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姜家往事

姜平的木匠手艺，在十里八村也算是小有名气，平日里经常接一些桌椅板凳的活计，再种上几亩薄田，日子过得比一般的庄稼汉稍微宽裕一些。

当年，隔壁村的王财主家里准备换一套新的家具，听说姜平手艺精湛，性格又老实本分，便主动找上了姜平，让他上门做工。

对于姜平来说，王财主家的活计，可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若是下半年地里的收成不好，靠着这笔工钱，也能让一家人过个安稳年。

所以，姜平二话没说就答应了下来。

可谁也没想到，他在王财主家尽心尽力地做了一个多月，将家具做得精益求精，王财主却成天鸡蛋里挑骨头，嫌他这里做得不好，那里做得不对，想方设法地压低工钱。

其实说白了，王财主就是不想给姜平工钱，故意找借口刁难。

拉扯了许久，王财主最终以赠予一块荒地为由，将姜平打发走了。

在那个年代，土地对于庄稼人来说，可比钱财宝贵多了。

钱用完了就没了，可土地只要好好耕种，就不愁饿肚子。

所以，姜平也没有过多计较，想着能得到一块地，也算是有所收获，心里反倒美滋滋的。

就这样，姜平拿着王财主给的地契，连家都没回，就火急火燎地朝着那块荒地奔去。

只是他心里也清楚，这块地肯定不是什么好地，不然以王财主那抠门的性子，根本不可能轻易把地让出来。

这块地的位置并不好，地势像个小小的山丘，四周长满了小腿深的杂草，草根下还积着几寸深的水——想来是从旁边的湖泊浸过来的。

山丘上杂草杂树乱长，枝蔓纠缠，显然要花不少功夫才能开垦出来。

姜平却毫不在意，脚步轻快地走在属于自己的土地上，心里满是欢喜：以后，这块地就是我的了。

就在他沉浸在这份喜悦中时，一个清冷的声音突然响起：“你是姜平？”

姜平吓了一跳，连忙朝着声音方向喝问：“谁？”

只见一人坐在路边的杂草丛中，一动不动，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发现他的身影。

姜平见是个人，稍稍放下心来，走上前问道：“你是谁？我好像不认识你。”

那人并未理会他的疑问，只是定定地看着姜平，片刻后，嘴角露出一抹浅笑：“倒是个老实正直的人。”

姜平愈发疑惑：“你到底是谁？”

“你无需知晓我的身份，”那人淡淡开口，“我与你姜家有段因果，此次前来，便是为了了结这段因果。”

姜平摇了摇头，语气坚决：“我不知你所言因果，也用不着你来还什么人情。”

那人抬手指了指他，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你母亲，会在今晚仙逝，赶紧回去准备吧。”

一股怒意瞬间涌上姜平心头，他居高临下地揪住那人的衣领，怒声斥责：“我们素不相识，你何必说这种恶毒的话咒我母亲！”

那人轻轻拍了拍姜平的手，奇异的是，姜平胸腔里的怒火竟如潮水般迅速退去，连他自己都有些茫然。

那人没再多做解释，只道：“去吧，这几天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

姜平愣愣地站在原地，身体仿佛不受控制一般，朝着回家的方向走去。只是他并未去置办白事用品——他实在不信，身体一向硬朗的母亲，会在今晚突然离世。

姜平神情恍惚地回了家，那人的话却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

他看着正在灶台边忙碌、准备饭菜的娘亲，心底的担忧愈发浓烈，忍不住开口：“娘，今晚我想跟你一起睡。”

“呸呸呸！”他娘白了他一眼，嘴角却藏不住笑意，“都多大的人了，还跟娘挤一张床，不害臊？”

当晚，姜平抱着自己的被褥，悄悄铺在了娘亲的床榻旁的地上。

“傻小子！地上凉，快上床睡！”他娘见状，连忙催促。

姜平望着娘亲笑意盈盈的脸庞，心里却沉甸甸的，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不用了娘，我就想守在你身边。”

“这孩子，还不好意思了？”他娘笑着絮叨起来，“你小时候天天跟我睡，黏人得很，还记得你那时候……”

