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万毒谷》 第四章 佛珠为信，蚁皇蜜现

“慧明……禅师？”

岩石上，纳伦不扎缓缓睁开了眼睛。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浑浊、沧桑，深处却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爬行，冰冷、漠然，不带丝毫人类情感。他目光扫过铁书生手中的檀木佛珠，在那十八颗圆润的珠子上停留了数息，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波澜，像是死水微澜。

“慧明的佛珠……”他声音干涩沙哑，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摩擦，“多少年了……没想到，还有见到它的一天。小和尚，你是慧明的徒孙？”

“晚辈铁书生，并非佛门弟子。这佛珠，是白云寺白云过大师所赠，代慧明禅师，向前辈求一个人情。”铁书生不卑不亢，双手托着佛珠，朗声道。

“人情？”纳伦不扎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似笑非笑，“慧明那小和尚，当年救我一命，我许他一诺。他说，他日若他或他的传人有难，可持此珠来寻我，我必当相助。想不到，他没用上，倒是你们用上了。说吧，想要什么？”

“晚辈未婚妻魂魄受损，陷入沉睡，需前辈手中的‘蚁皇蜜’为引，炼制丹药，唤醒魂灵。恳请前辈赐蜜！”铁书生深深一躬。

“蚁皇蜜？”纳伦不扎目光转向身旁那巨大的、散发着金光的蚁皇巢，又看看巢顶那气息恐怖的蚁皇，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你可知道，蚁皇蜜是什么？”

“是箭蚁族群供奉蚁皇的圣物，是万毒谷至宝，有修复魂伤奇效。”铁书生道。

“是，也不是。”纳伦不扎缓缓起身，他身材干瘦，但站在那里，却仿佛与整个蚁巢、与那无数箭蚁融为一体，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压迫感，“蚁皇蜜，是箭蚁采集万毒谷奇花异草、毒虫精华，以自身精血炼制，供奉给蚁皇的精华。它不仅蕴含庞大生机，更有无数驳杂的魂力与毒力。寻常人服下，非但不能疗伤，反而会魂魄错乱，毒发身亡。只有以特殊手法炼化，才能取其精华，去其糟粕。而能炼化蚁皇蜜的，当世或许只有洛扎特。是他让你来的？”

“是。洛前辈正在为晚辈未婚妻炼制丹药，只缺蚁皇蜜这味主药。”铁书生如实道。

“洛扎特……倒是会指使人。”纳伦不扎哼了一声，重新看向铁书生，目光锐利如刀，“慧明的佛珠，我可以认。但蚁皇蜜，非同小可。它不仅是疗伤圣药，更是我箭蚁族群繁衍、进化的根本。每年所产不过数滴。你要取走，等于是在割蚁群的血肉，夺蚁皇的造化。即便我有心成全，蚁皇和它的子民，也未必答应。”

仿佛印证他的话，周围的箭蚁群“嘶嘶”声大作，金甲箭蚁摩擦口器，飞火蚁振翅欲飞，连蚁皇也微微抬起了巨大的头颅，金色的复眼冰冷地锁定铁书生，恐怖的威压如实质般压下。

铁书生感到肩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连呼吸都困难。但他脊梁挺得笔直，目光毫不退缩地与纳伦不扎对视：“前辈有何条件，但请明言。只要晚辈能做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条件？”纳伦不扎沉吟片刻，眼中闪过算计的光芒，“慧明的佛珠，值一个人情。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但蚁皇蜜，不能白给。你需证明，你有资格拿走它。”

“如何证明？”

“看到那个了吗？”纳伦不扎指向蚁皇巢顶端，蚁皇身下，那里隐约可见一个拳头大小、晶莹剔透、散发着浓郁金光的琥珀色结晶，正是蚁皇蜜！“蚁皇蜜就在那里，由蚁皇亲自守护。你想取蜜，有两个选择。”

