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暗礁丛生，初窥帝阙

回到凝香院时，春日的日头已偏西，余晖透过窗棂，在青石板地面投下长长的光影，院中的桃树被晚风拂过，粉白花瓣簌簌飘落，铺了一地绵软，反倒衬得这方精致院落，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静谧。

云袖伺候着沈清辞换下外出的锦裙，换上一身柔软的月白色常服，又端来温热的蜜水，轻声笑道：“小姐今日可算是狠狠出了口恶气，那顾言琛灰溜溜离开的样子，奴婢想想都觉得痛快，还有庶妹小姐，被老爷夫人训斥后，回了自己的汀兰院就没敢出来，想来是心里又气又怕，再也不敢轻易招惹小姐了。”

沈清辞接过蜜水抿了一口，温热的甜意滑入喉间，却暖不透心底的沉凉，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警醒：“没那么容易，沈若薇心胸狭隘，睚眦必报，今日受了这般委屈，背地里必定会想方设法报复，顾言琛更是野心不死，此次受挫，只会让他更加隐忍，往后咱们在府中，更要步步小心，半点马虎不得。”

她太了解这两个人了，沈若薇看似柔弱，实则阴狠狡诈，擅长在暗处放冷箭，从前世的种种手段便能看出，此人绝不会因为一次训斥就收敛心思；顾言琛更是城府极深，能屈能伸，今日在相府前厅丢了颜面，他只会把这份屈辱藏在心底，日后寻机加倍讨回，甚至会变本加厉地算计沈家。

今日的胜利，不过是小试牛刀，真正的暗战，才刚刚开始。

云袖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连忙点头：“小姐说得是，是奴婢想得太简单了，往后奴婢定会仔细盯着院中的动静，但凡汀兰院那边有什么风吹草动，或是府中丫鬟婆子乱嚼舌根，奴婢第一时间就来告知小姐，绝不让人钻了空子。”

“嗯。”沈清辞微微颔首，将蜜水放在桌案上，缓步走到窗边，望着院外飘落的桃花，眸色沉沉，“除了盯紧汀兰院，还要留意府中往来的下人，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与沈若薇身边的绿萼走得近的，多半是她安插在各处的眼线，咱们凝香院的事，半分也不能泄露出去。”

前世，她便是太过轻信旁人，连自己院中都混进了沈若薇的人，自己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全都被沈若薇摸得一清二楚，才会一步步落入陷阱，连家人的提醒都被刻意蒙蔽。这一世，她绝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必先稳固自己的院落，清除内患，才能对外布局。

云袖深知其中利害，连忙应声：“奴婢记下了，这就去仔细排查院中下人，若是有心思不正的，立刻发卖到庄子上去，绝不留隐患。”

说罢，云袖便转身出去安排，院中只剩下沈清辞一人，她倚在窗边，指尖轻轻摩挲着窗棂，脑海中一遍遍回想今日在相府角门外的那道玄色身影。

气息冷冽，威压内敛，只是远远一瞥，便让人莫名心生敬畏，那般气度，绝非寻常世家子弟所能拥有，除了那位权倾朝野、深不可测的摄政王萧玦，她实在想不出第二个人。

可萧玦为何会出现在相府附近？

摄政王萧玦，乃是先皇幼弟，当今圣上的皇叔，年少时便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先皇驾崩前，亲封他为摄政王，命他辅佐年幼的帝王，执掌天下兵权，朝中大小事务，皆要经他之手，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权势滔天，无人能及。

传闻他性情冷酷，不近女色，心思难测，常年居于摄政王府，极少参与世家之间的往来，更不会轻易踏足大臣府邸附近，今日却忽然出现在相府角门外，实在太过蹊跷。

是路过？还是特意前来？

若是特意前来，所为何事？是冲着沈家，还是冲着方才离开的顾言琛？亦或是，另有图谋？

无数念头在沈清辞脑海中盘旋，她越想越觉得，萧玦的出现绝非偶然。前世沈家覆灭后，顾言琛与沈若薇侵占沈家财产，结党营私，暗中依附二皇子，没过多久便被人匿名弹劾，元气大伤，当时所有人都猜测，是摄政王萧玦出手，如今想来，萧玦与顾言琛、乃至二皇子一派，或许本就势同水火。

