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樟树下

中巴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摇晃晃地开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落雁坳。陈元良站在村口，看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房子。木屋还是那些木屋，青瓦还是那些青瓦。但墙皮剥落了不少，屋顶上的瓦片也缺了不少。村口的石碾子还在，碾盘上长着青苔。碾子旁边的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树冠更大了。他家的老木屋在村子中间，门上的铜锁已经锈了，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齐腰高。

“元良，这就是你家？”马腾站在他旁边。

“嗯。”

“挺安静的。”

“人都走了。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剩下的都是老人和孩子。”

他站在村口，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后山走去。马腾跟在后面。

后山有一条小路，很窄，只够一个人走。两边是密密的树林，松树、杉树、樟树、枫树。树很高，把天空遮成一条缝。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斑斑点点的光影。路上铺着落叶，踩上去沙沙响。

“元良，你妈在山上等你。她怎么知道你要来？”

“信上说的。‘你母亲在这里等你。’不是她写的，是别人写的。但她知道我会来。她等了很久。”

他们走了大约半个小时，小路到了尽头。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有一棵老樟树。树干很粗，要好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天。树根从土里拱出来，虬结盘错，像老人的青筋。

树下坐着一个人。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那声音很轻，很密，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能感觉到声音的温度。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碎的，一粒一粒的，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不是那种健康的、晒过太阳的白，是另一种白——像藏在地窖里的瓷碗，很久没见过光，白得有些发冷。皱纹从眼角蔓延下来，一道一道的，深的像刀刻，浅的像水纹。但五官还是好看的。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形状，都能看出来，年轻的时候应该是很漂亮的。

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年轻人的亮——年轻人的亮是水光，满满的，晃一晃就要溢出来。她的亮是另一种，像深冬的星星，冷冷的，远远的，但一直在那里，不灭。星星的下面，有一层薄薄的、像雾一样的东西。是眼泪。没有流下来，但它在那里。一直在。

她穿着一件苗族的衣服。蓝布上衣，袖口和领口绣着花纹，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只留下浅浅的印子，像河水退去之后露出来的石头。银饰项圈挂在脖子上，三圈，细细的，但发黑了，不像寨子里那些姑娘戴的，亮闪闪的，晃眼睛。这个项圈旧了，暗了，像很久没有被人碰过。

手里拿着一根竹杖。竹子磨得锃亮，把手的地方被握出了一个弧度，光滑得像涂了一层油。竹杖的下端包着一圈铁皮，也磨亮了，反着光。

她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老樟树的根很大，从土里拱出来，弯弯曲曲的，像一只手，五指张开，扣在地上。她就坐在那掌心里，小小的，像一粒落在手心里的种子。

闭着眼睛。

陈元良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马腾站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站在那里，像两棵树，一动不动的。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

她睁开了眼睛。

那一下很慢。眼皮抬起来，像揭一层纱，揭了一层还有一层。眼睛露出来的时候，光落在里头，闪了一下。她看到了他。

她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动了。

竹杖撑在地上，手在抖。不是那种微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抖，是很明显的、控制不住的抖。竹杖的顶端在她手心里晃，铁皮磕在石头上，叮的一声，很脆，在安静的山坡上响得很清楚。她撑着站起来，膝盖弯了一下，顿了一下，又弯了一下。动作很慢，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一点一点地直起来。

她站直了。

比他矮很多。他比他爹还高，一米八的个头，站在山坡上像一棵杉树。她站在他面前，只到他胸口的位置。她仰着头看他，下巴抬起来，露出脖子上的银项圈，项圈底下是深深的颈纹。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那种慢慢红起来的，是一下子就红了，像有什么东西从眼底涌上来，挡都挡不住。嘴唇在抖，下嘴唇抖得厉害，上嘴唇也在抖，两片嘴唇碰在一起，分不开，又合不拢。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发出一个声音，很轻，很短，像什么东西碎了。

“元良。”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是那种虚弱的轻，是另一种——像隔着一层很厚的东西，玻璃，或者水，或者时间。她在那一头，他在这一头。她喊他，声音穿过来，已经散了，只剩下一缕。

陈元良站在她面前，没有说话。

他认不出她。

三岁那年她走的。他对她的记忆，没有。一张照片都没有。他小时候翻过家里所有的抽屉，翻过爷爷的柜子，翻过他爹的包袱，什么都没有找到。好像这个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他有时候怀疑，他妈是不是他做梦梦出来的。长大了之后，连梦都没有了。

但他知道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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