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世道

黄巾道统，白莲香火。

这八个字，如同烧红的烙铁，再次狠狠烫在张英的心尖。

每一次无声咀嚼，都带来一阵尖锐刺痛与冰寒刺骨的死亡预警。

第三天，天色依旧灰沉，渗水的窟窿似乎裂得更大了些，湿气浓得能拧出水。张富把自己关在书房整整两日，出来时眼窝深陷白发都多了几绺。他没再看蹲在廊下的儿子，只匆匆吩咐管家备车，要去城外“张家庄”盘查存粮。

张英依旧穿着深青直裰在泥泞庭院“看”蚂蚁。这次蚂蚁在搬家，慌慌张张队形散乱。他看得极其“专注”，心里却在飞速计算：父亲这次去庄外庄，恐怕不止是盘粮。那批“有问题”的药材硫磺……巡检司的注意，王书办的半月之期，还有那“道统”的索求……父亲是去处理尾巴，还是去筹措那要命的“供奉”？

就在这时，门房连滚爬爬跑进来，声音变了调：“老爷！老爷！侯、侯公子来了！”

话音未落，一阵清越马蹄声已到中庭门外，几匹神骏白马当先，马上骑士鲜衣怒服，簇拥着一辆朱轮华盖马车。当先一匹马上，正是侯舒。他今日换了一身雨过天青色云纹直裰，外罩同色披风，越发衬得面如冠玉，只是眉宇间那股居高临下的审视与玩味，比前日更浓。

张富刚走到二门，闻声猛地转身脸色“唰”地白了，随即又强行挤出一丝谄笑小跑着迎上去，腰几乎弯到地上：“不知侯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侯舒勒住马并不下马，只用马鞭虚点一下算是回礼，目光却已越过张富落在廊下那个深色、呆滞的身影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笑意，仿佛看到了什么有趣又肮脏的玩意儿。

“张世伯不必多礼。今日天气尚可，父亲偶得一幅前朝古画疑是赝品，知世伯家学渊源尤擅鉴赏，特命小侄来请世伯过府一鉴，顺便……叙叙旧。”

他声音清朗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鉴赏古画？叙旧？张富心里咯噔一下，侯国材那等贪鄙酷烈之人何时有了赏画雅兴？这分明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他额角渗出冷汗强笑道：“侯县尊厚爱本不敢辞，只是……只是鄙人正要出城处置些庄田琐事，犬子又这般模样实在脱不开身，不如改日……”

“哦？”侯舒眉梢一挑似乎有些遗憾，目光再次转向张英笑意加深，“世伯贵人事忙小侄自然不敢强求。不过……”他顿了顿用马鞭指向张英，“既然来了，我与张世兄也是旧识前日街头偶遇未及深谈。今日正好，世兄似乎颇有闲情逸致。听闻世兄近来颇爱观察微末之物体察天心？巧了，家父书房前日搬来一座太湖奇石嶙峋多孔常有蝼蚁筑巢其中景象颇奇。不知世兄可愿移步一同观赏品评？也免得世兄在此……孤寂。”

他语气温和甚至带着点邀约好友的随意，但每个字都像浸了冰水的针扎在张富心头。邀一个“傻子”去赏石观蚁？这是赤裸裸的折辱更是变相的拘押！去，儿子不知要遭受何等戏弄甚至可能成为牵制自己的软肋；不去，便是当场驳了侯舒乃至侯国材的脸面，那“半月之期”恐怕立刻就要发作。

张富嘴唇哆嗦背心瞬间被冷汗湿透。他看着侯舒那双看似含笑实则冰冷的眼睛，又瞥了一眼廊下浑然不觉依旧对着地上泥水划拉的儿子，一股混合着巨大恐惧、屈辱和无力回天的绝望几乎将他淹没。他仿佛能听到脖颈上绞索缓缓收紧的“嘎吱”声。

“侯公子……英儿他、他实在是不堪造就恐污了贵府清静也冲撞了县尊和公子……”张富声音干涩得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诶，世伯此言差矣。”侯舒轻轻打断笑容不变，“张世兄心思澄澈观物入微正是我辈汲汲营营之人所缺。说不定还能从那蚁穴石孔之中窥见几分我等看不见的‘天机’呢？”他刻意加重了“天机”二字，目光似有若无扫过张富瞬间绷紧的脸。

张富如遭雷击浑身一颤，剩下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天机？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随口一言的双关敲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时刻，一个含糊不清带着傻气的声音突兀响起：

“虫……石头……硬……不去。”

只见张英不知何时抬起了头，脏兮兮脸上满是抗拒，他双手抱住自己像个害怕被抢走玩具的孩子使劲摇头，嘴里嘟囔着：“臭……上次臭……不去，虫，这里的，好看”说着还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去戳地上泥水里一只挣扎的落水蚂蚁，结果力道没控制好一下子把蚂蚁按进了泥里，他又“哎呀”一声慌慌张张把手指抽回来，看着指尖泥污和蚂蚁残骸咧开嘴似哭似笑。