丞相父亲一生刚正不阿，不参与皇子争储，在朝中属于中立派，却因手握重权，成为各方势力拉拢或铲除的对象，顾言琛背后是二皇子，而萧玦作为摄政王，掌控朝局，自然不会坐视二皇子一派借沈家之势壮大，或许，他今日前来，是为了探查沈家动向，亦或是，想看看父亲是否会被顾言琛拉拢。

想到这里，沈清辞心中豁然开朗。

若是她的猜测没错，那萧玦与沈家，非但没有仇怨，反倒有着共同的敌人，这便是她可以利用的契机。

只是萧玦那般人物，心思深沉，手段狠厉，想要与他合作，或是借他之力，绝非易事，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沦为他手中的棋子，甚至连累整个沈家。

所以，她不能贸然行动，必须沉住气，先摸清萧玦的心思，找准时机，再一步步靠近，绝不能操之过急。

“小姐，奴婢查过了，咱们凝香院的下人都是老人，个个忠心耿耿，没有与外人勾结的，只是方才小厨房的丫鬟来报，说汀兰院那边的人，今日特意去小厨房，吩咐炖了滋补的鸽子汤，说是要给小姐送来赔罪，奴婢没敢应，给打发走了。”云袖快步走进来，低声回禀，语气里满是戒备，“依奴婢看，庶妹小姐没安好心，那鸽子汤说不定有问题。”

沈清辞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赔罪？沈若薇哪里是会赔罪的人，分明是想借着送汤的名义，暗中动手脚，要么是在汤里下些让人身子虚弱的药材，要么是想借着送汤之机，在凝香院安插眼线，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想送，便让她送过来。”沈清辞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胸有成竹。

云袖一愣，连忙劝阻：“小姐，万万不可啊，那汤肯定有问题，若是喝了，怕是会伤了身子，咱们还是别收了。”

“收，为何不收？”沈清辞转身看向云袖，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她既然特意送来赔罪，咱们若是不收，反倒显得咱们心胸狭隘，落人口实。况且，她既然敢送，咱们就敢收，只是这汤，咱们不喝便是，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让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云袖似懂非懂地点头：“小姐说得是，只是咱们该怎么做？”

“不必做什么，等汤送来，你就当着院中下人的面，把汤放在桌上，然后派人去请父亲母亲过来，就说妹妹特意送来汤品赔罪，我心下感动，想请爹娘一同过来，共享这份姐妹情深。”沈清辞轻声吩咐，语气从容，“剩下的事，自有爹娘做主，咱们只需静观其变便好。”

她太清楚沈若薇的心思，沈若薇既然敢动手脚，必定会做得极为隐蔽，不会让人轻易察觉，可越是隐蔽，就越容易露出马脚，父母本就对沈若薇心生不满，若是在汤里发现端倪，必定会对她彻底失望，到时候，沈若薇就算有再多心机，也难以在相府立足。

云袖瞬间明白过来，眼中满是敬佩：“小姐英明，奴婢这就去安排。”

没过多久，沈若薇身边的丫鬟绿萼便端着一个食盒，走进了凝香院，脸上挂着虚伪的笑意，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碗热气腾腾的鸽子汤，香气四溢，看着极为滋补。

“大小姐，我家小姐知道今日惹您不快，心中十分愧疚，特意吩咐小厨房炖了鸽子汤，给您赔罪，还望大小姐大人有大量，不要与我家小姐一般计较。”绿萼躬身行礼，语气恭敬，眼底却藏着一丝得意。

她笃定沈清辞不会防备，只要沈清辞喝了这汤，不出三日，便会浑身乏力，缠绵病榻，到时候，沈若薇再在老爷夫人面前假意照料，博取同情，顺便抹黑沈清辞，一切都将尽在掌握。

沈清辞淡淡瞥了那碗鸽子汤一眼，语气平淡：“知道了，汤留下，你回去告诉你家小姐，心意我领了，往后不必如此客气。”

绿萼心中暗喜，连忙应声：“是，奴婢这就回去告知我家小姐。”