“第一，打败我。只要你胜过我手中这根骨杖，蚁皇蜜任你取走。蚁群绝不会阻拦。”纳伦不扎顿了顿，嘴角微勾，“不过，以你现在的实力，胜我的可能，微乎其微。我虽多年不动手，但对付你，三招足矣。”

铁书生心头一沉。纳伦不扎的气息深不可测，恐怕不弱于地境巅峰，甚至更高。正面硬拼，他绝无胜算。

“第二，”纳伦不扎指向蚁皇巢，“不通过我，你自己去取。我会命令蚁群不主动攻击你，但也不会帮你。你要在蚁皇的守护下，凭借自己的本事，拿到蚁皇蜜。时限，一炷香。一炷香内，你若能触碰到蚁皇蜜，哪怕只有一瞬，也算你赢，蜜归你。若时间到还未碰到，或者中途被蚁皇击杀、重创，那便怪不得旁人。如何，你选哪个？”

自己从蚁皇眼皮底下取蜜？还不让蚁群帮忙？这简直比直接挑战纳伦不扎更凶险！蚁皇的气息，比纳伦不扎更加原始、狂暴，而且这里是它的主场，周围是数以万计、虎视眈眈的箭蚁！即便蚁群不主动攻击，但若他靠近蚁皇蜜，蚁皇必然暴怒，届时……

“我选第二个。”铁书生几乎没有犹豫。硬拼纳伦不扎，毫无希望。而从蚁皇手下取蜜，至少还有一丝机会——蚁皇再强，毕竟是虫类，或许有智谋可寻。

“有胆色。”纳伦不扎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漠然，“那就开始吧。记住，蚁群不会帮你，但也不会围攻你。你的对手，只有蚁皇。一炷香，从你踏入巢穴范围开始计时。”

他不知从哪里掏出一根线香，手指一捻，香头点燃，插在身旁岩石上。青烟笔直上升。

铁书生深吸一口气，将佛珠小心收好，紧了紧背后的镇魂剑，又摸了摸怀中的硫磺粉和驱蚁香（虽然对蚁皇可能无效），最后，他看了一眼那散发着诱人金光的蚁皇蜜，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为了姐姐，拼了！

他缓缓迈步，踏入蚁皇巢的范围内。就在他脚尖触地的刹那，蚁皇猛地抬起头，金色的复眼爆发出凌厉的光芒，锁定了他！一股恐怖到极致的威压如山崩海啸般压来，铁书生闷哼一声，只觉五脏六腑都在震颤，膝盖一软，差点跪倒。他咬牙，铁衣诀第七层全力运转，护体罡气金光爆闪，才勉强站稳。

好可怕的威压！这蚁皇的实力，绝对不亚于地境巅峰的武道宗师！而且，那股源自蛮荒的凶戾野性，比人类宗师更加可怕！

“嘶——！”

蚁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再是之前那种低沉的嗡鸣，而是带着暴怒与警告。它庞大的身躯微微调整，将身下的蚁皇蜜护得更严实，同时，那对巨大的、透明如金箔的薄翼缓缓展开，发出“嗡嗡”的震响。

铁书生没有立刻前冲。他缓缓移动，绕着蚁皇巢边缘游走，仔细观察。蚁皇巢呈圆锥形，高约三丈，表面布满孔洞，是箭蚁进出的通道。蚁皇趴在顶端，下方是光滑陡峭的巢壁。想要直接冲上去，几乎不可能，蚁皇只需一击，就能将他打落。而且，巢壁滑不留手，无处借力。

必须智取。

他想起符蕴谧的话：蚁皇巢温度高，信息素浓。他凝神感知，发现蚁皇巢的热量分布并不均匀。蚁皇身下，也就是蚁皇蜜所在的位置，温度最高，信息素也最浓。而巢身其他部位，温度稍低。或许……可以利用温差？

