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表决心以劳换医

屋内一盏粗瓷碗油灯，棉线灯芯颤巍巍跳动着一小朵昏黄火苗，它努力朝上挺拔着身姿，将小主人的脸映得通红。即使小油灯不用跳今晚最后一支华丽的舞蹈，小主人的眼睛里也闪闪发亮。

......

他兴奋地讲述了一遍求上白家掌柜门的经过。

讲完，他小嘴巴还兴奋地张着，就被奶奶果断的一句“不行”噎了个上气不接下气。

只见他胸脯急速地上下起伏，眼睛冲了血似的愤怒，他极力地控制着自己，在油灯愈来愈暗时，问出了带着哭腔的“为啥”。

“为啥，”奶奶一手叉腰，一手指点着他的额头，“为啥，你这小兔崽子跟你娘一样没安好心！谁知道她是真病还是装病？我看就是逃避干活！”

越说越气，还揪起了太爷的耳朵，“你们说说，我们张家到底是哪支香没烧对门，给我娶了一个病病歪歪的儿媳妇不说，还要搭上我们所有的光景和这个半大小子三年的劳力。”

奶奶说着，又弯着腰抚着他的肩，恩威并施，“你这个娘一病好几年了，我们就让她自生自灭吧，早死早托生，也不用拖累我们。你在家就帮你爹干些里里外外的活，我让你爹再佃几只羊来养着，能挤羊奶、剪羊毛卖钱，若是生了羊羔子，那就能挣下一大笔了，慢慢攒着，过几年就能给你说一门媳妇！”

太爷的肺都快被奶奶气炸了，但“孝”字在头上压着，身上背着，心里刻着，使他只退后了几步，脱离了奶奶的手，然后义正言辞地说：“孙儿只要娘，不要媳妇。我——张景贵，吐口唾沫就是一个钉，更何况是我说出去的话。既然求得了白家掌柜的医治，孙儿就要：一言既出，如白染皂。”

看着他坚毅的样子，爷爷在奶奶身后偷偷地给他竖大拇指。

太爷丢下权威不容冒犯的奶奶，转身就要走，在跨出门槛的时候，又转过身来，掷地有声地说：“对了，爷、奶、爹，既然是以劳换医，就绝不能让白家掌柜跑这趟路，明早天麻麻亮，我就借马婶家的小推车把我娘拉上去白家看病。”

他们看着太爷倔强的背影，一个个唉声叹气了起来，当然了，爷爷是应合着奶奶，不然就有笤帚疙瘩给他松松筋骨了。爹也跟爷爷一样，事事要顺着奶奶来，谁让他有一个不靠谱的爹呢？

其实，他经常暗自高兴，我这个儿子瓮声瓮气没出息，事事要娘拿主意，可我的儿子虎头虎脑有出息，更有主意，有决心，帮他爹实现了给婆姨看病的愿望。

多少次，娘埋汰自己的媳妇，多嫌她，盼着她一病不起早入黄泉。可他虽嘴上不敢忤逆自己的娘，可心里稀罕自家婆姨着呢。

她拖着病身子，为张家添了两子一女，她的功劳大着呢，他宁愿做牛做马伺候她一辈子。

儿子坚持要为娘看病，还卖身为仆三年，这份决绝、孝心，使他这个健壮的农家汉子泪眼婆娑。

他关大门的时候，瞧见隔壁马婶家的灯还亮着，想起儿子明早要借推车的话，他不禁朝邻居家走去。

太爷就睡在爹娘屋子里搭起的小床上，终于能给娘好好治病了，他激动得一夜无眠。

脑子格外清楚的他，最后干脆就坐了起来，看着透过窗格子洒下的月光，在一点一点地移动，想着心思：爹的鼾声以后听不到了，他疼惜这个寡言少语的爹，知道他不惜力气，用尽蛮力在默默地爱着家里的每个人......

后半夜的时候，太爷就悄悄地起床了，走出屋，看到了院子的小推车，他顿时想到了是爹，活不多，而重在行动的爹是支持他的，觉得更加有力量，他想着快要离家了，他还能为爹分担什么劳力？

他瞥见了厨房下月色里相依相伴的两只木桶，就找来扁担，挑起了它们。

他有明晃晃的月亮相伴，半桶半桶，一趟一趟，给厨房挑着水。

村子里人的饮用水全部来自村子北面小山坡下的一眼山泉，山泉汩汩地流着，不分春夏秋冬，月黑日明，也不论穷富贵贱，勤快懒做，只要木桶放在凹窝处，就能接满甘冽清澈的泉水。

他在取水的时候，会双手合十祈求山神爷保佑娘的身子快点好起来。

挑满了水缸，他来到了屋里，想唤醒娘起来做准备，可娘虚弱地瞅着自己。

“娘，是孩儿吵醒你了吗？”

娘伸出了微凉的手，抚上了他的肩头，“儿......受累了，儿啊，你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娘怎么能安心地睡觉呢？”

“你就听你奶的话......别想着给娘看病了，一时半会也死不了......倒是你奶说的佃羊攒钱给你换媳妇的话......很有道理。”

“奶的话您听到了吗？千万别往心里去，奶奶说的都是气话。”

“儿啊，奶奶整日埋怨娘、说道娘，也不怪你奶，是我不争气啊！”

太爷紧握着娘的手，“奶奶说的话有什么道理？在儿这里，娘最重要！你听儿的话，白大夫一定能看好您的病。您不想早日离了病床，给爹洗衣做饭了？抚育弟弟妹妹了吗？”

“儿啊......”娘听到这话泪眼凝噎，“能当你爹的贤内助......是娘一直的心愿。”

“那还等什么？儿扶娘穿好衣服，洗漱打扮一番，我们精精神神地去找白掌柜。”

安顿好了，太爷抱来了褥子铺在车上，又抱来了被子盖子娘的身上，约莫凌晨五点左右，他推着娘出了门。

一路上，娘总是喊儿子停下来歇一歇，他总回她：“娘，去白家掌柜门口了去歇。”

好久都没有出过门的娘，呼吸着清晨田野新鲜的空气，丝丝凉爽的风仿佛也带走了她的病气。

她整日被奶奶嫌弃，说是晦气，又说会给家人过病气，就不要两个小孩近她的床边，也不许她跟家人说话。

此刻坐在小推车上的她，就像站在枝头欢唱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对儿子说着自己小时候的事情。

儿子感受到了娘的开心，丝毫没有感受到累，车子还在乡间小道上轻跑了起来。

他想，要是能拉着娘跑遍全国多好，娘就能说许多开心的话，也能看许多优美的风景，更不用受奶奶的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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