。她又想起母亲说的“二十八万八,一分不能少”,想起父亲沉默的背影。
她第一次觉得,爱情和婚姻,原来是两回事。
手机亮了。程越发来消息:“到家了吗?吃饭了没?”
林栀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一行字:“到了,吃了。你早点睡。”
发送。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我妈说彩礼二十八万八。”
发送。然后她把手机扣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很久之后,手机震了一下。她翻出来看,程越只回了一个字:“哦。”
林栀盯着那个“哦”字,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是无奈?是愤怒?是妥协?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她想知道,但她不敢问。
那晚她第一次失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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