说罢，绿萼不敢多留，转身快步离开了凝香院，生怕晚了被看出破绽。

绿萼一走，云袖立刻按照沈清辞的吩咐，派人去前厅请沈毅与柳氏，自己则守在桌旁，看着那碗鸽子汤，满脸警惕。

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沈毅与柳氏便匆匆赶来，一进院门，便看到桌上的鸽子汤，柳氏眉头微蹙：“辞儿，你请我和你父亲过来，就是为了这碗汤？”

沈清辞起身，扶着柳氏坐下，柔声说道：“爹娘，方才妹妹特意派人送来鸽子汤，说是为今日之事赔罪，女儿想着，姐妹之间本就不该有隔阂，妹妹既有这份心意，女儿十分感动，便想请爹娘过来，一同尝尝这汤，也算是化解了今日的不愉快。”

她话说得漂亮，将自己摆在大度包容的位置上，丝毫没有提及对沈若薇的怀疑。

沈毅看向那碗鸽子汤，又看了看沈清辞，心中已然明白了几分。女儿绝非无缘无故请他们过来，必定是这汤有问题，女儿不便直说，才借他们之手探查。

柳氏也察觉到不对劲，沈若薇今日刚被训斥，满心怨恨，怎么可能突然转性，特意送汤赔罪？其中必定有诈。

“既然是若薇的一片心意，那便尝尝。”沈毅不动声色地开口，对着身边的管家吩咐，“去，取银针来。”

管家立刻会意，转身取来银针，当着众人的面，将银针轻轻放入鸽子汤中。

不过片刻，原本光亮的银针，竟渐渐变成了淡黑色，虽不明显，却足以看清。

“这汤里果然有问题！”柳氏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气得浑身发抖，“好一个沈若薇，表面上赔罪，背地里竟下如此狠手，想要害辞儿，真是狼心狗肺，枉我平日里待她不薄！”

沈毅脸色也阴沉得可怕，周身散发出浓浓的怒意，拍案而起：“逆女！简直是逆女！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歹毒，竟敢在汤里下药，若是今日辞儿真的喝了这汤，后果不堪设想！”

那银针只是微微发黑，说明药量不大，不会伤及性命，却能让人长期身子虚弱，精神萎靡，沈若薇这般做法，比直接下猛药还要阴狠，既能害人，又不会轻易被人察觉，心思之歹毒，令人发指。

沈清辞看着眼前的一幕，眼底没有丝毫意外，只有一片冰冷。

前世，沈若薇便是用这般阴私手段，一次次害她，让她身子日渐虚弱，还在外散播她体弱多病、难以婚配的谣言，毁她名声，这一世，不过是故技重施罢了。

“爹娘，息怒，妹妹或许只是一时糊涂，并非有意为之，切莫因为此事，气坏了身子。”沈清辞适时开口，假意劝阻，实则是在火上浇油，让父母更加看清沈若薇的真面目。

“糊涂？这般阴狠的手段，岂是糊涂能解释的？”柳氏拉着沈清辞的手，满眼心疼，“辞儿，你就是太善良了，还在为她说话，今日若不是你警觉，恐怕就要着了她的道，娘绝不会再纵容她了！”

沈毅压下心头的怒火，沉声道：“来人，去把二小姐带过来！”

丫鬟不敢耽搁，立刻快步前往汀兰院，去请沈若薇。

没过多久，沈若薇便被带了过来，她一进凝香院，看到桌上的鸽子汤和发黑的银针，又看到沈毅与柳氏阴沉的脸色，瞬间脸色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心中暗道不好，事情败露了。

“父亲，母亲，女儿……女儿不知发生了何事，为何要叫女儿过来？”沈若薇强装镇定，声音颤抖，眼底满是慌乱，不敢看向众人。

“你还敢装糊涂！”柳氏厉声呵斥，指着那碗鸽子汤，“你自己看看，你让人送来的汤，里面竟藏着药材，银针一试便知，你还敢说你不是想害你姐姐？”

沈若薇看着那发黑的银针，浑身冰凉，慌乱地摇头，哭着辩解：“不是的，父亲母亲，不是女儿做的，女儿真的只是想给姐姐赔罪，这汤是小厨房炖的，女儿毫不知情，一定是下人搞错了，一定是这样的！”

事到如今，她还在狡辩，妄图把责任推给下人，保全自己。

“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沈毅怒声说道，“小厨房的人，皆是按照你的吩咐行事，若是没有你的授意，谁敢在汤里动手脚？沈若薇，我且问你，辞儿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如此歹毒，加害于她？”