姜平在娘亲温柔的唠叨声中，渐渐沉沉睡去。

这天夜里，姜平做了个梦。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娘亲正抱着他，笑得温柔，一遍遍抚摸着他的脑袋。

梦里的时光过得很慢，许久后，娘亲才轻声唤他：“平平。”

这是他的乳名，娘亲已经许久没有这样叫过他了，姜平看着娘亲，不自觉地露出了笑容。

“平平，娘要走了。”

“啊？娘要去哪？能带上我吗？”姜平急忙问道。

他娘轻轻摇头，笑意温柔却带着一丝怅然：“那个地方，你不能去。”

姜平心头一紧，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双眼猛地通红。

“平平，别难过，”他娘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生老病死，每个人都要经历，不过是早晚罢了。”

眼泪不受控制地从姜平眼眶里滚落，他娘又细细叮嘱：“以后娘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找个贤惠的姑娘成个家，别再一个人孤单了。”

娘亲说了很多贴心话，最后轻轻放下他，转身渐渐走远。姜平拼命去追，却怎么也追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娘亲的身影消失在梦里。

他猛地睁开双眼，抬手一摸脸颊，全是湿漉漉的泪水。心底的恐慌瞬间蔓延，他颤抖着喊道：“娘！”

房间里静悄悄的，没有丝毫回应。姜平又接连喊了几声，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无助：“娘！你在吗？娘！你别吓我……娘，你真的抛下我了吗？”

几天后，姜平鬼使神差地再次走向了与那神秘人相遇的地方。或许是潜意识里，还记着那人说过，会一直在这里等他。

果然，还是那个位置，那人依旧静静坐着，身姿未动，仿佛这几天从未挪动过一分。

不等姜平开口，那人便闭着眼睛，淡淡问道：“你来了？”

姜平双眼通红，上前一步，再次揪住那人的衣领，怒火中烧地吼道：“是不是你害死我娘的？不然你怎么会知道，我娘那天晚上会死！”

那人不躲不闪，任由他揪着自己的衣领，依旧闭着眼，语气平静无波：“那天晚上，你不是一直守在你娘身边吗？”

姜平一愣，语气发颤：“你……你怎么知道？”

那人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澄澈而深邃，语气依旧平淡：“我姓毛，是个道士。有些事，我掐指一算，便可知晓。”

……

毛小江听到这里，心头猛地一震，忍不住惊呼出声：“他姓毛？”

姜老头被他突如其来的反应拉回现实，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怎么了？这有什么不妥吗？”

毛小江连忙摆了摆手，强压下心底的波澜：“没什么，你接着说。”

可他心里却翻起了惊涛骇浪：这个毛道长，会不会和我们伏羲堂有关？不会有这么巧的事吧？

……

姜平缓缓松开手，愣愣地站在原地，神色茫然，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毛道长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几分安慰：“节哀吧，逝者已矣，你还要好好过日子。”

姜平猛地眼睛一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急切地说道：“道长，您既然是道士，能不能让我再见见我娘？求您了！”

毛道长轻轻摇头，语气沉重：“见了又如何？不过是再经历一次生离死别，徒增悲伤罢了。”

姜平身体一软，颓然地瘫坐在地上，低声呢喃：“是啊，见了又能怎样？终究还是要眼睁睁看着她离开……”

毛道长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

姜平擦了擦眼角的泪水，重新站起身，问道：“您是特意在这里等我的？”

毛道长点了点头，依旧沉默。

“等我做什么？”

毛道长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却异常坚定：“我早已说过，我在此等你，是为了了结我与你姜家的因果。”

姜平苦笑一声，语气悲凉：“我如今早已一无所有，哪里还用得着您还什么人情？道长，您还是走吧。”

说着，他缓缓转过身，就要离去。

“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毛道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但我欠的，必须还清。否则，我的道，便再难寸进。”

姜平脚步一顿，毛道长的话听得他云里雾里。此刻他满心都是丧母之痛，根本没心思去琢磨什么因果道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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