他一边游走，一边悄悄从怀中取出硫磺粉，撒在脚边。又点燃一根驱蚁香，烟雾袅袅升起。虽然对蚁皇无效，但或许能干扰一下周围普通箭蚁的感知，让它们不至于因蚁皇的愤怒而失控。

蚁皇显然被他的“小动作”激怒了。它再次嘶鸣，忽然张口，喷出一道炽热的金色液体！那液体如箭矢般射来，速度快得惊人，更带着恐怖的高温和腐蚀性，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发出“滋滋”的爆鸣！

铁书生早有防备，身形急闪。“嗤！”金色液体擦着他肩头飞过，打在后方洞壁上，瞬间腐蚀出一个深坑，坑边岩石熔化，发出刺鼻的白烟。

好险！这要是被打中，瞬间就得重伤！

蚁皇一击不中，更加暴怒。它不再喷吐，而是猛地振动薄翼，庞大的身躯竟凌空飞起！虽然飞不高，但速度极快，如一道金色闪电，直扑铁书生！同时，巨大的口器张开，露出里面细密如锉刀般的利齿，狠狠咬下！

铁书生瞳孔骤缩，这速度，比想象中更快！他根本来不及完全躲避，只能将镇魂剑横在身前，硬挡这一咬！

“铛——！！！”

金铁交击的巨响震耳欲聋！铁书生如遭雷击，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洞壁上，喉咙一甜，喷出一口鲜血。镇魂剑嗡嗡震颤，剑身上竟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牙印！而蚁皇也被反震之力震得后退数尺，晃了晃脑袋，似乎也有些意外。

好恐怖的力量！好坚硬的口器！连镇魂剑都能咬出印子！

铁书生心中骇然，但动作不敢有丝毫停顿。他强忍内腑剧痛，脚在洞壁上一蹬，身形如箭，反向射向蚁皇巢！趁蚁皇被震退、尚未回气的刹那，他必须拉近距离！

蚁皇反应极快，立刻转身，再次扑来。但铁书生这次不再硬拼，而是施展出铁衣步中最精妙的“穿花拂柳”身法，在蚁皇狂风暴雨般的扑击、撕咬、爪击、尾扫中，如一片落叶，飘忽不定，险之又险地一次次避开致命攻击。他不断绕着蚁皇巢移动，时而佯攻，时而急退，将蚁皇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自己身上。

他在等一个机会。

蚁皇虽然强悍，但毕竟体型庞大，动作间总有细微的破绽。而且，它似乎非常在意身下的蚁皇蜜，每次攻击，都会有意无意地护住那个方向，这反而暴露了它的“要害”。

时间一点点流逝。线香已燃过半。

铁书生身上已多了数道伤口，有被蚁皇利爪划开的，有被溅射的酸液腐蚀的，鲜血染红衣袍。内腑伤势也在加重，气息开始紊乱。但他眼神依旧明亮，大脑飞速运转。

就是现在！

在蚁皇又一次势大力沉的扑击落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铁书生眼中精光爆闪！他不再后退，反而迎着蚁皇冲去！在即将撞上的刹那，他身形猛地一矮，从蚁皇腹下穿过，同时，左手一扬，将剩下的大半包硫磺粉，全部撒向蚁皇的复眼！

“嘶——！”硫磺粉入眼，蚁皇发出痛苦的嘶鸣，疯狂摆头。虽然硫磺粉对它伤害有限，但突然的刺激，让它视线和感知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就是这瞬间！

铁书生脚踏虚空，身形如大鹏展翅，冲天而起！他没有去攻击蚁皇，而是直扑蚁皇巢顶端的蚁皇蜜！镇魂剑脱手飞出，化作一道金光，射向蚁皇蜜旁边的一块凸起，为他提供借力点。同时，他怀中铁书自动飞出，书页翻动，金光绽放，化作一面金色盾牌，挡在身前，抵御可能来自蚁皇的反扑。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当蚁皇甩开硫磺粉，恢复视野时，铁书生已借助镇魂剑的借力，冲到了蚁皇巢顶，右手五指成爪，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抓向那晶莹剔透的蚁皇蜜！