“女儿没有，女儿真的没有啊！”沈若薇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摇头，“姐姐是嫡姐，女儿敬重都来不及，怎么敢加害姐姐，父亲母亲，你们一定要相信女儿，是有人陷害女儿，是沈清辞陷害女儿！”

她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沈清辞身上，妄图颠倒黑白。

沈清辞看着她撒泼耍赖的样子，心中冷笑不止，淡淡开口：“妹妹，话可不能乱说，我请爹娘过来，只是想一同品尝你送的汤，何来陷害一说？若是我真想陷害你，又何必等到现在，早在你派人送汤之时，我便可以直接揭发，何必多此一举？”

一番话，有理有据，堵得沈若薇哑口无言。

沈毅看着沈若薇不知悔改的样子，心中失望透顶，沉声道：“够了！事到如今，你还不知悔改，满口谎言，实在是无可救药！从今日起，禁足汀兰院，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院门半步，府中事务，一律不准你插手，若是再敢胡作非为，休怪我不念父女情分，将你送去家庙，闭门思过！”

禁足家庙，乃是极为严厉的惩罚，沈若薇闻言，吓得浑身发抖，知道父亲此次是真的动了怒，再也不敢狡辩，只能跪在地上，默默流泪，眼底却满是怨毒，死死盯着沈清辞，心中恨意更浓。

沈毅不愿再多看她一眼，挥手让人将她带下去，汀兰院的下人，也全部被替换，彻底断了沈若薇在府中搅弄风云的可能。

一场暗中的加害，就此被化解，沈清辞看着沈若薇被带走的背影，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禁足，只是对她的小小惩罚，前世的血海深仇，远远不止如此，往后的日子，她会慢慢清算。

沈毅与柳氏又叮嘱了沈清辞几句，让她好生照料自己，谨防再被人加害，便转身离开了凝香院。

院中再次恢复安静，云袖满脸欣喜：“小姐，太好了，庶妹小姐被禁足了，再也不能害您了，咱们总算可以安心一阵子了。”

沈清辞轻轻摇头，走到院中的桃树下，望着天边渐渐沉下的落日，眸色深沉：“安心不了多久，顾言琛不会看着沈若薇被禁足而无动于衷，他定会想办法营救，或是另寻途径，接近沈家，而且，朝中的局势，远比后宅更加凶险，父亲身处其中，随时都可能面临危机。”

她心中清楚，后宅的争斗，不过是皮毛，真正的危机，藏在朝堂之上，顾言琛背后的二皇子，虎视眈眈，还有其他皇子势力，皆在拉拢朝臣，丞相父亲手握重权，必定会成为各方争夺的焦点，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而她能做的，就是尽快为父亲探明局势，找到可靠的靠山，避开所有陷阱。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管家匆匆走来，低声回禀：“大小姐，府外有人送来一封信，说是给您的，没有署名，也没有说寄信人是谁，只让务必交到您手中。”

沈清辞心中一动，接过信封，信封是素色的，没有任何字迹，拆开一看，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写着一行字迹凌厉的字：“角门玄影，非敌非友，相府中立，方得长久。”

短短一句话，却让沈清辞心头巨震。

角门玄影，说的正是今日她看到的那道身影，寄信人知道萧玦来过，还提醒她父亲保持中立，方能长久，此人究竟是谁？

是萧玦身边的人，还是萧玦本人？

若是萧玦派人送来，那便是在暗中提点沈家，他对沈家并无恶意，甚至有意提点，这对她而言，无疑是天大的好消息。

沈清辞紧紧攥着信纸，指尖微微泛白，眼底闪过一丝光亮。

看来，她与那位摄政王的交集，比她想象中来得还要快。

前路虽依旧布满暗礁，可这封信，却为她点亮了一盏微光，她的复仇之路，护家之途，似乎又多了几分胜算。

晚风渐起，吹起她的衣袂，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消散，夜色渐渐笼罩相府，凝香院内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朝堂与后宅的棋局，愈发扑朔迷离，而沈清辞握着手中的信纸，眼神坚定，一步步朝着棋局深处走去，未来的风雨，她已然做好准备，迎接所有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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