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不需要解释的存在

春节前夕，陆叙白邀请我去他家过年。

不是"项目组聚会"，是"家庭年夜饭"。念初打电话来，声音很亮："知意姐姐，你必须来！我哥说你不来，他就不吃饺子里包的硬币！"

我握着手机，站在出租屋的窗前。窗外是北京罕见的雪，覆盖了所有肮脏的角落，让城市看起来像某个干净的假象。

"我……我需要准备什么？"

"人来就行，"她说，重复她哥哥的句式，"哦对了，穿红色！我妈迷信，觉得红色喜庆！"

我打开衣柜，没有红色。只有灰，黑，藏蓝，米白——各种能融入背景的颜色。最后我买了件枣红色的毛衣，高领，能遮住那道旧疤。

年夜饭比想象中热闹。念初的男朋友，父母的旧友，邻居家的孩子。我坐在角落，像某种被放置的装饰品，但陆叙白的母亲不断给我夹菜，念初不断拉我加入对话。

"知意姐姐，"念初说，"你老家过年吃什么？"

我僵住。这个问题像钥匙，打开某个我不想打开的门。饺子，我说，但不是我包的，是便利店买的。春晚，我说，但不是我看的，是背景音。团圆，我说，但不是我拥有的，是某种遥远的概念。

"饺子，"我说，"还有……还有关东煮。便利店的那种。"

桌上安静了一瞬。然后陆叙白的母亲说："便利店也挺好，省事。我年轻时，过年就吃食堂的大锅菜，照样开心。"

她不是在安慰我。她只是……陈述事实，用自己的经历覆盖我的尴尬，却不显得刻意。这种技巧我学过，但从未在家族场合见过。

饭后，念初拉着我放烟花。小区花园里，孩子们尖叫着跑来跑去。我站在边缘，像某种观察者。

"知意姐姐，"念初说，"你为什么不开心？"

"我没有不开心。"

"你有，"她说，"我哥也有。你们两个，都像在等什么东西结束。"

我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比我更敏锐，尽管年轻。她看见了某种我无法掩饰的东西。

"我在等，"我说，"等自己相信，这是真实的。"

"什么是真实的？"

"暖和，"我说，"不需要解释的存在。我不习惯这些，因为以前，我得到的所有东西，都需要解释，需要还账，需要证明我值得。"

念初看着我，眼睛很亮，像她哥哥："那你现在觉得值得吗？"

我想了想，说："我在学。学怎么不解释，也觉得自己值得。"

她点头，把一根烟花塞给我："学吧。我哥也在学。你们可以一起学。"

回到室内，陆叙白在阳台等我。雪还在下，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淡。

"念初跟你说什么了？"

"说你在学，"我说，"和我一样。"

他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枚硬币，饺子里包的那种。

"我找到了，"他说，"意味着明年好运。我想给你。"

我接过硬币，金属冰凉，但很快被体温焐热。

"为什么给我？"

"因为，"他说，"你不需要解释，也值得好运。这是我学的。我还在学怎么相信这句话，但我想让你先拥有证据。"

我攥着硬币，站在雪夜的阳台上。身后是暖和的室内，身前是飘雪的夜晚，而我站在门槛上，像某种过渡的状态。

"陆叙白，"我说，"我不确定我能学会。但我会试。"

"试，"他说，"我陪你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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