“嘶——！！！”

蚁皇发出惊天动地的暴怒嘶鸣，它彻底狂化了！金色身躯爆发出刺目光芒，恐怖的能量在它口中汇聚，就要喷出最强一击，将这个胆大包天的人类轰成渣滓！

但，已经晚了。

铁书生的指尖，在蚁皇毁灭性能量喷出前的最后一刹那，轻轻触碰到了那温润如玉、散发着浓郁生命与魂力的金色结晶。

蚁皇蜜，入手微凉，却仿佛有生命般，在他掌心轻轻跳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纳伦不扎插在岩石上的线香，恰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悄然熄灭。

“时间到。”纳伦不扎干涩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死寂。

蚁皇口中汇聚的恐怖能量骤然消散，它死死盯着铁书生，确切地说，是盯着他手中那滴金色的蚁皇蜜，眼中满是不甘、愤怒，还有一丝……难以置信。但它没有再攻击，只是缓缓落回巢顶，伏下身躯，发出低沉的、充满警告意味的嗡鸣。

周围的箭蚁群也安静下来，无数复眼冷冷地看着铁书生，杀气未消，却不再躁动。

铁书生缓缓收回手，掌心中，那滴蚁皇蜜静静躺着，不过拇指大小，却重如千钧。他松了口气，这才感到浑身剧痛袭来，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连忙以剑拄地，稳住身形。

“你赢了。”纳伦不扎看着他，目光复杂，“慧明的佛珠，你用得其所。这滴蚁皇蜜，归你了。拿去吧，希望洛扎特能救活你的小情人。”

铁书生强忍伤痛，对纳伦不扎深施一礼：“多谢前辈成全！此恩此德，铁书生永记于心！”

“不必谢我，要谢，就谢慧明小和尚吧。”纳伦不扎摆摆手，转过身，不再看他，“蜜已到手，速速离去。黑风洞不欢迎外人。”

“晚辈告辞。”铁书生不敢多留，小心地将蚁皇蜜放入一个玉瓶（虢瑜孃事先给的），封好，贴身收藏。然后收起铁书和镇魂剑，对纳伦不扎和蚁皇再次抱拳，转身，踉跄着向洞外走去。

箭蚁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冰冷地目送他离开。

直到走出黑风洞，重见天日，铁书生才彻底松了口气，靠在一棵树上，剧烈喘息。他低头看了看怀中的玉瓶，又望向谷中竹楼的方向，苍白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

姐姐，三样药引，齐了。

等我。

他服下一颗疗伤丹药，稍作调息，便向着竹楼方向，疾行而去。

他不知道，在他离开后，黑风洞深处，纳伦不扎站在蚁皇巢边，抚摸着蚁皇巨大的头颅，低声道：“老伙计，委屈你了。不过，那小子……有点意思。慧明的传人，找的帮手，倒是不差。”

蚁皇低鸣一声，用头颅蹭了蹭他的手，眼中凶光尽去，竟有几分依恋。

“去吧，让孩儿们把洞口堵上，最近别让人来打扰了。”纳伦不扎挥挥手，转身，走入洞穴更深处，身影渐渐被黑暗吞噬。

而铁书生怀揣着蚁皇蜜，心中满怀希望，却不知道，在万毒谷最深处，另一个“人”，正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眉心一点碧绿、眼神灵动如人的……大狗。

绿宗犬。

或者说，借犬身重生的——寄生女神，洛姊萏。

她抬起前爪，看着谷中竹楼的方向，狗眼中闪过一丝人性化的疑惑与追忆。

“铁家的气息……还有……书和剑……是了，三百年了……他们也该有传人了……”

“去看看罢。”

她站起身，优雅地抖了抖雪白的长毛，迈着轻盈的步伐，向着竹楼方向，悄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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