这举动蠢笨滑稽至极，惹得侯舒身后随从有人忍不住低笑出声。

侯舒脸上笑容淡了一分，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疑虑。这傻子是真傻到了连基本的危险和邀请都分不清，还是蠢钝至此连羞辱都感觉不到？抑或是……装得太过完美？

他盯着张英看了几息，张英却只是专心致志研究自己手指上的蚂蚁尸体对周遭一切恍若未闻。

“罢了。”侯舒忽然意兴阑珊挥了挥马鞭仿佛失去了戏耍兴趣，“既然世兄雅兴在此小侄也不便强邀。世伯既有要事便请自便，只是……”他话锋一转看向张富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冰冷提醒，“家父那边还等着世伯的好消息。半月莫要忘了。”

说完他不再看张家父子一眼调转马头轻喝一声带着随从和马车径自离去，马蹄溅起的泥点有几滴甩在张富昂贵却已显陈旧的绸袍下摆上。

张富僵在原地直到马蹄声彻底消失在巷口才猛地晃了一下若非管家及时扶住几乎瘫软在地。他脸色灰败眼神空洞望着侯舒离去方向又慢慢转头看向依旧蹲在廊下对着泥水“研究”蚂蚁尸体的儿子。

那眼神里情绪复杂到了极点：痛心、绝望、愧疚、一丝微弱庆幸还有更深沉的连他自己也无法言说的悲凉。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极其疲惫极其缓慢地挥了挥手示意管家照旧备车出城。

张英用眼角余光看着父亲踉跄离去的背影，手指在冰凉泥水里无意识地划着一道深深刻痕。

侯舒的试探越来越露骨也越来越危险。那句“天机”绝非无心之言。他们父子恐怕已经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留给张家的时间不多了。

而他这个“傻子”，刚刚凭借极致蠢钝暂时躲过一劫。但下次呢？侯舒那种聪明又多疑的人真的会轻易相信吗？

……

数日后张富从城外回来整个人仿佛苍老了十岁，但眉宇间焦灼似乎被更深沉更绝望的麻木取代。他带回的消息一个比一个坏。

“张家庄”的药材硫磺虽暂时遮掩过去，但巡检司留下两个眼线日夜“守护”实为监视。更麻烦的是庄子里一个知道些内情的账房先生昨夜突然“失足”跌入池塘淹死了。是意外还是被人灭口？

与此同时来自州府乃至京城的零星消息也随着行商信客悄然渗透进江夏县。张英“无意”间在茶馆外在父亲与心腹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外面那个正在缓缓崩塌的世界的轮廓。

紫禁城西苑斋醮香烟日夜不息。皇帝老爷嘉靖帝已经多年不上朝了一心修玄渴求长生。奏章通过司礼监和内阁大学士递上去，批复下来的常常是云山雾罩的青词或者对祥瑞的嘉奖。朝廷用度全指望内阁首辅严嵩和他那能干儿子严世蕃东挪西凑拆东墙补西墙。

东南倭患今年闹得尤其凶。倭寇聚集成群驾着快船忽来忽去上岸便烧杀抢掠如入无人之境。应天巡抚衙门急得跳脚连连上疏请饷增兵。朝廷没钱严阁老便想出“改稻为桑”的“妙计”，在浙江等地逼着百姓把稻田改种桑树多产丝绸好卖了银子充作军饷还能完成岁织额度。

可稻田改桑田百姓当年吃什么？桑树三年才能成林这期间口粮从何而来？底下怨声载道执行官吏又趁机层层盘剥搞得民不聊生。听说浙江有些地方已经出现“逃户”甚至有小股饥民聚集被官府称为“山贼”“水匪”派兵弹压。新任浙直总督胡宗宪是个能臣一边要应付倭寇一边要推行“国策”还得安抚地方大族平衡朝中各派势力据说日夜焦灼头发都白了大半。

北方也不太平。蒙古俺答部年年叩关九边军镇粮饷拖欠是常事军户逃亡甚众。今年朝廷加征的“练饷”“辽饷”一多半就是填这窟窿。可银子发下去层层克扣到了兵卒手里还能剩几个子儿？边军士气低落走私哗变时有耳闻。

天灾也赶着凑热闹。黄河在山东决口淹了数县。湖广江西一带则先是旱后是这无休无止仿佛天漏了的淫雨眼看着春播要误夏收无望。朝廷赈济？那不过是账面数字经过各级官吏手能有一成落到灾民嘴里便是皇恩浩荡。

整个大明就像一艘处处漏水帆橇破败的巨船在昏聩船长和只顾争权夺利中饱私囊的水手操纵下向着漆黑礁石茫然前行。而船上最多的是那些沉默的背负一切的、在污水饥饿中挣扎的百姓。

