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故人归

“我叫洛锦，可我的名字本该是白瑾瑶。我记得朱漆大门上剥落的金粉，在烈日下泛着将熄未熄的光。我父亲定远侯白砚之，总爱把我抱在膝头，用佩剑鞘轻点我的小手，教我辨认剑脊上蚀刻的”镇北”二字。他说，这剑不饮血，只护疆；这门不纳奸，只迎忠。”

大祁，景朔二十三年，冬。

朱雀大街上，百姓们挤在道路两旁，踮着脚尖望向城门方向。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了京城沉寂七年的平静。当那杆绣着“肃”字的玄色战旗出现在视野中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肃王回来了！”

“听说三皇子在北境连破敌营十八座，陛下要亲自出城迎接呢！”

茶楼二楼，洛锦捏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泛白。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绣兰草的襦裙，发间只簪了支素银步摇，衬得一张素净的小脸愈发清冷。楼下茶客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耳朵里，她却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姑娘，该回府了。”丫鬟云袖轻声提醒，“老爷说，今日肃王回京，让您务必早些回去，今晚圣上在宫中设宴，老爷要带着姑娘一同前去。”

洛锦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心想这洛仲恒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现在是工部侍郎，没什么权利，蛰伏这么多年，这老头可真能忍。她望向窗外，只见那人一身玄铁黑甲，身姿挺拔如松，正是七年未见的郇恪廉，当朝三皇子，在边疆连破十八座的“战神”，也是她年少时唯一敢靠近的“故人”。七年前，他也是这样骑着马，在国子监门口等她下学。那时他还是个不得宠的三皇子，总爱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糕，笑着说：“小锦儿，等我长大了，就带你去看北境的雪。”后来他真的去了北境，带着三千残兵，在死人堆里爬出来，成了如今威震天下的肃王。而她，则顶着“洛锦”的名字，在洛府小心翼翼地活着。

洛锦，这个名字她用了十三年，从五岁那年定远侯府被满门抄斩，她被当时是刑部郎中的洛仲恒从被抓官眷的中偷换出来的那一刻起，那个娇生惯养的白瑾瑶就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洛家已故的刘夫人之女，洛锦。是洛仲恒手中的一枚棋子，也是她自己寻求真相路上的孤魂。

马蹄声渐近，军队开道的清喝声穿透风雪。下一瞬，一道玄色身影翻身下马，大氅上的雪沫簌簌滑落，露出腰间悬着的鎏金剑鞘——那把随他征战五年的“青霜”剑，她曾在儿时的画册里见过。郇恪廉立在风雪之中，身姿挺拔如松，眉眼间尽是沙场磨砺出的凛冽威仪，只淡淡一扫，周遭便似连风雪都静了几分。不等众人上前见礼，宫辇已在御前侍卫簇拥下缓缓行来。皇帝一身明黄常服，亲自踏雪相迎，未等近前便朗声笑道：“恪廉，朕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七年戍边，安我北疆，劳苦功高。”郇恪廉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声线沉稳有力：“儿臣不负父皇所托，边境已定，今归京述职，愿为朝廷效犬马之劳。”洛锦看着这一幕，小声的说了句“真是父慈子孝。”

晚上，夜色如墨，华灯初上。

太极殿内，金丝楠木的梁柱在数百盏鲛人烛的照耀下流光溢彩。殿内暖意融融，与殿外呼啸的北风仿佛是两个世界。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舞姬们水袖翻飞，如惊鸿照影。这是为凯旋的肃王郇恪廉举办的庆功宴，亦是接风洗尘的家宴。

洛锦坐在女眷席位的末端，手中捏着一只白玉酒盏，目光却低垂着，只盯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她能感觉到，那道灼热的视线，自打她踏入殿内那一刻起，便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她身上。

那是郇恪廉。

他就坐在御阶之下，右侧首位。一身暗紫色蟒袍，腰束玉带，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七年边疆风霜，褪去了他昔日的少年意气，却赋予了他一种如出鞘利剑般的锋利与深沉。“肃王此次北境大捷，扬我大祁国威，朕心甚慰。”龙椅上的皇帝抚须大笑，眼中满是赞赏，“来，满饮此杯！”郇恪廉起身，举杯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声音清朗：“儿臣，谢父皇隆恩。此战大捷，全赖将士用命，父皇运筹帷幄，儿臣不敢居功。”一番话，滴水不漏，既显谦逊，又不失体面。

洛锦微微抬眸，恰好对上他投来的目光。那目光深邃如海，带着一丝探究，一丝玩味，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心头一跳，连忙垂下眼帘。

宫宴上看似其乐融融，父慈子孝，实则暗潮汹涌。

此时的皇帝心中想的是，郇恪廉此次北境大捷，手握重兵，威望日盛。朝中已有不少大臣暗中投靠，隐隐有尾大不掉之势。他这个儿子，心思深沉，绝非池中物。而洛锦，是现在已经成为工部侍郎洛仲恒之女，虽然不是嫡女，但却是他的前夫人所生，而且他现在也没有女儿，洛锦是他唯一的女儿，这洛锦才名远播，与他这三儿子自幼相识。洛仲恒虽为工部侍郎，却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利，且为人谨慎，从不结党，不争不抢，是制衡郇恪廉的一枚好棋子。

一个念头，在皇帝心中悄然成形。

“恪廉啊，”皇帝忽然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此次回京，也该安定下来了。朕观你与洛家姑娘，自幼青梅竹马，情谊匪浅。如今你功成名就，也该成家立业了。”

殿内的丝竹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御座之上。

郇恪廉握着酒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皇帝，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洛锦更是心头剧震，猛地抬起头，以一种复杂的情绪地望着皇帝。皇帝却仿佛没有看到两人的异样，继续笑道：“朕今日便做主，将你与洛锦的婚事定下。洛锦温婉贤淑，才貌双全，与你正是天作之合。不知你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这哪里是赐婚，分明是敲打！郇恪廉本该与一些有权势的世家大族中小姐成婚，巩固自己的地位。皇帝这一赐婚分明是用洛锦这一背后毫无权势的洛家来牵制他。

郇恪廉沉默了片刻，殿内气氛一时凝重到了极点。洛锦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她能感觉到郇恪廉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这一次，带着审视，带着衡量，仿佛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

她知道，郇恪廉一定看穿了皇帝的用意。

她与他之间的情谊，也不能算是情谊，只算是小孩子间单纯质朴的情感，早在七年前的那场大雪中就已经消失了。可就在洛锦以为他会当场拒绝时，郇恪廉却忽然笑了。那笑容如春风化雨，瞬间驱散了殿内的凝重。他起身，对着皇帝深深一揖，声音清朗而坚定：“父皇美意，儿臣感激涕零。洛姑娘才德兼备，儿臣……求之不得。”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向洛锦，那眼神里仿佛有万千星辰，让她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

“洛姑娘，”他温声道，“不知你可愿下嫁于我？”洛锦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他竟然说下嫁，真是抬举她了。她也知道，这是一场阳谋。皇帝用她来制衡郇恪廉，而郇恪廉，则顺水推舟，不知道是什么目的，让她来入局。既然对方都邀请她了，她怎能不来。

她缓缓起身，对着皇帝和郇恪廉盈盈一拜，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臣女洛锦，谢主隆恩。能得肃王殿下垂青，是臣女之幸。”

皇帝抚掌大笑：“好！好！朕便择吉日，为你们完婚！”

一场盛大的宫宴，在诡谲的气氛中悄然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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