张家不过是这艘破船上一个稍大些也稍显眼些的箱子，如今箱子已经被蛀虫盯上又被水浸透摇摇欲坠。

张富回来后把自己关在书房半日。再出来时他做了一件让阖府上下甚至江夏县一些人略感意外的事。

他打开了张家义仓。

那本是张家祖上为备荒年积德行善而设的粮仓，这些年因种种“挪用”早已空了大半。张富命人将仓中剩余不多的陈粮搬出来在府门外搭起粥棚，又让人去城里药铺赊购了些最便宜的治疗风寒腹泻的草药一并熬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功夫张家门外就排起长龙。面黄肌瘦的农户拖儿带女的流民眼神空洞的老人……他们挤在阴冷潮湿空气中伸出破碗眼巴巴望着那冒着稀薄热气的粥桶。张富亲自站在粥棚旁看着管家和下人舀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在履行一项沉重而必须的仪式。

“张老爷仁义啊！”

“活菩萨活菩萨！”

感激的有气无力道谢声此起彼伏。

但也有些不一样目光在人群外围逡巡。那是城里其他士绅大户派来的眼线或是一些地痞闲汉。他们交头接耳脸上带着讥诮疑惑或毫不掩饰贪婪。

“张家这是唱哪出？散尽家财博名声？”

“怕是得罪了侯县令破财消灾吧？”

“蠢！这时候开粥棚招来这么多流民万一闹起事来……”

“听说他家城外庄子不太平没准是亏心事了求个心安？”

张英“懵懂”蹲在府内靠近大门影壁后透过缝隙看着外面黑压压人头看着父亲僵硬孤独背影看着那些或感激或叵测眼神。他能闻到空气中弥漫的米粥寡淡气味和人群散发的酸腐汗味。

他心里一片冰冷。

父亲在做什么？是真的良心发现行善积德？还是在用这种近乎自毁方式向侯家向朝廷展示张家的“驯服”与“无害”？亦或是……在向那隐秘“道统”表明心迹换取庇护？这举动或许能暂时缓解一丝民怨赢得一点虚名，但在侯国材那种贪婪成性多疑狠辣人眼中恐怕更像是示弱和可供进一步榨取的信号。而在那些挣扎在生死线上流民眼中这一碗稀粥与张家高墙深院与这吃人世道相比又是何等微不足道！

果然施粥第二天王书办又来了，这次他脸上倨傲几乎不加掩饰。

“张老爷真是慈悲心肠泽被乡里啊。”王书办皮笑肉不笑看着门外尚未散去人群，“侯县尊听闻甚为欣慰。特让小的来告知那笔银子不必等足半月了。”

张富眼中刚燃起一丝微弱希望。

王书办下一句话就将他打入冰窖：“县尊体恤念在张老爷行善不易那笔‘练饷’分摊可缓一缓。只是……”他拖长调子，“近日府衙整修刑狱库银不足城中几家大户都‘乐捐’了。张老爷一向急公好义这‘乐捐’嘛也不多就按‘练饷’数目再加三成聊表心意即可。县尊说了这可是‘体面’事张老爷定会‘踊跃’。”

“乐捐”？再加三成？！

张富眼前一黑身形晃了晃。这已经不是勒索这是明抢！是看准了他开仓放粮手头更紧变本加厉催命符！

“王、王书办……”张富声音嘶哑带着最后挣扎，“张某近日实在……可否再宽限些时日容我变卖些田产……”

“田产？”王书办嗤笑一声小眼睛扫过张富惨白的脸，“张老爷今时不同往日。这天气这年景田产能值几个钱？谁又敢接手？县尊意思是现银。您要是实在凑不齐……”他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阴冷，“县尊倒也说了听闻贵府有些……祖传的物件或是城外庄子有些特别的‘出产’若肯‘献’上或可抵偿部分。”

祖传物件？特别出产？！

张富浑身剧震如坠冰窟。他们果然！果然盯上了那些东西！是那批药材硫磺还是……那本不该存在的“道统”信物？献上？那和自认谋逆有何区别！

看着张富摇摇欲坠样子王书办满意掸了掸衣袖：“话已带到张老爷好生斟酌。是体体面面地‘捐’还是……嘿您自己掂量。明日午时前小的再来。”

王书办扬长而去。张富呆立原地仿佛一尊风化石像。门外领到粥的难民正千恩万谢散去几个孩子捧着空碗眼巴巴看着粥棚里见底的大锅。门内是侯家索命的绞索和家族隐藏的足以引爆的惊天秘密。

张英靠在冰冷影壁后面慢慢闭上眼睛。手指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泛白痕迹。

他能感觉到父亲那沉重绝望近乎崩溃气息。也能感觉到这江夏县这大明天下无数个像父亲这样的“张老爷”正在同样绞索下挣扎。而更多是门外那些连一碗稀粥都要千恩万谢的沉默大多数。

这世道真的烂到根子里了。

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灵魂这个身负秘密被迫装傻的张家独子除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在这令人窒息湿冷绝望中继续扮演那无知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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